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谣》九月YUE

1、归国 合荒北部的

　　世人皆说我执念太深，可又有几人知道我执念为何如此之深。

　　尽管已经入了夏，合荒最北部的青云港却仍是寒风刺骨。
　　张成裹了裹身上厚重的大衣，打了个喷嚏，看着在一旁叼着烟斗的老头，抱怨道：“都怨你，不知道还有多少，可累死老子了。”
　　老头听了“嘿嘿”一笑，“小伙子，可是你自己向我寻一门挣钱多的差事，我才带你来了这儿，能怪我吗？你也别怨了，这活儿累是累了点，但挣钱多啊！你就知足吧！有多少人想来这里干活还捞不着呢！这可是中州公孙家的商船，他们付的工钱，可是别家付的十倍不止。”
　　张成撇了撇嘴，“哪有你说的这么多？六天了，连个钱子儿都没见着。”他的语气很冲，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拳头挥到老头的脸上。
　　老头没有生气，反而是笑嘻嘻地说：“小伙子，这可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这公孙家可是专门为皇家和军队提供药材的，这一船赚的钱能够你一家子荣华富贵一辈子。”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身后的船。
　　“唉？这船既然是从中州来的，应该是从星云港最近，咋绕那么远来青云港？”
　　老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自古以来规矩就是这样，也不关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事。”
　　“真……”
　　真是任性的真刚吐出来，就听见身后一声，“干什么呢？还不快搬？”
　　说着扬起手中的九节鞭，朝张成的方向挥来，但两人隔得太远，鞭子并没有抽到张成，而是打在了雪上，那人趁机将鞭子一收，大雪扬起，携带着冰凌，向张成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拂掉脸上的雪，却发现那些雪中带着点点殷红，他又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脸上已经被划出了几道口子。
　　“年轻人火气怎么这么大？”
　　那人看见老头，躬身行礼，“张老。”
　　“你们这些人的性子太急了，不就说几句话吗？用得着如此？”
　　“张老教训得是，只是公子说，这下属是要管的，一次不管，他就敢有下次，所以，还请张老莫怪。”那人低着头，语气中满是不服气——为何每次来合荒，少爷都要嘱咐众人好好照顾这个老头儿？
　　只见那老头摇摇头，“这哪里是你们公子交给你们的？定是那个丫头，也只有她才能说出这种话来。”他转过身，指了指狼狈的张成，“还看什么？再不赶紧去干活，小心连命都没了！”
　　张成回过神，再顾不上脸上的伤，搬起脚下的箱子，赶紧跑去了仓库。

　　“你这咋了？”袁锐看着一脸血的张成问到。
　　张成扔下手中的箱子，连忙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两下。
　　“唉！你小心点，这要是砸坏了，不知要赔多少银子呢！”
　　“呸！什么东西？”他看着手帕上的鲜血，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刚刚没觉得太疼，现在才觉出来，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被骗来这儿干活已经够倒霉的了，还遇上这样的雇主，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袁锐把刚刚被张成扔在地上的那个箱子搬到车上，“你又发什么脾气？”
　　袁锐已经连着三年在这里干活了，今年来的时候碰见了张老和张成，于是张老便把张成托付给了他，他看着张成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本能的想拒绝，可又不好意思，毕竟当初是人家把自己介绍到这儿来干活的，如今人家拜托自己照顾个人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可开始干活的第一天他就后悔了——他本以为张成是个肯吃苦的人，可他以为错了，张成不但不肯吃苦，脾气还很暴躁，第一天就跟这儿管事的起了冲突，被打了一顿，晚上自己给他上药的时候，一声声地叫疼，吵得别人睡不着觉，嘴里所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张成洗了把脸，一屁股坐到车上，“不干了！”说完就朝着外面走去。
　　“你干嘛去？”袁锐问到。
　　他回过头，贼嘻嘻地一笑，“解手！”
　　“那你也……”还没等说完，张成就已经跑了出去，“擦把脸再去。”

　　张成真的应该听完袁锐的话，擦把脸再出来。
　　合荒最北部的青云港，永远都是风虐雪饕。
　　他感觉脸上结了一层冰，连眨眼都费劲，幸好身上穿得衣服多，不然今天就得被冻死在这儿。
　　“什么玩意儿？有几个破钱就了不起了？哼！等老子有钱了，把你们一个个都吊起来打。”
　　他哆哆嗦嗦地往前走，突然发现前面有一根黑色的藤条，于是上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来，一下子抽在面前的树上。树上的积雪抖落下来，他连忙往后一躲，只有一小部分砸在了他的身上。
　　“小心，慢点，别颠着了。”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这？
　　张成想着，躲到树后面，看见几个男人抬着箱子向这边走来。
　　带头的人四处看了看，吩咐道：“放下来吧，轻点。”
　　箱子放下来，男人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张成张大了嘴向后退了一步——箱子里面的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难道，这公孙家，还充当人贩子？
　　“谁？”男人回过头，可猛地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老头看着远处的屋子已经熄了灯，便提起脚边的灯笼准备回去，这刚转过身，就觉得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回头一看，竟是张成，他咽了口唾沫，“天啊！这种天你都能出这么多汗。”
　　“我……我……”张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们……在箱子里装了个人。”
　　只是没想到老头的反应比他自己还过分——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小点儿声。”
　　一路跑来，本就喘不过气，再被老头这么一捂，张成差点就过去了。
　　“你干啥？”
　　老头给了他一爆栗子，“你可长点儿心吧！”
　　“咋了？这公孙家不会是人贩子吧？”
　　“我问你，公孙家上上下下有多少人？”
　　张成摇头，“不知道，不管看这架势最少也得有几千人吧？”
　　老头摊开手，“那不就得了，这公孙家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可不能光靠买药材赚钱吧？这已经是常事了，不过也不是他们要把这些个女人运过来的。”
　　“那是谁？”
　　“当然是这些女人的家里人了——现在的中洲战火连绵不断，每年不知道要战死多少人，饿死的也不在少数，所以有些人家就会托公孙家把自个家的孩子运到合荒来，谋个生计，哪怕是卖身为奴，也好过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其实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家的孩子好。如果是男子，那就把他买到哪位大人家去做个小厮，倘若是女子，就送到宫里去到个宫女，运气好的要是被皇上瞧上了还能做个妃子，或者卖到哪位大人家里去当个丫鬟，再不济就买到妓院去。”说到这儿，老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小子就知足吧！”
　　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却不这么以为：现在是中州人往合荒跑，再过几十年怕就倒过来了。
　　老头转过身，叼着烟斗一瘸一拐地向南走去，而走到一半，他却回过头，看船身上鲜红色的蔷薇——那是公孙家族的族徽。
　　那朵鲜红色的蔷薇，犹如真的一般绽开在船身上，在月光下流动着如血般的光辉，使人不寒而栗。
　　她回来了。
　　她要向整个合荒复仇，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所有故去的人。

　　大雪纷飞，寒风犹如被锁在合荒西部的饕鬄一般啃食着人的骨头。
　　女子一袭单薄白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氅，巨大的兜帽罩住了她的半张脸，只可以看得到她的嘴在动：“你们可以回去了。这一路太过危险，剩下的路我必须要自己走。”
　　“可姑娘，”男人顿了顿，“公子说了要我们安全把您送回华桑城，不然就不用……”
　　女子笑着打断他，笑道：“你尽管放心，他不会的，我在他的房间留了封信，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为难你们的。而且这一去只怕是有去无回，替我谢过你们公子，若碧血还有命回来，必当报答其救命之恩。”
　　男人叹了口气，怎么摊上这么个主？一年的俸禄又没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怀里拿出那串铃铛，递给女子，“这是用您的血养成的灵蝶，它可以帮您引路。”
　　女子拿过，挂在腰间，“他也是有心了，替我谢过你们公子。”
　　一旁的白狐狸推了推她，她弯下身子抱起那只白狐狸轻轻一笑，“你们保重，我先走了。”
　　女子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迈出步子，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不可以再回头。
　　男人看着女子渐渐远去的身影，嘟囔道：“公子，你的心意怕是要白费了。”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她已经回来了。”
　　“怎么办？”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要赶在她的势力壮大之前，除掉她。”
　　“可，已经九千年了，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她了，她的心底积压着的，是对我们的仇恨。”
　　“九千年，我们根本不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怎么除掉她？”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了太久了。”
　　“好不容易太平的合荒，又要被打乱了吗？”
　　“不，自她离开后，合荒从来没有统一过。”
　　“那我们要不要帮她？”
　　“她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在她的身上，流着当今合荒最为纯正的帝王之血。”
　　“是啊，她是阿湮的后人，我们应该对它有信心，对吗？”
　　“对，我们应该对她有信心。可你知道吗？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一个心气那么高的人，竟会甘于蛰伏这么多年。”
　　“她也是被逼无奈，毕竟她们当时处于劣势，如果我们当初帮了她，现在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吧？”
　　“阿如，没有如果，当初的事情不是我们的错，而且我们当初只是答应云姿让她活下去，她如今不是好好的活着吗？”
　　“可是如果云姿还在的话，一定不想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
　　“阿如，在这乱世之中，又有几人不是被逼无奈呢？她是如此，你我，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