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流年乱世卿》柒桉

2、小村炊烟盈盈落

　　年后，满街满院的红色鞭炮屑。
　　小泽随手揣了几个二踢脚，同几个伙伴，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
　　“九爷爷！我们来啦！”四个小孩齐声喊道。
　　见里屋无人回应，小泽便拿出一个二踢脚，拽出捻子，划着了从那驻守县边的日本兵那里顺来的火柴。见有火花燃起，他一溜烟的躲在了屋檐下。
　　“咻”一声，火光窜起，在空中炸开，燃了一会，化作满地红屑。
　　叶子在一旁看着，满眼艳羡的拍了拍手，“小泽，你挺厉害的啊！我都不敢放。”
　　小泽则数落着她：“叫‘哥’！小丫头片子，一点礼貌也不懂。” 叶子一掐腰，白了他一眼，“嘁。”
　　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兜里，小泽一低头，看见了糖球的那只小胖手。
　　“小胖子！你要干什么！”他拍掉了糖球那只正从他兜里掏炮仗的手。
　　糖球这下却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着说了句：“小泽哥，我也想放一个。”
　　小泽却异常通情达理的递给他一个，“嗨，你不早说。”糖球满心欢喜的接过，心中泛起对小泽的感激。这要是在家，他娘可绝对不能让他碰这东西的啊！
　　他看了眼小泽，要来一根火柴，同时眼前却停留着小泽刚刚的表情。
　　太诡异了！
　　小泽看他久久不动，心中窃喜，拿过他手中的二踢脚，寻了个比刚刚更加靠近屋檐的地方。他指着二踢脚，对着糖球说：“哎，胖子，你看着啊，一会儿把捻子揪出来以后，就拿这火柴头上的火对准捻子的头，看它着了，你就往回跑。”他依旧不放心的看了眼糖球，“你到底听懂没啊！”
　　“听懂了听懂了。”糖球开始划着火柴，一连三下，半点火星都没见着。一旁的小泽看不过去，一手扶着火柴盒，另一手掐着小胖手上方的火柴杆，用力向下一蹭，便出现了小小的火苗。他向着糖球一撇嘴，“去。”
　　糖球紧紧攥着火柴，却又因为腿上的肥肉坠着，迟迟蹲不下去，只得扶着膝盖，一点点探出手。
　　捻子成功点燃，早已钻进屋子里看书的大义看到了这场景，扬声道：“糖球，你别”话音未落，又一支二踢脚窜出去，随即坠落的却不只是纸屑，还有哗啦啦碎在地上的瓦片。
　　“别刮了瓦。”大义悠悠说完后半句。
　　这下糖球可懵了，他看了一眼小泽，小泽憋着笑摊摊手。
　　“哎呀妈呀！祖宗们！你们又干啥好事了！”安九从栅栏外面走进来，一脸纠结的看着地上的碎瓦片。
　　“九爷爷！没关系，我帮你粘上啊”小泽跑进屋，手疾眼快的抓了把白面，兑了水，和了点浆糊。
　　安九见他端着一小碗白花花黏糊糊的东西，瞬间感觉不对劲，顺手抄起了笤帚，“我就这么一点白面，都让你挥霍了！”说罢便向小泽抽去。
　　小泽反应快，拽着糖球往出跑。身后安九还拿着笤帚追着，嘴里嚷嚷着：“你们两个小崽子！还我白面！还我瓦！”
　　大义和叶子一人拽住了安九的一只手，叶子用手拂了拂他的背，轻声说着：“九爷爷你消消气，别和他们俩一样的啊！”听了这话，安九才扔下笤帚，大口的喘着粗气。
　　已经跑出好远的小泽突然回头，发现安九已经停下来了，便也停下脚步，对他做了个鬼脸。
　　安九看着这小子，气不打一处来，却只能弯下腰，拂了拂胸口，顺了顺气，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叶子却默默的在他身后拍着他的背，松了口气。
　　和小泽一起站在路口的糖球跑得心怦怦跳着，脸上也羞得通红。原本是想放给叶子看的，这下却出了大糗。
　　他突然想到小泽那个奇怪的笑容。
　　糖球恼羞成怒，伸手推了小泽一把，“是不是你故意给那炮仗放到房檐儿下边的！”
　　小泽一踉跄，站稳后也用力的推了他一把，“谁让你一天天总在叶子面前逞能的！”
　　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在路口开始推推搡搡起来。稍大些的大义迅速跑了过来，站在两人之间，用手直接拦住了他们的拳脚。
　　“就是你！总让我在叶子面前出丑！”糖球踮脚，越过大义的肩膀，对着小泽喊着。
　　“活该你！谁让你蠢！”
　　两人隔着大义再次扭打起来。
　　搀着安九的叶子眼角微微抽搐，这又是因为她？
　　她嘴上并不言语，乖巧的抬头对安九说：“九爷爷，咱们进屋吧！外面凉，别再受风了。”
　　安九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满脸慈爱道：“还是舒丫头懂点事儿，不像那几个混小子。”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还在掐架的三个人。
　　叶子抿了抿嘴，并没说话，搀着安九进了屋。
　　打点好安九，她便出去找小泽他们。
　　已经被分开的两人分别坐在路边的草垛子上，连头都不愿碰到一起。
　　叶子端了两碗水，递给了大义，让他帮忙拿着，随即站到两人面前。
　　“你们俩要干什么？啊？九爷爷都那么大岁数了，非要去挥霍人家的房子吗！还有你，”她把目光对准正叼着根草的小泽，“九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得了呗，你还非要还嘴，你是成心想把他气出病是吧！”
　　小泽颇为不服气的一扭头，看向别处。
　　叶子伸手把他嘴里叼着的草揪掉，气的直跺脚：“你看你，吊儿郎当的，算个什么样子！”
　　对面的糖球看着这一幕却感到极为难过，恨不得把屁股地下草垛子中的草全都塞到嘴里，然后让叶子来嗔怪着一根一根揪下。
　　她拿过刚刚交给大义的两碗水，递给了两人。
　　“要不，咱俩去给九爷爷道个歉？”小泽看着手中的水，向叶子妥协。
　　对面的糖球见他服了软，便也顺着台阶下去：“嗯。”
　　“这不就对了。”叶子拉着小泽的手走到糖球面前，郑重的将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今后不许打架。”
　　三人随着叶子回到安九的家中，叶子轻轻推了一把小泽和糖球，让他们俩站到前面。
　　“九爷爷，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给您添乱了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小泽打头说着，糖球在旁边“嗯嗯”的附和着。
　　安九佯装看着书，却用余光偷偷瞥着着俩孩子。
　　叶子这孩子办事真合我心。他想着。
　　小泽见他久久没有回应，便试探着唤着：“九爷爷？”
　　“哎。” 安九一边应着一边翻着书，“我听见啦”
　　他又将书放到了炕桌上，身子往里坐了坐，盘起来腿。“你们俩过来。”他招呼道。
　　两人小心的坐在炕沿上。
　　安九一手拉着小泽，一手拉着糖球。“没事咯，不怪你们。”
　　他轻轻捏了捏两人的手。
　　小泽低头看着那只被紧紧攥住的手，心里一股暖流冲荡，直到十年之后，也仍记得这感觉。只是那时，伴着暖流的还有极度的心痛。

　　“啧啧，今天该讲哪一章”安九敲着书页。
　　“你一共也没讲几句啊，九爷爷！”小泽说，“要不你从头开始讲吧。”
　　四个小孩坐在木头板凳上，等着安九开口。
　　“那个”他翻着书页。
　　小泽知道安九还要再磨叽一会儿，掏出了绳子，套在手上，陪着叶子翻花绳。
　　“行了！开始讲了啊”他缓缓开口，像极了茶楼里的说书人。
　　三国第一章罢，刘关张桃园结义，结成好汉一路。几个小孩不禁十分羡慕。
　　小泽提议：“不如我们四个也结义吧！”
　　“行！”
　　难得碰上从不与他们厮混的大义也同意，这事便定了下来。
　　“要不我们四个人这组织就叫永安堂罢！”叶子说道，“永世长安，多好。”
　　“嗯，听起来是不错哈。”小泽附和着。一旁的糖球斜了他一眼。
　　小泽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既然是叶子的决定，糖球绝对支持，只不过这损得头顶冒烟的小泽也一样支持，难免他心里会有些不爽。
　　不爽归不爽，糖球还是和小泽一样支持这个名字。
　　一向沉默寡言、沉心诗书的大义没言语，其他人早已习以为常，便不强求他作答，就只当他同意罢了。
　　这样一来，对于叶子的决定，小泽和糖球必然会支持，而大义又从来都不会参与，所以说，她的每一句话还是具有足够的权威的。叶子对这样轻易臣服于她的三个男孩十分满意。
　　“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师傅呢？”她故意问道。
　　“必须的啊，我们永安堂四侠客没有些文化可怎么行。”小泽冲她眨了眨眼，“九爷爷知识渊博，为人又和善，肯定不会介意收我们几个徒弟的。”
　　远处树下的安九打了个喷嚏，抬眼间又对上了四个孩子的目光。
　　这几个小崽子又要干什么！
　　安九用手揉了揉鼻子，手再次扶上摊在腿上的聊斋。真是的，怎么看也看不出年轻时候的滋味喽。他在心中感叹。
　　合上书后再一抬头，四个小孩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见他看过来，便齐刷刷喊着说书人口中庸俗的桥段，“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哎呀妈呀！小祖宗们可赶快起来吧，老爷子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安九笨拙的起身，挨个将他们扶起。
　　“那您同意吗？”小泽问，其他三人也眼巴巴的看着他。
　　“行行行。”安九道，“这点事算什么。”
　　四个小孩互相看了一眼，一同开口：“师傅！”
　　安九一惊，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你们叫啥？”
　　“师傅！”
　　“你们可别，”安九拂了拂心口窝，“我又不是武师，算不上什么‘师傅’，要是你们啊，真想从我这学走点什么，叫声‘先生’便罢。”
　　小泽眼珠转了转，再次开口：“不，我们就要叫师傅！叫先生什么的太文弱了。”
　　安九妥协，“你们乐意叫啥就叫啥吧。”
　　可算是把他们几个打发走了，安九转过身，负着手。
　　毅儿啊，教书这行当，又被我重新捡起来了，你要保佑你的闺女和那群孩子，别像那年出那样的乱子才好。

　　隔壁张家的姐姐成亲了。
　　敲锣打鼓，红纸满地，张家的小院中摆了几桌酒席。
　　宰了一头猪，买了几瓶酒，卷了些烟叶。男方父母也来帮忙。
　　邻里乡亲纷纷来随着份子，关系好的留下来给张罗张罗，关系稍微远些的，有的吃了点饭就走了，有的连饭也没吃，写了帐便匆匆走了。
　　家中只有母亲在的小泽和叶子都各自成了自家的代表，拿着钱去写账。
　　到了张家那小院，新娘和新郎还没到，双方父母忙里忙外，赶紧招呼小泽和叶子进了屋。
　　叶子眼尖，看到了地主婆糖球他娘，她伸手掐了一把小泽。
　　糖球他娘看不上叶子可是众所周知的，然而她儿子真是不争气，偏偏就是看上了叶子。
　　糖球也在那儿，两人看在他的面儿上，便也硬着头皮过去打了个招呼。
　　“唐姨。”两人一同叫道。
　　糖球娘只是哼了一声，随即瞪了一眼自家儿子。
　　叶子抿了抿嘴，手底下却狠狠的拧着小泽的胳膊。
　　他知道她气不过，便闭嘴忍着，一声不吭。直到张家人来帮着两人找座位，才缓解了刚才凝固的气氛。
　　坐在一旁饭桌上，小泽背对着叶子悄悄挽起了袖子。
　　一片淤青。
　　彼时已经十五的小泽，身子骨再壮，也不禁这么掐啊。他咬住了下嘴唇，轻轻按了按淤青的位置，这伤，肯定是要几天才能好了。
　　叶子和同席的邻居们寒暄着，余光却也瞥见了旁边偷偷摸摸的小泽。
　　“哎！干什么呢你！ ”她扳过小泽的肩膀，还未来得及挡住的伤痕尽收眼底。
　　她拉过他的手，细细端详着那块青斑，嘴上不说，心里也并不好受。
　　等小泽缓过神来，便迅速的抽回了手。叶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便是狠狠的一句:“下次再不躲，这只胳膊你也别想要了。”
　　他对上了她表面浮着怒火的眼眸，不禁笑开了。
　　叶子嘴硬，这是他从小便知道的事。
　　“怪我怪我……”他连连“认错”。
　　她嗔怪着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又拽住了他的衣襟，“走，擦点药去。”
　　“哎……不用……”小泽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叶子对桌上宾客说:“各位叔叔婶婶你们吃好喝好啊，我们先走了，真对不住各位了，扫了大家的兴。”说罢，端起桌上斟满白酒的小酒盅，一仰脖，酒杯中滴酒不剩。
　　毕竟是从小带着他们玩的姐姐，她结婚的日子，就这样半路走了，叶子心里也不得劲，便喝了杯酒助助兴。
　　”你干什么啊！“小泽不乐意了，那酒劲那么大，一口闷了，谁受得了！
　　“走。”她拉着他往外走。
　　桌上有人笑了笑，笑这对闹脾气的小儿女。

　　去了诊所，也不过给擦了点碘酒。
　　叶子端着小泽的胳膊，轻轻的吹着涂过碘酒的地方。
　　小泽高兴得差点绕着护城河跑两圈。这待遇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啊！比如那姓唐的小胖子。
　　她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我下手重了啊……”
　　“啊？”小泽光顾自己在那儿美了，根本没注意叶子说什么。
　　“我说你小身板太不禁掐了！”她再次恶狠狠道。
　　“哦……”小泽无辜的看着她，“现在还早，我们回张姐那里看看吧。”
　　“走吧。”叶子回答。
　　回到了那个热闹的院子中，两人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糖球和大义。
　　“你们俩干嘛去了？”糖球双手环胸，一副捉奸的样子。
　　叶子最听不得这样的语气，“我俩去哪你管得着吗！”
　　旁边的小泽看着两人吵架心里很是开心，看了一会，又上前阻拦：“别吵了，多大点事啊。”
　　糖球被叶子突如其来的愤怒弄得摸不着头脑，正需要一个台阶下，便说道：“不跟你吵了，谁坏了名声谁知道。”
　　“哎！新娘子来啦！”在座的众人欢呼道。
　　四个孩子扒着墙边，偷偷看着新人拜堂。
　　“张姐今天真漂亮！这嫁衣裁的真好看。”叶子由衷道。
　　“嘁，这算什么，叶子，你等我娶你那天，肯定比这排场更大。”小泽说着，蹲在他下面的糖球同样开口：“叶子，我也能！”
　　大义不参与在他们中，在旁边不屑的嘟囔了一句：“情情爱爱。”
　　“情情爱爱！”小泽弹了糖球一个脑瓜崩。
　　站在最上方的叶子却借着酒劲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