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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十一) ...


  •   大年三十晚,韩小麦和韩国年大闹了一场。用小脚太婆的话说:“你爸是惯了这个毛病了,每年三十晚上都会闹这么一出。”小麦一早就有觉察,这都是跟兰秀学的,从前兰秀活着的时候,小麦听到兰秀唠叨最多的就是:“你看,你爸今天非发脾气不可,你看看那脸,你们今天就给我小心点。”三十早上一起来她就瞧见进进出出的韩国年脸色不好,牙巴骨紧咬,一脸阴沉,那明显是他惯有的暴风雨前的平静。年前几天韩国年一直和云香她爸在拆打面房,村子里的人就都知道韩国年要盖小洋楼了,都说韩国年有本事在外面挣到钱了。韩国年听着倒也受用,每天干完活,便带着继登和那个小女孩去井边洗猪大肠,猪肚子,给鱼开膛。可小麦知道这是“好景不长”的表现,小麦随时在观看韩国年的表情,这已经是她生活中的习惯,有时她觉着韩国年可怜,在她的设想中本是这样的:韩国年该是风光无限的回来,即便不是什么大老板,至少看起来像老板,再怎么说也要穿一件实下流行的皮衣才好,然后每天即便不是西装革履也该是整整齐齐的,像个文明人的样子。可是她第一眼看见韩国年的时候,都想掉眼泪了,韩国年跟她想的完全是两码事,韩国年像难民,人又黑又瘦,胡子巴茬,衣着灰暗,提着一个彩条塑料纸做的大袋子,后面还跟了一大串 ……小麦想:“人一辈子要是混到这个模样,还有个什么意思。原本她和小谷小三都商量好了,她们准备全体不理,甚至冷落她们的“后妈”,就像电视演的那样,任她怎样讨好,她们也不给劲,可现在看来她的假想敌根本就没有和她斗的资格。她便觉着韩国年的命真不好,像一头,整天闷不做声的任劳任怨,从跑拖拉机到后来开加工厂,他虽是不带孩子不做家务,可是他也从来都没让自己闲下来,只要肚子是饱的就开始干活。他从外地一回来就把后院的院墙,鸡圈,猪圈都重现拾掇了一下,还给猪煮食的炉灶上搭了一个木架子,专门熏腊肉。用村里人的话说:“韩国年今年要过一个肥年,自家宰了一只猪。”家里的事情弄停当后,他就跑着联系开年建房子的工人,为了省钱省时间他决定在年前自己动手慢慢的把房子先拆了。所以韩国年干活的时候,小麦从来都不敢含糊,她时时都要待命韩国年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嘱咐,或者她看他的脸色给他适当的帮助。比如他一看见韩国年拿着茶缸子,就赶快接过去给韩国年泡杯茶,韩国年碗里的面汤刚喝完她就要给添,韩国年只要一起身,她想着他是要做什么?有时她也真不知道自己对韩国年抱着一种什么情感,即便她知道兰秀在得病期间他持有的恶劣态度,但是只要他一站在她跟前,她隐隐恨他的态度就会有所妥协。她至始至终都害怕韩国年。

      王大枝说韩小麦已经遗传了韩国年的秉性,也学会“发穷火”了。
      韩小麦讨厌小脚太婆的言过其实,明明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的忍着韩国年,从前兰秀也是,但就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尤其让小麦不能明白的是小脚太婆作为韩国年的妈,为什么就不能站出来好好的指教自己的儿子呢?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不能直言不讳呢?虽然她知道韩国年发脾气从来不是针对谁,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反感。家里没人闲着,小谷,小三整天的蹲在打面房前,捡那些拆下来还算完整的砖,将它们都一摞一摞整齐的靠在墙根下,大冷的天,手冻得破皮烂肉,过路的谁见了谁不摇着头说:“韩国年家的孩子咋就恁懂事呢!”韩国年听到这话从来都是无动于衷的,可是小麦心里就难受的要命,她知道他们那不是在表扬而是在可怜,他们背后都一定会说:“兰秀走了,留下这些孩子造孽死了”之类的话,小麦太懂得了,他们只要一有机会聚在一起就会说这样的话。小麦觉着自己已经受的够够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吗?简直就是个女人。小脚老太躺在床上呻唤的时候,韩国年就喊她做饭,她就围着围裙上了灶台,说让她带着那个女人进城去给娃儿买新衣服,她就走在了前面,说让她对那个女人好点,她就恭恭敬敬的,她做着一切为着什么,还不是为了韩国年高兴,开心,快乐一些,那么家里不就会感觉幸福一点,哪怕累点苦点,小麦都觉得自己不怕。可是韩国年从来都是我行我素,根本就不管她们,从来不会问她们现在学习怎么样,考试考的好吗?也不会给她们说:“孩子,你看你们都是女娃,女娃就要学着爱护自己,爱护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好好学习,以后就不会呆在农村‘背朝黄土,面朝天了”之类别的家长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的话,要么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学着唐海花的爸爸唐久一天到晚莺歌小唱的也好 ……
      小麦跟着李子园去唐海花家打过两次酒,小麦看见唐久就是那样坐在锅灶边,一边喝着酒一边唱着花鼓子歌。从那时起在小麦的脑海里就有一个意识:爱喝酒的男人可能对人很好。李子园的爸爸,余相锦的爸爸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一喝酒就会很快乐。可是韩国年从来滴酒不沾,他只会没事的时候,站在坎头“吧嗒吧嗒”的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像是有满腹心事一样。他若是心情好就会把继登抱起来亲两口,然后说:“我娃儿又长高了。”可是这次回来,他一次都没有这样做过。小麦本就气他一走半年杳无音讯,甚至变本加厉的想上次要是继登真出了事,看他韩国年会怎样?小麦真想看见他后悔的样儿,真心难受的样儿,向兰秀忏悔的样儿——她希望现在他终于能体会到没有兰秀他的日子真不好过。因为她曾就听过兰秀向韩国年叫嚣道:“你个没良心的,这样对我,以后我死了,你试试去。”可是小麦发现韩国年的心像块石头谁也动不了,他自己带回来的女人,一天到晚都没怎么柔瓤过。

      “妈的逼,过啥子年,努断人的腰筋。”韩国年一边进屋一边将手上的泥瓦刀“哐当”扔在了门背后。那时小脚老太和继登跟在他的后面。
      小麦,小谷,小三,还有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则是齐整整的围着一张放满了‘七大碟,八大碗’的桌子坐着,就等韩国年了。没人敢去叫他,只有继登了,继登已经站在门口第三遍喊道:“爸,回来吃饭。赶快回来放炮吃饭喽。”那时四周的炮声都快将继登的声音给淹没了,韩国年这才直起身子。

      “你娃儿,都三十了还不歇一歇。”小麦看见说话的是村西头的二爷。
      “歇,咋不歇,玩的头都快瘪了。”小麦一听韩国年说这样的反话,就觉着脊背拔凉拔凉的。
      小脚太婆一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却只看见老头子的背影。
      “你娃儿,咋那样给你二爹说话,弄的人寡不觑觑的。你赶快去把炮放了,等你等的饭菜冰凉的。”
      “让你们先吃,先吃的嘛!”
      “你这个娃子 ,过年嘛,又不是平日里。”
      “妈的逼,过啥子年,人的腰筋都断了。”

      “吃不吃算了。”小麦“啪”一声把筷子直接扔在了‘七大碟,八大碗’上,筷子“嘣嘣”两声,弹到了对面那女人的身上,女人惊的“啊——啊”的叫了两声。
      “你这个女子,咋学着人来疯呢?你发啥脾气,赶快坐下来吃饭。”
      “我有什么资格发脾气,我就是个酒囊饭袋。”
      “你这个死女子,咋也学会发穷火了。你爸一天到晚跟个牛一样的干活,为了啥?咋还讨不到你一点好呢?”
      小麦一听小脚太婆这话,呆愣愣的立了半天,再说话的时候就流了眼泪。
      她算是明白了,小脚太婆和韩国年永远是一伙的,她在为小脚太婆讨公道,她想到小脚太婆这半年来带继登,给小谷小三做饭,还喂猪喂鸡的多不容易,四邻八舍的都说:“你们多亏有这个婆呀!韩国年多亏有这个妈呀!”可是她发现韩国年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她想着自己得为小脚太婆出头,她想让小脚太婆知道,她是懂她的好的,可是结果……

      “我就知道,你嫌弃我们,一直都嫌弃我,小谷小三还有我妈。你累,你累还不是为继登,为名声,你管过我们吗?管过我妈的死活吗?房子还不是给继登盖的,你当我们都沾到了什么便宜?你把我们女娃儿都当什么了?还有婆,我这是为你好,我在帮你,你不但不领情还来说我。现在我爸给你找了一个新儿媳妇,你就好好受着吧!”
      “啪!”小脚太婆的手落在小麦的脸上。此时的小麦捂着脸,气的哽咽不行。小谷,小三看着这阵势也跟着小麦流泪。
      “哎呦,这个挨刀的女子,你今天是疯了吗?咋也成了“搅屎棍”了,你是存心让这个年过不安生呀!”此时的王大枝也呼天抹地起来。

      “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没有本事,球用没有。”韩国年边说边把继登手上捧着的一长串辫子炮拿在手上揉成一团,放在院坝中间点了。只见火光四射,声音震耳,一长串子炮瞬间在浓烟密布中化成一堆灰,把站在门口的继登给看呆了,随后韩国年走了,王大枝追出去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家当和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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