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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劫(5):杜门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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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藜耘进门杜滨州赶忙起身相迎,三人落座之时奶娘领进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杜滨州伸手招呼道“蘅芷,来爹爹这边坐。”说罢向两人介绍道:“这是小女蘅芷,性格有些内向不大爱说话,两位别介意。”
杜蘅芷并不看她父亲,径自坐到椅子上,她个子小小的,两条腿还够不到地面,双手拄在凳子上把它们荡来荡去,皮肤白的几乎不见血色,虽然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容貌却出落得十分整齐。
藜耘猜她大概像极了母亲,因为这张脸上丝毫看不出杜滨州的印记,只是小姑娘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夜离平视着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睛,仿佛能看到里面噬骨的毒怨,不过这怨恨究竟从何而来呢?
仆人们鱼贯而入开始倒茶布菜,杜滨州坐在主位殷勤道:“今天真是辛苦夜先生了,高徒身体还未恢复吗,需不需要我差下人送些饭过去?您在这里但凡有吃不惯住不惯的尽管差下人来告诉我,需要什么也尽管提,只要我杜某拿得出,一定第一时间送到先生手里。”
生意场上的人大概都如此客套,倒叫夜离有些不大习惯,推辞说:“杜老爷不必客气,他平日疏于修炼,受冲撞也是常有的事,不过眼下倒真有一件要紧事,要向您请教。”
“先生太客气了,您尽管问,杜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夜离道:“今日作法,我见尊夫人的魂魄一直在附近盘旋不肯离去,与她几次沟通皆无回应,直到最后才在地上写了个‘陆’字,夫人生前可结识过什么陆姓之人,有恩怨未了吗?”
杜滨州闻言手上一抖,筷子险些掉在地上,他嘿嘿干笑了两声,“见笑见笑。”又忙问:“此事要紧吗?”
夜离正色道:“只有逝者安稳,活人才能安稳。”
杜滨州点头应了两声,踟蹰道:“若说这个姓氏,一时间能想到的也只有在下第一位夫人了,当年我也是受到陆家的恩惠才有今日,可惜前些年泰山泰水接连病逝,夫人她伤心过度积郁成疾,也……”他停了片刻见夜离没有接话的意思,又复道:“不过莲心并没有见过小瓷,按说不会这样……那夜先生可有法子解决?”
夜离一笑颔首道:“在下自当一试。”
入夜时分,雨稍稍歇了,摔钵砸碗哭号哀戚的声音也随着夜幕的临近消减了些许,只隐隐约约还有些戚戚恻恻的啼哭,冷风嗖嗖倒有那么点诡异。
被他家公子恶心的呕吐不止,晚饭又粒米未沾,青耕的病症虽然经好些了,但此时已经饿得有些目眩。偏又没胆独自到外面觅些吃食,只能借着病中可怜央求夜离去找些吃的给他。
夜离好脾气的走在回廊上,安静地思考着青耕的话,“公子,好端端的是谁跟我说,府里四处都是腐尸味儿,害我吃不下去东西,还把之前的给吐了?晚上人家要送饭,又是谁称我不饿辞了?现在我头晕眼花两腿发软,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嗯,不错,已经会威胁他了,夜离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三更半夜院子里空无一人,要去哪里寻吃的呢?现在还能找到吃食的地方,除了后厨,恐怕就只有那里了。后厨夜离没有去过,大半夜的摸错了房间,有口也说不清了,还是那里比较稳妥。
夜漏更深哭声渐歇,守灵的丫鬟小厮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夜离不紧不慢地走进灵堂,倒没人醒过来。案上摆了各色贡品糕点,夜离拿了块手帕,从容不迫地细细挑选起来,然后又细心地用手帕包好,好生揣进怀里。全部挑好以后,还不忘走到棺椁前,跟它们的主人道一声谢。
离近一看方才发觉,棺材上用暗色朱砂画满了符文,如同狰狞诡异的藤蔓紧紧地缠绕住了整个棺身,合缝处用金水浇筑,不见一丝缝隙。寻常棺椁确实也常有用铆钉封住四角的,不多大都是为了防止有人盗取里面的陪葬。这种金水浇缝,画满符文的当真十分少见,若是有,怕也只有一种可能:棺材的用处并非为了安放尸体,而是要封印住什么东西。
夜离好奇的拧了拧眉,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在密封棺材的金漆上,似乎隐隐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挣扎。他往香炉里撒了些迷香,那些小厮丫鬟睡的愈发沉了,随后又从袖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沿棺椁的缝隙处划开了一道缝隙。这把匕首是由一块天外陨石锻造而成,削金断铁锋锐无比,划道缝隙出来并不费力。
全部完成,夜离道了声:“叨扰。”便伸手一点一点推开了棺盖。气氛分外安静,整个灵堂只有棺盖与棺身相互摩擦而发出的厚重的声响。夜离手极稳,很难想象那样一双、同它主人一样苍白而略显羸弱的手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夜离眼神平静,视线延伸进棺椁打开的缝隙里,似乎想要探寻些什么,可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直到棺盖全部推开,借着莹弱的烛火,方才看清躺在里面的人是什么样子。崔郎中说的没错,整个尸体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褶皱皲裂的皮肤几乎贴在骨头上,整个面孔凹陷进去。
尸体的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笑意,牵扯着皮肉拉开一道弧度,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看错了。骤然间,里面的东西一跃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样子,猛地便朝夜离脖子抓去,黑色的发丝诡异张扬,狰狞的面孔极为骇人,身上还挂着空空框框绫罗。
那双瘦如枯枝的手指,就在距离夜离脖颈一指的位置,死死停了下来,几乎是脸贴着脸地,夜离细细观察起面前的这个怪物,从骨相来看与他和织烟在井下看到的布偶娃娃有那么六、七分相似。
烛火莹莹闪烁,两边装饰的蓝白绫布静垂,此刻的灵堂有一种雨后深夜里独有的安静。夜离知道就算雨再绵密,尸体容易潮湿腐烂,也不是正常尸体停放一天该有的样子,怪不得院子里一股遮盖不去的腐尸味。
尸体空洞的没有什么意识,只是满腔恨意的想要摧毁脱身后看到的第一个生命。夜离叹了口气,“你灵元已毁,就算掐死我也救不了了,没有灵元,鬼差都不来收你,想投胎怕是也不能了,与其被封在金棺里不生不死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活着,还不如放下这层恨意执念,好生去了。”
夜离絮絮劝慰着,也不知她进去没,自己倒是想起很久以前,那人曾与他说过相似的话:“不管是什么,活得太久了都没有意思,倒不如想开些自己坐化来得痛快。”当时他还不明白,一直到自己这样飘荡无根、苟延残喘的独自过活了上千年,才仿佛懂了些微他当年的心境。
一入夜,宅子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除了隐隐约约几不可闻的啼哭声和唰唰吹过的冷风,几乎很难再听到其他什么声音,和白日里婢仆宾客鱼贯往来的热闹相比,着实安静的紧。
迟迟不见夜离回来,青耕等得着急,只好自己壮着胆摸索出去,谁知转来转去既不见夜离,也没发现什么可以拿来果腹的东西,这才发觉,杜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
绕过三道回廊有一间房子些微亮着黄光,青耕快走两步正打算敲门进去询问,就听里面一道低低的声音道:“我若强行不许,他们也未必好撕破脸皮,你为何使眼色要留下他们,这回引狼入室了吧!”
随后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今天若不让他们进来查清了再走,你以为这两位就不会想别的法子进来吗?到时候怕是强拒都拒不掉。”
“那怎么办?真让他们查出来点什么,是你兜着还是我兜着?”先前一人的语气已十分不愉。
另外一人冷哼一声道:“枉你跟我这么些年,还是就这么点出息,你真以为我会这么容易让他们走吗?”
“要是他们出了事,衙门岂不更能正大光明的来查咱们。”
那人阴恻一笑道:“要是死在外面呢?养了这么多年的宝贝也该拿出来用一用了。”
青耕听得一头雾水,可是话里话外总感觉像是在说他家公子和藜大人,但是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呢?正想着一不小心挨到了门上,忽然轻轻一声吱呀立刻引起了里面人的警觉。
青耕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全部都颤栗起来一般,他倏地化为原形飞掠而去,屋里那人却犹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瞬间就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