《轻舟轻漾》夜半梦呓

2、第二章

　　暧昧让人受尽委屈，找不到相爱的证据。——《暧昧》
　　回到寝室的胡明漾把自己摔在床上，天花板上，从窗帘中漏进的夕阳的霞光，迷了眼……
　　关于初三的那个寒假，阿漾还是难以从脑中抹去关于它的记忆，她还清楚地记得，是在腊八的前两天的早晨，刚从睡梦中清醒，走出房门，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客厅，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大，便去厨房煮面。猪油，鸡蛋，葱花，小白菜，想着一碗面凑活着，这早上也就过了。
　　她正收拾着，客厅的电视声遮掩下，依稀传来电话铃响，是姑妈，年嬑媱忐忑着拿起话筒。没等她先问候，姑妈那边便传来火急火燎的声音……
　　坐在出租车上，阿漾脑子里回荡着姑妈强作冷静的声音：“阿漾，你快点来医院一趟。”
　　医院大厅，扑面而来断网是医院特有的孤寂的味道，阿漾感觉飘飘忽忽的，脚踩棉花似的，人来人往的大厅，陌生的，焦急或是麻木的面孔，长列的挂号队伍，红色的Led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的宣传广告，让阿漾有些窒息。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抓住她，疾步朝着住院部走去。
　　与记忆中相似的手，相似的温度，多一些粗粝的感觉，同样地紧握着她，“阿漾，阿漾，来骑马马肩。”“阿漾，抱着爸爸的头，就不怕掉下来了，乖，不蒙眼睛，爸爸看不见了......”
　　“阿漾，阿漾，阿漾！”是二叔的唤声。
　　不知道是哪一层哪个科室，哪间病房，只有白晃晃的墙，刺鼻的消毒水味。病床上插上呼吸机的老人，面色没有长期与病魔颤抖的痛苦。阿漾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洁白的手上起伏着青色的静脉，老年斑星星点点，原本羊脂般的手，变得枯萎，感觉手被回握，紧握。
　　“漾漾啊……”“嘀——”
　　回握的手无力地松开，阿漾忙紧紧握住那只枯槁的手。一瞬间，阿漾仿佛看见了奶奶身着白色病服的身影化作了白光飞散了出去，病床上的她轻飘飘的，像一只白色的蝴蝶似的。阿漾笑了，奶奶自阿漾小时便大病小病不断，家中的药瓶大大小小，阿漾很喜欢用空药瓶扮家家酒，“复方丹参片”“陈香露白露”是阿漾认识的最早的药，阿漾也见过奶奶难受得蜷缩在床上的样子。“平时小病不断，才难得生大病”奶奶总是这样说。但阿漾知道，这不过是奶奶用来安慰别人，也顺便安慰自己的话罢了。
　　奶奶的葬礼在几天后，许多许久未谋面的亲戚都来了，阿漾没有太大的印象，只记得那个剑眉的舅公，奶奶的哥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给奶奶带来了一束绒花，他说那时太婆婆从江苏带过来一个绒花发夹，却被奶奶弄丢了，后来念叨了好久，说以后一定要自己去买许许多多的绒花，可后来结了婚，生活的油盐酱醋茶，孩子，丈夫的起居，生了三叔以后身体每况愈下，流连病榻，一来二去，儿时的话也成了火花，消泯在了时光里。
　　对于奶奶的逝世，阿漾并不伤心欲绝，就算一些亲戚向她投来异样的眼光，她也不在乎。她不认为奶奶的逝世是一种痛苦，她生前辗转病榻，逝世反而是一种解脱，她为她欣慰。但面对一个倍伴了自己多年的人的离世，总还是会让人陷入一段或长或短队的低谷之中。
　　一个假期，阿漾没有登陆任何社交平台，每天坐在落地窗前，拿着画笔在硬壳素描本上勾勒着小城的天际线，早晨，黄昏，她将目光所及的事物事无巨细地画着，小城的寂寞，不会因为谁的到来，谁的离开而消散。
　　阿漾不是不善于言辞的表达，只是不会表达浓厚而强烈的情感，在她看来，不走心的话，说得再天花乱坠，让人来评论的也只有文采，“我爱你”比之“今晚的月色很美”她更倾向于后者。
　　她喜欢覃舟，是的，喜欢，就算有人说不过是个初中的孩子，说什么喜欢啊，情啊，爱啊，太早，太不成熟，她也不在乎。尽管她从未与覃舟道过喜欢，但她知道，她喜欢覃舟早起翘翘的呆毛，喜欢他与许畅谈论游戏时的手舞足蹈，喜欢他讲题时的认真，喜欢他浑身焕发的快乐的神采。她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她以为他会懂，她从不像跟在覃舟身后一样追着其他人，从不喜欢跟其他男生一起吃早餐，但她愿意和他一起，她讨厌其他男生全是汗臭的球服，但却乐意抱着覃舟的。这些在其他人眼里或许幼稚的记忆，全部只属于她和那个少年。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切，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种暧昧，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却是第一次经历将这个词汇用在自己身上，每每想起，都是一阵心悸，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似针刺般的痛，她想，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终于想要掌握一次主动权，在它还未完全变质之前。但当她说出那句话，看他不露破绽的表情，全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无力，好像是有些晚了。
　　但是，幸好。
　　幸好没有说喜欢，幸好还留存着残余的自尊，阿漾这样安慰自己，可接下来呢，她第一次经历如此的无力。
　　......
　　醒来已是半夜，室友早已熟睡，偶尔还听得见邻床本菁吧唧嘴的声音，爬下床。浴室内的白织灯照得阿漾脸色有些苍白，比起初中时期的水润稚嫩还，长时间熬夜使她眼下的阴影总是难以消散，除了万年不变的刘海，她与初中时期相比变化确实有些大，难怪......甩甩头，阿漾轻叹一口气，她最近想起覃舟的频率确实有些高。
　　躺回床上，拿出手机，左右划划主界面，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盯着天花板，听夜的声音，和宿舍楼下草丛中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睡意来袭，阿漾缓缓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