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多年前的余音1

14、第 14 章

　　夜里。伍子胥捋着白白的胡子，枯坐于室。旁边坐着他的家臣季佑。
　　季佑：“相国，很晚了，请去就寝吧。”
　　伍（缓缓地）：”佑，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吴国的忠臣？”
　　佑：“相国当然是。”
　　伍：“那么，为何大王还不信任我？”
　　佑：“大王听信小人谗言，又加越国二个妖女的挑拨，迷惑了视听，是以不见相国。”
　　伍（长叹一声）：“我知道，楚国人都恨我。我身为楚人，却为报父兄之仇逃到了吴国，助先王成就了霸业，杀回郢都，掘王坟，鞭王尸，灭王庙……我是楚国的叛逆哪！文种、范蠡都是楚人，他们恨我入骨，是不会放过我的。”
　　佑：“相国不要多想了。如今，吴国便是相国的家乡。相国是吴国人。”
　　伍：“可是，吴国的君主信任我吗？在他的心中，我不过是一个背叛故国的阴谋家，一个借吴国之手一报私仇的小人。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祖国的过客而已……”
　　佑：“相国对吴王之心，昭昭天日可表。真正的小人是伯噽。”
　　伍：“他也是楚国人，想当初我与其同病相怜……哈哈，这是天意，是楚国的亡魂要惩罚我这个叛贼，要让我一辈子既不是楚人，也不为吴国所纳，痛苦至死，死在同胞的手中。”
　　佑：“相国！”
　　姑苏台上隐隐传来歌舞宴乐声。
　　伍：“佑啊，自古吴越不可并存，有吴国便没有越国，有越国便没有吴国。勾践用心良苦，卧薪尝胆，又有众多人才辅佑，我们吴国很危险了。”
　　佑：“相国，小人愿为吴国，为相国献出肝胆。”
　　伍（欣慰）：“很好。”

　　同一夜，越王的屋中。勾践又在睡梦中喃喃自语：“施姑娘……施姑娘……”
　　君夫人忍耐不住，起身跑到屋外。
　　月光下，一阵清悠忧伤的埙声传来，她循声而去。
　　皋如坐在河边，正在吹着埙，浓密的头发披在肩头，袒露着骄健的、纹着龙蛇的双臂。
　　君夫人忽然抑制不住地狂奔过去，抱住他的身体，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闭上双目。
　　皋如（满眼含泪）：“夷光，是你吗？夷光！”
　　君夫人一惊，松开手。皋如回过身，月光下，看见君夫人的脸，也吓一大跳，手中的埙掉在地上。
　　皋如：“君夫人……”
　　君夫人镇定一下：“你不在门口守卫，到此做何？”
　　皋如低头：“我……”
　　君夫人：“你在吹《卷耳》？”
　　皋如：“喏。”
　　君夫人轻声哼唱着：“心中那人呵，远在他方呵……”
　　皋如眼露惊异之色。
　　君夫人看他一眼：“你在想念心中的姑娘？”
　　皋如低头：“喏。”
　　君夫人站起，走了几步：“知道她在何方吗？”
　　皋如痛苦地：“不知道。”
　　君夫人亲切地：“不要着急，让我和大王为你找寻，只要她还在越国，我们就一定能为你找到的。”
　　皋如感激地叩头：“谢君夫人！”
　　君夫人背过身去：“她叫夷光，对么？”
　　皋（惊）：“你，你怎么知道？”
　　君夫人笑了：“刚才不是你自己叫出来的吗？”
　　皋如不好意思地挠头，疑惑地看着她。
　　君夫人：“你若要强过他人，就要牢牢记住自己和他人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永远不忘。哪怕那人早已将它忘记。这才是取胜之道。山里来的小伙子，你要牢记在心呵。”
　　皋如：“喏。”
　　君夫人：“这件事，就托付于我吧。”
　　皋如感激叩头。
　　君夫人扶起他：“不要感谢我。只要你忠心为大王出力，就好了。”
　　皋如：“皋如若能为大王出力，万死不辞！”
　　君夫人：“为何要死呢？死了岂不是就见不上你的夷光姑娘了么？”
　　皋如憨厚地笑着，君夫人也亲切地微笑。

　　吴王宫中，晨光熹微。西施悠悠地吹着埙，案上放着那只皋如送她的竹笄。她的眼中，流泄出无尽的悔痛与思念。
　　郑旦：“姐姐，你吹这支《卷耳》在想念谁？”
　　西施：“我在想苎萝山的竹，若耶溪的鱼。”
　　郑旦：“什么？”
　　西施：“不要问了，为我梳头吧。”
　　郑旦：“姐姐，大王这一夜都未来睡觉，会不会？”
　　施：“放心，他死不了。”
　　郑（叹口气）：“姐姐呵，你的心为何这样地硬？”
　　施：“如果你也曾被每一个你爱过、信任过的人欺骗，你的心就会比我还硬了。”
　　郑旦呆住。
　　施看她一眼：“怎么了？”
　　郑：“没，没什么。”（拿起玉笄为她簪上头发）
　　施：“不要用那个。（珍惜地拿起那支竹笄）用这个，为我盘头。”
　　这时形容憔悴的夫差一身戎装走进。
　　郑：“大王！”（跑过去）
　　西施仍旧在专心于梳妆打扮，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夫差：“我就要率兵北上，攻打齐国了。”
　　施（也吃了一惊）：“这么快？”
　　夫：“夫人不仅绝顶美貌，而且有男子的气概，帝王的胸怀，相国的智谋。夫人，我不能让你小看于我。我今天就出发北上，若不凯旋而归，便不再前来见你。”
　　（恭敬地长躬到地，转身要走）
　　郑（流泪拉住他）：“大王！”
　　夫差感激地拍拍她的手，长叹一声，出去了。
　　西施沉默地坐在那里。屋外，传来吴兵出征的悲壮歌声。
　　郑哭泣不止。
　　夫差在高台上誓师饮酒。底下战满了刚刚招募来的疲惫瘦弱的战士。伯噽亦立在夫差身旁，为其斟酒。
　　伍子胥匆匆跑上来：“大王！”
　　夫：“相国？你又是来阻止我的吗？”
　　伍：“大王理应出征，理应攻讨强敌！（躬身到地）子胥向大王致敬！”
　　夫差反而有些泄气：“相国，你也同意孤去攻打齐国？”
　　伍：“子胥一直盼着这一天，不过大王呵，不是北上，而是东进。”
　　夫：“噢？”
　　伍：“倘若不先除去那励精图志的越国近邻，却耗费钱粮兵马到遥远的北方，去攻打强大的齐国，就好比千里迢迢去运来一块大石头，石头是种不得禾苗的，而我们与齐国却会因此而交恶。大王，三思呵！”
　　伯噽见夫差发呆，忙上前：“大王，这几年来，勾践是多么地忠诚，攻打这样的友邻，上天是要发怒的呵。而齐国，却妄自尊大，不把我们放在眼中！”
　　伍：“为什么，为什么忠臣的嘴都被堵塞，诽谤者却围在君侧？”
　　夫（大怒）：“我夫差为君，从不重小人，轻忠臣，你未免太过分了！来呀，传我之令，大军立刻北上齐国，以成就孤的霸业！”
　　夫差一甩战袍，威风凛凛地走下高台。伯噽伏地叩头。
　　浩浩荡荡的吴军兵马在雄壮的歌声中一队队开走了。
　　广阔的场地上，只留下伍子胥一人，呆呆地坐在那儿。
　　西施慢慢地走过去：“伍相国……”
　　伍（拔出长剑）：“你这个妖物，祸水！我要为吴国除掉你！”
　　伯噽带众军士上，扭住伍。
　　伯（气急败坏）：”伍子胥！大王刚走你就要刺杀夫人，你不要命啦？”
　　伍象头狮子一样挣扎：“伯噽，你这个奸臣，你……”
　　众军士把他拖赶出去，伯笑着回头，西施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