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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这是陕西南部一个不起眼的,就全国来讲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小小的,长在马路边上的山村。的确,是不会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地方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恐怕也不会。这里即不出大红枣,也养不出猕猴桃,土地不贫瘠也不肥沃,农家种上仔多瓤小的桔,核大瓤少的琵琶,一个酸的掉牙,一个甜的抓喉咙。它们要么立在山头地里要么立在家户的房前门后,也就那么回事,不算是风景的风景。好好坏坏,历着四季,经着雨水,自生自灭,顶多几个顽皮的孩子偷了去,路过的人尝个鲜,那都不是个事,似乎也没什么个事。太阳照起来,一切就活了过来。太阳走了,一切就归于死寂。当然也不能算是死寂,还有狗吠,然而偶尔的狗吠却显得夜更家的戚恍,人们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吓唬小孩子的。

      年刚刚过完没多久,大家还没有正式投入到农事的繁忙当中去。这个小村子在这个当午显得很寂静,正因为寂静,站在光润的乡村大土路上能隐约听到马路靠里侧,半山腰密林掩映处的嘈杂吵闹,锅碗瓢盆以及锣鼓,笳子,唢呐不时发出的声音。只要是本村的人大概都知道前儿晚上那儿死了人,今日清晨送上坡,现在正在招呼全村帮忙的老少爷们吃最后一顿早待午的饭。沿着被架子车、拖拉机碾磨的光润的大土路里侧走,庄稼户的门都关着,有的还紧紧的上着一把锁,不过还是看得见院坝里散跑着未成年的小公鸡和小母鸡们,它们都算是熬过了春寒料峭的天光,正开始享受它们欢愉的属于鸡这一辈子最率性的时刻。
      此时的天用当地人的话说是瓦蓝瓦蓝,明光交簪的。仲春的阳光像是打在一面镜子上又折照在了大地,所以站在阴暗的屋檐下目光所及之处都格外的明亮而晃眼,像水洗过的白,陈旧的白,像走了点儿光的胶卷洗出的照片。此时没有拖拉机扬起的尘埃,暖哄哄的空气里唯有馥郁的油菜花味儿。这味儿是带了翅的蜂儿,蹿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这嗡嘤声越发托得这乡村午后的空寂。
      空寂是自然的言语。

      土路的外侧是几十亩间隔有序的坝地。这一大片坝地的形状像是农户人家用来簸粮食的簸箕。“簸箕”的敞口处面对的是终年不断流淌的河,这不是一条小河,汛期时它波涛滚滚,黄翻巨浪,暗流漩涡都是有的。但平日里它温顺的却像一只晒在日阳下佝偻着身子睡着了的懒惰的猫,你难得听到它一丝的气息。然而我们所谓的生命,真真切切却仅仅只是蠕动的部分———心脏,脉博,血液。以至于静卧在小河边儿的村庄无时无刻不氤氲在它闲懒安适的气息当中。核桃树,毛竹、石阶、粪堆,粪堆边上的黄蒿、节节草、灰灰菜、紫苏、绵绵蒿;狗、人、畜;花儿、影儿、光儿,无不给这午后的闲适赋予浪漫的情思。河终年流淌着,绕到山的那一边,去城口和汉江汇合,再携手奔向更广阔的天地,这是河的命运。它们从天上被贬下凡间像人一样从此便勇往直前,一刻不停。
      河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集镇。集镇终年热闹,卖瓜子,炸油条。一个集镇只要有卖瓜子炸油条的地方就不愁不热闹,女人喜欢嗑瓜子,小孩要吃榨油条,就是这样的。有了女人和小孩就不愁不热闹,女人和小孩多的地方就能成为一座集镇。
      集镇是一条道,一拉溜的黑瓦红墙沿着河走,河边又是常年的垂柳与大麻柳。春夏黑瓦红墙隐在麻柳垂柳间,影影绰绰。冬日黑瓦红墙又裸露在黑干黄枝间,骨瘦嶙嶙。影影绰绰的季节,小镇子是安静祥和的。骨瘦嶙嶙时裸露的却是红火的日月。闭着眼睛都能看见门板上摆放的火色的对联和年画,粗壮的带泥的莲藕,自制的琥珀一样晶亮的冻肉,豆腐卷,水豆腐,长尾巴的豆芽,大叶片的菠菜,透心红的红萝卜,大捆的红薯粉条。于是大伙都知道:年来了。集镇就是年的家。

      集镇的背面就是小亭村,小亭村又怀抱着坝地,村里的人都爱说:顶头有神明,脚下有硬土。说的就这块冬天会敞亮的像一面镜子的三尺硬土。
      坝地中间有两条逶迤的水渠,春天的时候渠的两边镶着小碎花,折折皱皱,像小姑娘衣服领上的荷叶边。靠左面的渠中腰有一座小木桥,其实那不过是一块木板,可是孩子们愿意它是一座桥,那就是桥,他们愿意把星星当成是散落的纽扣也没什么,他们是孩子。童稚的快乐在这里无穷无限,尽管天地澄明,他们顾及的不过是一页草茎和惦念着他们的母亲。泰戈尔的诗里就曾这样生动的描述过。

      两条水渠将坝地一分为三。左边是菜畦。那是规整的,一块一块,像农家自磨的水豆腐。春天里,这地里种的是两寸高的辣子,茄子,西红柿秧苗还有吃饺子不可缺的馅儿,大葱。那葱白嫩嫩的细细密密的排着行,列着队,像手拉着手跳芭蕾舞的演员,着实的精神。初夏的时候,四季豆,豇豆,莴笋起身了,配着田坎边儿的几株冠如伞盖的野桑葚,看起来盎然一派。秋季则宜养着姜,种着魔芋,撒着萝卜白菜的籽儿。小白菜刚出来的时候,便是春的模样,细细的,嫩嫩的,瞧去一大片满是的。冬日进入腊月宰了肥猪便拔萝卜,刮生姜炖猪腿吃,这叫“杀猪酒”。翻滚的白汤里红白萝卜像红白衣少女一样的鲜嫩水灵,出锅时撒上葱末,这便是庄稼人一年到头的幸福。他们认真的啃着猪蹄,大口的嚼着炕馍,喝上自制的两杯辣酒,生活的酸甜苦辣也就随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吞咽了。那时一碗油汤就能治疗生活的伤。男人姑且如此。女人则是看着自家男人喝着那碗自己一年四季起早贪黑酿造的汤水便是满心的知足。对于只上过一两年学,甚至一天学堂都没进的女人来讲,一方菜园子就是她终身实现价值的所在。一畦韭菜,一窝蒜都被礼遇有加。整个菜园被铺设的整整齐齐,甚至比自己的家都收拾的齐整,妥帖。因为这就是她们的脸面,一个农人的全部德行就在他家的自留地里,一个农人的价值就在这里分出了好坏,善恶与美丑。

      此时坝地中部氤氲的正是油菜花的香味,虽然才刚刚起身,虽然才开出微微少许的花儿,却已经使天地都醉了似乎。这本就是一个天地为之痴迷的节令。

      右边随着河延伸到很远地方去的空阔都是为水稻留下的念想,有的已经开始蓄了水。小亭村的人喜欢吃大米饭,干巴巴的一碗大白米饭上铺满黑黝黝的干腌菜炒肥肉,顺着一边儿呼呼啦啦一吃两大碗,从不就汤。有时大米饭里直接掺着绿豆,豌豆黄,玉米珍,单吃着米饭也是香喷喷的。那时人的食欲好的海阔天空,什么口服都能享受到。她们凉拌嫩冬瓜,用红薯杆泡酸坛子,蒸大白馍喝丝瓜汤,用水嫩嫩的小葱拌自家磨的豆腐,还把自己种的葫芦一劈两半当水瓢。孩子们渴了,从水缸里直接舀一瓢水“咕咚咕咚”的喝下去,那水永远都是甜津津,甘烈烈的。

      两条水渠的源头分别是两口井,一老一少。人们喝老少两口井的水,也用老少两口井的水。它不仅仅伸放出来无数片的芳草,迸发出繁花密叶的波纹,也的的确确摇动着小亭村人的生和死。
      两条水渠的出处自然的形成了两个小水潭,潭水循环往复,四季常青,冬暖夏凉。这两个水潭是小亭村里两个生产队的妇女们冬天赖以生存的温泉也是村子里风调雨顺的象征。水向来都有启示的作用。村子里每一户农家的衣物全在两水潭处清洗。冬天天不亮,晚上直到掌灯时节,这里全乎是热闹非凡的。国家有国家的剧院,地方有地方的舞台,有民族的便有特色的。小水潭就是小亭村里女人们的特色舞台,那里每时每刻都上演着雅者雅赏俗者俗赏的人间悲喜剧,不过似乎也没什么雅的,大伙都是吃玉米棒子红薯蔓的俗人一个。只能说哪里有了女人哪里便拉开了戏剧的帷幕。可她们永远唱的都是一出:死呀死,活呀活的,都说活着活受罪,又说总比死了好。她们的悲也是喜,喜也是悲,她们在笑声中流出了眼泪,又在眼泪中笑出了声,最后就像看了一场大戏一样心满意足了。这心满意足好似夜晚从小亭村家家户户的屋子里散发出来的那一点点微弱、温暖的灯光。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的,讲述的是一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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