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之滨I》木命杜杜

40、（十）

　　“今儿七，明儿八，吃个腊八过年啦！”小脚老太婆一边给继登舀腊八粥一边念叨着。小麦、小谷、小三一听彼此心里也是兴冲冲的，不知道为什么凡是一听到过年小麦就觉得像古代的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般，心里格外的宽敞，似乎眼前的一切，将来的一切马上要走向一个好的极致一样。从前的不愉快也可以宽容，忘却，既往不咎，人心也没有什么时候像这个时候那么的向善和喜笑颜开，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不是与人为善的观世音菩萨就是开朗健硕的弥勒佛。阳光很刺眼，可是根本就没有热度只是惨白，而那天蓝的透亮，正儿八经的是一块玻璃，晶莹剔透的不得了。
　　“这天儿怪冷怪冷的。”小脚老太婆穿着自己新做的黑条绒面靴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路人自言自语道。
　　“今年真是比往年冷的多呀！”路人甲接口道。
　　“确实，粪池子上都结冰了。”路人乙接口道。
　　“得亏结冰，不然我家的那只老母鸡在昨晚就音消了。”路人丙接口道。
　　“那正好，过年的鸡就不用杀了。”路人甲笑了。
　　“杀什么也不能杀它呀，开年还等着它下蛋呢？”
　　“原来那是个‘金包卵’呀！”
　　……
　　路人们“哈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小麦听着怪恶心的。她不禁想到了有一年暑假去外婆家，看见二舅家养的鸡就在厕所里圈着，而且那些鸡一直都在捡地上的蛆吃……小麦这样一想差点没吐出来。她又想到坎下二娘在夏天晒的豆酱里生了蛆，又大又白的在酱缸着蹿动，小脚老太婆说那是“肉虫“，”肉虫”不脏，小麦看见那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小敏天天都是一大筷子豆酱就着稠稠的包谷汁吃，这一想又一发不可收拾。她又记起，有那么一年的夏天在云香家里玩的时候，大白天的在她家的堂屋发现了带着长尾巴的蛆顺着墙角，一拱一拱往厨房那个位置爬……还有，她自个家里也有过这样的事，十月一日李宁馨儿到她家玩的时候，小脚老太婆从房梁上取下的那块腊肉，也是挂满了虫絮，肉上全是虫眼，不过李宁馨儿说木耳腊肉真是太好吃了。事后小脚老太婆笑着对继登说：“大虫吃小虫，吃了不害腰疼。”这话将小麦也逗乐了。
　　所以比起夏天她还是更喜欢冬天，没有了“蚊蝇蛆虫”这个世界会干净许多。只是有些事情真是不敢想，更不能往深里想，想来想去就成了烦恼。小脚老太婆总说她现在是“小和尚撞钟，过一天算一天”，哪天两腿一蹬就一了百了，小麦听她说这话时总是难过。上一次汪乾玉给她的五十元钱，她买了一床大红，绣游龙金凤的缎子被面给小脚太婆，因为她总唠叨说自己这一辈子连个缎子被面都没盖过，等到死了有机会盖了自己却不知道。小麦听着难受。

　　可小脚老太婆还是没舍得用，她要留给韩国年，韩国年要回来了，而且还会带一个女人。她想自己总不能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不给人家准备吧！小麦现在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韩国年要回来了，悲的是有女人要接替兰秀的位置了，她不甘。她烧了几锅热水帮着王大枝将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拆了，洗了。虽然离“打扬尘”的时节还有好几天，但还是趁着周末帮着将屋子里里里外外的拾掇了一下。她明白，她其实并不是为着韩国年，而是为着兰秀的脸面，为着她们韩家的脸面，她不想让新来的女人瞧不起她的家，她的兄的姊妹。她也不在乎韩国年娶谁，谁会成为她们的后妈，因为她压根也不会去叫这个女人为妈。她只是希望韩国年回来后她们的生活会有一些起色，会有一些变化，尤其是希望韩国年会带回来一个既漂亮又干净的女人，即便不漂亮也要干净整齐像她自己的妈妈兰秀一样，那样她觉得不会失面子，也许能容忍她的存在。晚上睡在床上她甚至还幻想，这个女人最好很有知识，知书达理，就像李宁馨儿的妈妈廖淑芬一样，或者像王景芝也行，总是能将家里的一切都打理的齐齐整整的，那么她就能离余相锦，李宁馨儿她们更近一些了，她也能正儿八经的当二姑韩国兰嘴里的“韩家大小姐”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可怜的了，上天应该会给她这样一个机会，让她如了愿。

　　韩国年是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早晨回来的，那天是期末考试刚刚结束的第一天。小麦正缩着手抱着扫帚扫院坝，院坝上都是冰凌子，昨晚洗脚泼出来的水没来得及渗进土里的都结了冰，现在正反着寒光。小脚老太婆照例在后院给猪煮食，正如她说的：猪的日子比她好过，从生到死都有人伺候着。
　　小麦看着韩国年背着一个大包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还没等她迎上去，车上又下来一个和韩国年一样又矮又胖的妇人，接着又下来一个半桩高大概和小三大小的女孩，女孩手里还拉着一个和继登大小一般的女孩，小麦当时就觉天寒地冻的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知觉。
　　“麦——”
　　“爸——”

　　韩国年带着一个女人两个孩子回家的消息瞬间在村子里传遍了。
　　“韩国年是疯了！自家的女儿都不养，给人家养女。”
　　“确实，那女人还没王兰秀一半的出挑，他怕是把眼睛瞎了”
　　“你也是，王兰秀要不是那大山里的能看得上那韩矮子吗？”
　　“哎，俩女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几碗饭的交易，赶明长大了，嫁人了，人家韩国年逢年过节的还不多了两包烟，两瓶酒的嘛！”
　　“单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呦！’现在是自己的娃儿都指靠不住还指靠别人的娃儿，做梦吧！
　　“现在就看王大枝的了。”
　　“听说四川的女人泼辣的狠，就看王大枝降的住降不住，那四川人一张嘴就是‘龟儿子’‘龟儿子’，可没有兰秀绵软。”
　　“哎呦，这都是小事情，你们还不知道韩国年这半年没在家把孩子都浪坏了，他家那大女儿叫什么来着，韩小麦吧，和坎上李二建他儿好着呢!腊八节晚上我看着她俩搂搂抱抱的从坝地上来。”
　　“我还听秀琴说那女娃前段时间把她们学校一个男孩的下身差点给踢残了，你说一个女娃怎么能疯到那份上去呢？”
　　“那女娃要是学坏了可比男娃儿还难管呢？”
　　“那是，我女儿要是那样我不把她的腿打折了我。”
　　……
　　井边洗菜，洗衣的女人们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的好不欢畅。

　　小麦现在着实是不想出门了，她不仅觉得没脸见村子里的人，更没脸见罗霄和李宁馨儿了。领取成绩单时李宁馨儿就闹着要上她家玩，她扯了个谎给搪塞过去了，她真不知道汪乾玉和罗霄要是知道她们家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想，一种说不出的卑贱感在越发的加深。

　　小脚老太婆起初还做了两天的饭，渐渐的推说自己腰腿不适，动不动就躺在睡房里“哎呦皇天”的，继登也没人照管，一天到晚抹拉的跟个灰老鼠一样。韩国年斥责小麦，小麦因成绩考的不好，便没有底气张声。

　　这次考试除了语文上了八十其它的科目都是七十分左右，罗霄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说她大凡是把百分之十的心思花在学习上，都不止考这个成绩，她怎么听怎么都像罗霄在表扬她，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笨，别人不过是会被她上课那种故意显现的聪慧眼神及微微点头所迷惑。单在物理课上对成像的原理她弄了一下午才发出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的”感慨。总之对于概念的东西她从来都没有拼凑的能力，更别说那些死的公式，她理解不了言简意赅的东西，觉得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铜墙铁壁一般，根本进不去，所以罗霄说她的作文总是淡而无味，像“老太婆的裹脚。”于是她就思忖着，小脚老太婆的裹脚那么小，大家怎么会说“裹脚又臭又长呢？”很多东西她就是这样的不理解，她不理解韩国年分不出好坏吗？找个媳妇也不找个像样的，难道大家都知道丢人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丢人吗？而小脚老太婆就不知道教训他儿子吗？她儿子没在的时候她的话那么多，可是在她儿子的面前她一句话都没有了，只知道在她的面前啰嗦，小麦真是烦死了。
　　“你也是个门背后的霸王，你有本事当着我爸的面说去。”有一次小麦忍无可忍直接跟小脚老太婆犟起了嘴。
　　“你爸是个忤逆才，你也是个忤逆才。”小脚老太婆边说边转身去了后院。
　　小麦想在这个家里，谁都没有猪跟她亲，人吃不吃饭她不在乎，可是猪要是一顿不吃她就会大呼小叫的。继登摔跤住院她看见韩国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赶快回去给我把猪喂了，这几天你把家里的事将息一下，去给我喂几天猪。”在小麦的记忆里小脚老太婆从来去哪儿窜门都呆不过晌午，更别说在人家屋里过夜了，她就操心她的猪。她最喜欢的就是边给猪煮食边和猪说话。
　　有一次小麦就听到她说：“猪呀，猪呀，你莫怪，你生来就是人们桌子上的一道菜。”她觉着那时的日子挺有意思的，虽然韩国年不在家，她们的日子过得到很有味，很安静，很自由。可是现在小麦发现屋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灰，到处都是渣滓，你扫也扫不完，擦也擦不干净，继登和那个跟她年岁相仿的女孩子整天将家里的东西东拿西放，一会儿俩人好的不得了，一会儿又打闹不止，而那个女人则整天跟她的大女儿不是呆在她们的屋子里，就是到韩营镇上去逛，她们总是喜欢买一大包吃的，然后每天早晨小麦扫地的时候她们的门口就是一大堆的渣滓，花生壳，瓜子皮，橘子皮，糖纸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们总喜欢呆在睡房里嘀嘀咕咕的说话，说什么小麦也听不懂。只有韩国年在家的时候，她们才会出睡房门，屋里屋外的转悠。韩国年自回来就整日的在外面跑说是找人，看日子，等到一开年就准备把马路对面从前打粮用的破房子重新盖成二层小洋楼。这事到还给了小麦一丝安慰，总要让别人说她家点儿好的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她是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了，韩国年不给她吩咐的时候，她就跟着小谷小三呆在供着兰秀照片的那间屋子里写寒假作业。她现在是在像小谷和小三学习呢！她发现小谷小三比她强，小谷小三像余相锦，又听话又爱学习。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安慰。她现在只能想象着有朝一日小谷小三上学出息了，有工作了，她也算是扬眉吐气了。因为她看透了，这个家最终也不是自己的家了，就是自己出的力再多都是枉费。小脚老太婆都说她的心眼赶不上小谷和小三。可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有点闲不下来的感觉，她看不过眼的事儿不做好，就静不下心学习，在这个家，她根本无法学习甚至还会时常的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