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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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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日本女人在院子里收着衣服,絮絮叨叨的用日语聊着天。
“什么时候能回去啊,这里的钱一点也不好挣。”一个女子说。
另一个女子叠着衣服,背对着她,“钱多着呢,不过是他们自己留下了,哪分的到咱们。”
“我要回去,这钱我不挣了。”
“得了吧,我们得到那些钱,就算加上赏钱,半年不吃不喝,也未必能买到一张回濑户的船票。”
“那怎么办?我们不会老死在这吧?”
“运气好就被哪个客人赎走了,要是不好,也就只能死在这儿了。”她把衣服收到柜里,接过对方递来的衣服,很是乐观,“你看隔壁院子的妓女,不比我们可怜多了?我们只是舞姬,虽然累,会被客人调戏,但好歹我们的身子是干净的啊。”
屋子里静了一会,门外传来一声吆喝。
“千鹤!悠美!来客人了!”
“好!就来就来。”悠美换上了衣裳,“喂……千鹤?”
千鹤还坐在那儿,噘着嘴,“我不去。”
“走吧,我们俩可是这儿的招牌啊,我们要是不去,人家还能不能好好做生意了。”悠美拉起她的手。
“嘁……日本女人有什么稀罕!中国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说罢,千鹤不得不起身,换上衣服,随悠美走去。
今日的客人是位军官,清秀俊朗。
悠美边舞边打量着他,千鹤则心不在焉的盘算着来钱快,又可以回家的营生。
这军官不要酒不要菜,单单饮了几杯茶。
两人舞毕,他拍了拍手,对悠美点了下头,以示赞赏。
“还没来吗?”他稍稍偏过头。“没。”门外的人答道,听起来不像是他的手下。
他戴上军帽,将早已准备好的两块大洋轻轻扣在桌角,再次向悠美点头致意。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望着男子背影的悠美一惊,下一刻便见到他浅浅勾起的嘴角。她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弯下腰,也回了他一礼。
待到起身时,人已没了踪影。
她长长的出了口气,身后的千鹤将一块大洋塞到她手里。她拍了拍悠美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悠美看着手中的大洋,理了理心情,微笑着应道:“好,我们走吧。”
回到房间,千鹤把罐子里的钱尽数倒了出来,一对一对的数着。
悠美见她正忙着,便自己在院子里闲逛。饮了捧井水,清醒了许多。她闭上眼,坐在井边。
手上一热,她冲口便是:“别来烦我。”
她以为是千鹤。
睁开眼,眼前的人却久久不能分辨。
悠美不由得站起身。
月光下,他微微伏身。
“在下顾茗良。”
她只记得,那晚,她并没有回应他,却也心甘情愿的留在了他的住处。
第二天,悠美早早起来。顾茗良坐起身,略微有些口齿不清的说着:“我已经将你赎回来了,不必回去。”
忽然肩头一热,“悠美”他只得聆听着她的呜咽,“我带你去奉天。”
处理好事情,又置办了船票,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终于上了船,悠美只记得自己吐了一路,昏昏沉沉。
抵达渤海湾。
刚刚抵达便有仆从前来接应,又帮忙拎着行李。
“两位夫人在奉天正等着您回去为您接风呢!您何时回去?”仆从眼睛溜溜的发现了顾茗良身后的悠美。“这”仆从眼角抽搐,这会不会是要带回府上?
“不急,再歇一晚。”顾茗良打断他的话。
他眼见着那仆从的眼睛盯着他身后,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看见了转身向远处走去的悠美。
"悠美!你要去哪?"顾茗良一步一栽的在沙滩上追着她。
悠美停住了,这些天的晕船让她吐到体力不支,更何况在这紫外线强烈的海边。
她抓住衣角,努力绷直身体,让自己的视线清晰些、再清晰些,不能那样软弱的栽在沙滩上。
“悠美!你在干什么!”他不禁因为悠美的胡闹烦躁不已。
她依旧抓着衣角,眯着眼睛,几乎是用气呵出一句话。
“回去吧有人等你呢”
她从没想过,这个将她赎出来、给她新生的男人,竟是这样不堪。
一语之前,她以为她是他的唯一。一语之后,等着他的还有他的两房妻妾。
她不敢再用这样的身份面对着他,却又在想与不想之间等待着他的解释。
“你听得懂中文?”
终究等来这样一句话。
眼前又是一黑,悠美缓缓蹲下身,狠狠揪住了他的衣襟,不停的干呕着。
这些天在船上本就吐得不行,又吃不下东西,吐都吐不出什么东西来。顾茗良也没了办法,只得弯下身,满是担忧的抚了抚她的背。
“这附近有医馆吗?”他回头对抱着行李的仆从说。
“有的有的,我来的时候特地打听过,这晕船的多,附近医馆也不少。”那伶俐的仆从低着眉眼。但愿只是晕船吧。
“带路。”
顾茗良抱起悠美,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后来,迷迷糊糊到了医馆,被告知已有身孕。
塌上的她只听得,他对仆从说,改道海城。
悠美下意识的憧憬着,想着与他厮守终生,在那个冠着奉天名的小县城。
恍惚间,她上了顾茗良租来的、带着轿厢的马车。
眼前渐渐迷糊,悠美只想着潜心于梦境中。
“千鹤”
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唯一可以相知相依的人了。终究还是因为这星星点点的温暖,将她独自扔下了。这也是报应吧。
到达海城,悠美下了车。这海城并没有她想象那样的安静。
海城并没有海。它只是一个大农村。
她深深吸了口气,睁眼看着这昏暗的大农村。大约,后半生都会生活在这里了。
一切,尘埃落定吧。
之后的九个月,两人生活的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劈柴生火,淘米做饭,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终于一天,婴儿的啼哭声传来。悠美的心开始渐渐沉重。
本以为自己从未要过名分,他便不会为难,可是转念一想,他也从未提及过。
原来,他从没有为难过。是她自己多虑了。生下孩子,他便该走了吧。
是个男孩。
悠美叫这个孩子“小泽”。顾茗良在一旁轻轻蹙着眉,“这名字像是日本名。”她没说话,只是咿咿呀呀的在哄着孩子。她在心虚,这名字本就是她弟弟的。
顾茗良没再追问下去,自顾自的说着:“他这一辈犯一个‘原’字,大名就叫顾原傲罢。”他没说这“傲”字的来由,兴许只是恰好想到,便就叫这个了。
“嗯。”她应着。
他看着她的侧脸,沉默许久。终于,他开口,“后天一早,我就要回奉天了。”
她依旧淡淡应着,手里轻轻晃着小泽。对着这样的态度,顾茗良竟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目光落到孩子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着。“我走之后,每月会寄钱给你的。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生活。”
悠美将孩子身上的被子紧了紧,裹得严实。
两天来,两人再没有说过话,他也只是偶尔对着孩子念叨了几句,要他好好长大之类。
悠美就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毕竟在这时候,她也不方便说什么,更何况,不能说。
那日一早,刚刚下过雨,天还阴着,深秋中空气的湿气让人感觉寒气透骨。
他重新换上军装,意气风发。
悠美还在月子里,顾茗良便没让她出门送。
她还是抱着孩子跟了出去,在他身后,不言语。
直到他走出数十步,她再也按捺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大喊着他的名字。
雨开始一滴一滴的砸在脸上,她依旧喊着,不顾雨水,不舍得眨眼,却也没能看到他回头。她缓缓蹲下身,最后却是跪倒在地。
突然有人捉住她的手,摊开,塞进一把打开的伞。无言。
再次转身,身后是女子阵阵呜咽,絮絮的说着,不要走。
狠心迈开步,奉天,还在那里。
悠美僵硬的握着伞,一直到他的脚步消失在伞檐外,终于号啕大哭。
伞栽到了地上,孩子的头被紧紧楼在她胸口。
雨水渐大,与泪混在一起。
这,便是海城的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