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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嘲讽 ...

  •   明知顾枫是来看他笑话的,可又能如何?十七年来,他哪一日不是过得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地待人接物,生怕哪里做得不周惹恼了谁、引来祸患。

      “臣病的这些天,有劳太子殿下帮着处理军务了,臣甚是感激。”见近卫端来茶水,顾影戎忙接过,亲手为太子顾风斟上。

      顾枫轻笑着接过,心知他这里没什么好茶,喝了一口意思下便放下了。

      他摆摆手,笑道:“四弟太客气,父皇派本御前来受降,到了至中城又碰上你重伤昏迷,于公于私本御都应当揽下这些事务,四弟你说,是与不是?”言罢,便将目光瞥向了顾影戎。

      顾影戎没抬头,只略显木讷地应着。

      顾枫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道:“父皇的旨意本是等李尊降了之后封他个公侯,接他到岚城颐养天年,让四海之人看到我西昭的宽宏,不曾想竟让他死了。”说罢,脸上佯做伤感惋惜状,边斜着眼睛去看顾影戎的反应。

      果然,他如愿见到对方额头冒起冷汗,面色也渐渐泛白,不由得心下暗爽,可嘴上却不表露半分,还带上了几分慈兄的姿态:“四弟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毕竟你此番奋勇杀敌,也算为我西昭立功了,想来父皇也不会过分苛责于你。”

      不会过分苛责?这种话怕是你自己说了也不相信吧?

      耳边顾枫的声音未落:“那日本御刚到至中城就听说四弟你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可把为兄急坏了,这心里头着实慌得厉害。还好四弟无大恙,为兄这心啊也就放下了。若你此番有个好歹,倒是为兄的罪过了。”

      顾影戎听着心里一苦。这一句一个“为兄”的唤得可真亲切,可是,他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未必真有人理会……

      “此次虽险,你也算是捡了条命回来。当本御看到城外那满地的尸首时,当真是心痛啊!他们个个都是西昭的英雄,本该回朝封妻荫子的,却不想命丧他乡……可惜啊,可叹啊……”说罢,又连连叹了几声。

      待他话毕,顾影戎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打湿,脸上尽显不安与惶恐,缩在衣袖里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太子这番话明显是在责备他违抗皇命、逼死夏王,且行军不力致使西昭兵将伤亡惨重……这诸多罪名,要他如何担得?

      顾枫嘲奚地看着顾影戎,轻蔑地一笑:“明日本御就先回岚城复命了,四弟你好自为之,我们岚城再见。”说罢,便心情大好地起身离开,只留下了顾影戎呆呆地站在屋子里。

      见太子一走,唐宵连忙进屋。

      “殿下!”

      见他没反应,只好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然后拉起他的手把杯子放在他手心里。如此,许能教他心安些。

      方才太子所言,他在屋外听得一清二楚。原先只以为太子只是来看凌王笑话的,却不曾想他竟把话讲到了这份上。

      “殿下喝口水吧?您也不用太过担心,或许这只是太子个人的说词罢了。”

      这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不清楚。可太子是奉了皇命前来,太子的意思不就是皇上的意思吗?到底皇上他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认为凌王违抗皇命、行军不力么?

      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迷茫,让人看不清楚、摸不透彻,果然伴君如伴虎啊!

      顾影戎有些恍惚,心中万分忐忑。父皇,您还要折磨影戎多久呢?十七年的赎罪,还不够么?您到底要孩儿怎么做才能满意呢?

      唐宵在一旁站着,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顾影戎说累了,想歇息,唐宵只好叫陌竹进来伺候着,自己退了出去。

      太子回去后没两天,顾影戎就接到圣旨:至中城一切事物由传旨官员接手,大军择吉日班师回朝。

      “臣等接旨。”

      顾影戎带着一干大将齐刷刷跪在军帐外,传旨的文臣赵桥把圣旨合起递过去,顾影戎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一刻,他心里不知怎的沉了一下,觉得手中的圣旨万分沉重。

      顾影戎起身,身后众将也跟着站起。

      “来人,送赵大人进城歇息,派几个得力之人照顾。”

      赵桥道了谢,便随人进城了。文官毕竟不比武将,连日奔波已是累极了,便不再与凌王多攀谈。

      送走了赵桥,顾影戎这才转身入了中军大帐。可刚进帐,却见一个身影尾随而来。顾影戎心头一紧,连忙停下步伐,回头认出那人是崇帝的近卫孟迟,这才放了心。

      “孟护卫,您怎么来了?可是皇上另有旨意?”

      孟迟坚实的声音缓缓传出:“正是,主子有密旨。”

      顾影戎心下疑惑,到底是什么旨意,需要孟迟来传?于是恭敬地引了孟迟进去,然后屏退众人。

      见四下无人,顾影戎方才走到帐子中间撩袍跪下,等待着未知的“皇恩”。

      孟迟望了眼地上跪着的少年,眼角流露出一丝不忍,却又顷刻消失不见。作为皇帝近卫绝不能心软,否则就有可能将主子置于危险之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顾影戎:“凌王殿下自己看吧。”

      顾影戎拆开书信,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雄浑大气的字凌跃纸上,竟看得顾影戎冷汗涔涔。

      “稚子轻狂,行事乖张,违抗父命,罪不可恕。着令孟迟传杖三十,以示惩戒。”

      那是崇帝亲笔,熟悉的笔迹此时却显得无比刺眼。

      他在岚城时得了空总喜欢写字,尤其喜欢模仿崇帝的笔迹。只因他觉得,练字之时便是与父皇最亲近的时刻,没有责罚,没有冷漠。

      顾影戎迟疑了一会儿,便无言地伸手去解腰带,褪下铠甲外衣敞露在孟迟眼前。

      孟迟看到凌王那细窄的臂膀不由感叹:他真的很瘦、很瘦。

      孟迟没让顾影戎脱下里衣。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害怕看到那层薄衣遮掩下伤疤纵横交错的身躯,害怕自己看到那些或新或旧的伤疤时会狠不下心行刑。

      当看到孟迟取出红木藤杖时,顾影戎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虽说自小伤痛不断,可他还是习惯不了疼痛。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后看向孟迟:“孟护卫,动手吧!”

      孟迟不忍地看了一眼这次消瘦的少年,这才狠下心闭了眼挥起手中的“刑具”,狠狠落下。他知道,如果此时凌王不咬牙挨了这三十藤杖,只怕回到岚城后会更加难过。

      尽管做足了心里准备,可当藤杖重重地落在背上时,顾影戎还是忍不住呻吟出声,眼前一阵昏黑。

      痛,真的好痛!

      他赶紧咬了唇忍下这呻吟。十七年的苛责,让他学会了隐忍,明白了不忍总是要吃亏的道理。无论疼痛多么难捱,他亦不会叫出声,那是鲜血教会他的。

      记得那年自己只有四岁,那日生辰,自己竟发了疯似的地去找崇帝索要生辰礼物。当时他还小,还不知道自己生来就与其他兄弟姐妹不同,便不要命地叫了声“父皇”,结果当然是被一顿重责。

      四岁大的孩子哪挨得了二十廷杖,当时打得他晕过去好几次。疼极了自然是大哭大叫起来,可换来的不是怜惜,不是怜悯,而是更重的杖责。

      一顿仗责后,小小的顾影戎在床上足足躺了月余才得以下床走动。

      自此之后,他便再没有叫过那人一声“父皇”,就连梦里也不敢造次了。当然,他从此便知道了自己与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他没有资格喊那人“父皇”,没有资格向那人索要任何东西,没有资格过生辰,没有资格喊疼呼痛……

      十七年,鲜血与疼痛倒成了他最亲密无间的“朋友”,还真是可悲可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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