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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

  •   1
      这个城市最难忍受的夏天,热岛效应遮蔽了一丁点风的痕迹,随处可见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的亮光刺眼得很,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艳阳二字来形容了。我站在地铁门边上,看着门外倏忽而过的那些隐约光亮,头顶的冷气吹得我一个哆嗦,不由得裹紧了胳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成为了每天上下班在来往的列车里看到的仅剩希望,而那些巨幅的广告墙反倒有了冷漠的嫌疑。
      每个人都拿着手机,似乎那个小盒子里有等不及要去接收的信息,一双双眼睛笔直看向亮光的屏幕,像是中了魔,苦心构造属于自己的虚幻城堡,即便一砖一瓦都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很可能因为一个不小心就坠毁在街道上。
      我们什么时候活得这么随便而小心翼翼了?
      每一顿吃什么都无关紧要,每天穿什么却比今天的天气更要费时间;随处听到的一句话就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去思索背后是否包含别的深意,远远超过了我们曾经面对的一道数学题。
      世界变了,连带着我也快要变了。
      家里只剩下爸妈、世南和我,还有那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金毛,它最关心的事情只有睡觉和吃饭,有时候我很羡慕它这么简单的生活,偶尔出去散个步就欢腾的四处奔走,肚子空了就耍赖的赖在脚边上,怎么哄都不肯往前走一步了。
      世南腿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学校,学业似乎很忙,偶尔打个电话回来,Jackson像是能听出他的声音,每次总会依偎在电话旁边,无声的盯着,眼神里透着想念。
      看着街上两个人走在一起的背影,我总会想起另外一些画面来,这么美的黄昏,一个人走总是难免伤感,又容易唤醒过去的记忆,整颗心都像是泡在一片虚浮里,动弹不得。
      爸妈开始搜罗小区里和我同龄的各种男人,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在我面前热烈的讨论,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却只当没听见。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良药,那个当初只是一喊就能让我差不多窒息的名字已经能够慢慢接受了,那些触目即会落泪的旧物也被收进了柜子里,甚至有时候我会想是否只是我做过的一个梦,那个人其实从未出现过,那些心痛都是一时的泡影。
      爱这个字就像是掉入深海的钻石,我这个畏惧水的人再也不敢潜进去了,我怕再一次落空。于是,整个人就生活得像个老人似的,闲下来就泡杯茶,看看书,倒也很安静。
      可是命运总不会让人这么平静的,它最大的魔术就是让一潭死水泛起波澜,甚至是惊涛骇浪。
      公司楼前的那棵树不知什么时候开的花,一树白花影影绰绰,被黄昏的金色映衬得格外美丽,不由得停驻下来,慢慢仰起头看那不知积蓄了多少力量才盛开的这些花,那些人走得那么匆忙,似乎这简单的一棵树不足以让他们停下紧急的生活,只有我这个老人家才会露出这般温和的笑容。
      树下站着一个身影,纯白胜雪的衬衫,黑色裤子,墨云般的发。
      他摘下墨镜,脸上泛起波纹般的微笑,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拂乱了我的发,遮住了迷离的眼。
      2
      面前精致的摆盘仍旧勾不起任何食欲,暖黄的灯光下的一道美食对我实在是浪费了,只好放下手中的刀叉,坐在对面的人动作优雅,举止之间皆是风度。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有些不一样,身上有股超然的气息,穿着却尽是凌厉,性格也全非温和,像是一柄锋利的刀,握着刀柄时尚不觉得,等你面对的是刀锋时,你就会明白那种感觉了。
      “和我吃顿饭也这么不耐烦吗?”那声音清淡的飘落过来,明明是一个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心底复苏的一些影像衍生出的抵触情绪越发盛大。
      我挑起唇,“对。”
      也许是我的错觉,他身上的焰火似乎就此湮灭了,垂下眼继续切着牛排,不置一词。
      我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零散的分开,夜色宛若一滴浓墨掉了下来,接着慢慢在空气里散开来,每个人的背上也覆盖着无边的沉寂。
      那顿饭吃了很久,或者该说我们在那个餐厅坐了很久,只说了两句简单的话就再也没有了言语,李承煜仔细切着那块七分熟的牛排,像是全然没听到我说的那个字,光晕在他头顶散开,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塑。
      我扬了下手,正打算付账,却见服务员笑着回答,“你好,今天的服务免费。”
      李承煜正拿餐巾擦拭唇边,安然放下,对站在桌边的她说道,“请替我向他转达谢意。”
      那种蓦然发现自己陷入了迷局中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也许早在一开始他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在我看来,他绝对是这样的人,怒火一下子烧起来,原来让我尽地主之谊也只是借口而已。
      拎起包就离开桌子,只想快些回家,再也别看见这个人。
      “虞流光,明天见。”那声音宛如鬼魅般在身后响起,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出那个场景,必定是迷惑人的外表依然端坐在原来的位置,眼神都不会往这边偏移一点,每一个字却落地有声。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噩梦,一个人在巴黎的大街上胡乱走着,入目皆是陌生的面孔,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我大喜过望的上前,却见那人慢慢转身,赫然是李承煜的面孔,吓得我立马就醒了过来。
      不好的睡眠导致的结果就是上班时刻的恍惚状态,踏进电梯,有些疲惫的合上了眼睛,待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脚步慢慢往外迈,眼皮开始不安的跳动起来,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那句话。
      接着便看见站在办公区域边角的那个人,真实到绝不像是噩梦,每一寸光线都恩赐在他周围,我的手指开始慢慢的发颤,像是随时要从这个场景里面抽身出来,只可惜现实并没有给我这样的能力。
      我慢慢的走向那边,那双眼睛慢慢看过来,闪着冷漠的光线,宛若黑夜里平静的海面,没有任何波澜。
      3
      “听说是巴黎总部直接调过来的,是不是出什么大事?”
      “Lisa说了他只是来这边暂时管理。”
      “那你可得抓紧机会啊,这样美型的BOSS可不多了呀。”
      “他那种背景的人,怎么会看上我们?”
      杯子里面的水荡开一圈圈的波纹,身后的冷气吹得皮肤一阵紧缩,我忙走出了热闹的茶水间,心上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没有任何认识的迹象,那张脸上再度只剩下冷淡的神情,只是他突然来这边的意图还是不明确,是真有什么大动作,还是别有意图?
      不过现在这样平静的氛围也正是我所期望的,甚至希望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好了。
      李承煜还是在巴黎的作风,开会时严厉的程度吓得一些实习生瑟瑟发抖,一份报告总要被打回来很多次才能达到他的标准,再也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他倒是很大手笔,庆祝他上任的聚餐就在高级日料店,摆出来的每一桌都价格不菲,员工们自然欣慰不少,大快朵颐起来。这种聚会我一般是能避则避,只是这次管理层都下了命令,不好推辞,可摆在眼前的大盘海鲜却还是让我有些发怵,只好认真吃着那些清单至极的寿司,心里只盼着能快点结束。
      可大家难得有这样的大餐,时间一长就都开启了自嗨模式,甚至有些男同事一个接一个的开始说笑话,气氛好不热闹。我拿着那瓶清酒,自斟自酌了很久,思绪却越发清醒。
      本就是夏天,即便是开了冷气却还是被这热气堵塞住了,我只好到外面待了会儿,回来的时候,刚拉开门脚就崴了一下,似乎是真有些醉了,却被稳稳的拉住了。我笑着抬眼去看,正想答谢的话凝结在脸上,李承煜松开手,站在了旁边,待我进去之后再出去。
      我一向缺乏看懂人心的本领,总是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了解一点,就像现在,我就不懂李承煜的想法,我们若真的只是陌生人了,那他之前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一些,毕竟这个世界那么小,小到藏不住任何秘密。
      我拒绝了同事的车,自己拦了辆的士,靠在打开的窗户边上,看着那些晃动而过的霓虹和灯火,心底觉得那么寂寥,像是空出了一个地方,似乎很轻易就能看到很久之后的我自己,一定还是这样回家,躺在床上,度过一个个重复的明天。
      后来我才发现,我还是高估了他,本以为我们只剩下过往了,却并不是这样。
      4
      最近都比较清闲,我下班多出了很多时间,就带着Jackson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小家伙总是耍赖的坐在地上,怎么哄都不起来,说起来还是住在隔壁的小姑娘有办法对付这个小懒虫。它最近很喜欢发呆,看着空中的云,或是路边飞舞的某只蜻蜓,世南说它这是到了思春的季节。
      这天它的兴致格外高昂,出门就开始狂走,像是要去奔赴什么约会,也许某个地方真的有另外一只小狗正等着它呢。
      正在等红灯的时候,它就不安的在我脚边乱转,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一个不留神,它就冲了出去,车辆的鸣笛声一时吓得我惊慌失措,心底那种快要失去的感觉卷土重来,失去了理智,跟着它迈出了步子,却被一双手臂紧紧地往后拉,车辆从眼前呼啸而过,心脏还在害怕的剧烈跳动。
      视线投递向马路的对面,无奈车辆还在来往,根本看不见那Jackson的身影,心急如焚的想要拉开那双手,无奈越抓越紧,我只好回头,却慢慢的怔住。
      李承煜眉头微蹙,“现在是红灯。”
      “你松手。”
      “等到绿灯我就松手。”依旧是镇定自若的语气。
      我拗不过他,力气也胜不过他,只好着急的往向马路那边,心底祈求它没事,却找寻不到踪影。
      车子紧急刹车的声音让我反射性的抖了一下,接着一些画面开始跳跃起来,Jackson倒在地上,天真无邪的眼睛还微微睁开,那种害怕和惊惧牢牢的抓紧我的心脏,越来越多的车子开始聚集在那里,那片乌云以料想不到的速度蔓延开来。
      那种发凉的感觉一寸寸的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到了绿灯我都没反应过来,我甚至还退了一步,那前面似乎就是悬崖,我已经跳过一次了,不想要再面对第二次,那种高处坠落,粉身碎骨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会了,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似乎全断了,他离开得一点不剩。
      是谁拉着我慢慢穿过了那条斑马线?
      是谁在身边?
      是谁?
      靠近那些聚集的车辆中心的时候,那种颤抖几乎止不住,我有些惶然的想要闭上眼睛,却还是被理智说服着看过去,心长舒了一口气,水泥地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
      腿边有细微的摩挲,我低下头,Jackson依偎的蹭着,我立马蹲下身,抱着它,宛若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
      捧着那张无辜的脸,严肃道,“再不许乱闯红灯了,不然就把你关在家里。”
      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它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态度。
      回到家的时候我才慢慢回忆起来,刚刚李承煜是不是出现了?
      5
      也许真正的转折是在那晚。
      回家的路上,遇上了几个难缠的人,偏偏当时的路段有些偏僻,我有些后怕,极度后悔今天怎么突然走这条小道,怎么今天偏偏穿了一双不好跑的高跟鞋。捏着手机想要偷偷报警之际,却被人一把夺了去,心魂里马四散开来。
      阴暗的街道上连个路人的影子都没有,附近也不是居民区,再怎么大声喊也没人能听见。
      “你们想干什么?”我竭力抓紧自己的手指,告诉自己要镇定,要是他们只是劫财就把全部的钱给他们,要真不行就用包一甩,拿鞋跟使劲踩他们的脚,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为首的那个人脸上被明灭的光影打着,很是瘆人,手里还拿着一柄明晃晃的水果刀,直接指着我的喉咙。
      “本来只是劫个钱,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打算加点利润。”他扬起一个让人胆寒的笑容,我心底一颤,预想的最坏情况已经出现了。
      生死的纠缠就在这时凸现出来,我抓紧包,用力的往前面那把刀甩去,往那人脚上大力一踩,转身跑起来,呼啸的风吹拂开来,那种逃亡的意味伴着身后追赶上来的脚步声,心脏像是快要脱离我的胸腔般的狂跳起来。
      救命,救命。
      快来救我。
      那个刚好出现的身影成了我好不容易抓到的救命稻草,甚至直到靠近才发现那是李承煜,他拉着我的胳膊,穿过风,跨过那条阴暗的路,昏黄的光无情的洒落在我们身后,一地颓唐。
      坐在副驾驶的时候,还是心有余悸的状态,瞳孔看着车子前面的视野,似乎还在慢慢的颤动,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找不到安静的角落。
      我那时的样子一定足够失魂落魄,车子到了我家附近我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仓皇的看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刚才谢谢你。”谢谢两个字的苍白无力原来是这么轻薄,没有任何重量,放在倾斜的天平两端,显得有些可笑,再加上我之前的那些行为,这似乎也是命运的安排,亏欠总要用亏欠来还。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窗外,只能看见一点些微的侧脸。那个瞬间,我竟然觉出了一丝脆弱的心绪在他周边萦绕,离奇到惊异。
      “我认输。”那三个奇怪的字眼让思维更加混乱,我们什么时候定下了赌约吗?
      “你走吧。”
      刚想开口问时,却被下了逐客令,那个身影依旧维持那个姿势,像是不想让我看到他此刻的样子。一个一贯那么强势的人就那么卸下了经常的防备,那些凌厉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疲惫,无止尽的疲惫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垮了他,于是他再也没了礼貌和退让,平凡至极。
      一片热气氤氲里,我拂开玻璃上的雾气,看着那张被浴室暖色灯照亮的脸,每一个细节都让我觉得熟悉而陌生,她依旧漂亮,却不再生动,像是一朵被冰封起来的花,没了春的生机,更没了盛开时的鲜艳色泽,只剩下僵硬的轮廓和静止的眼波。
      那些曾经的快乐抛弃了她,只在回忆的长廊里一遍遍回想,时光的注脚一次次被她翻开,又合上,一寸寸雕刻她心灵上麻木的纹路,只需要一阵风吹,就会化作飞扬的粉末。
      6
      李承煜这个名字似乎永远消散不去了。
      在公司,我们还是陌生人,上班下班的路上却总能看见他那辆车的身影,不远不近的跟着,似乎不存在,又有着绝对的存在感,时间长了就像是一个尾巴一样。
      该怎么去定义我对他的感觉,之前是恨意,却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其实我心底很清楚那个错误里有我的因素,那一夜的迷离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是他那样冷静自持的人又怎么会无视我的感受,只怕还是因为我的行为造成了后果;而现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他救了我,把我的尊严从边缘拉了回来,却还是隔开一段距离,保持着他绅士的品性。
      风吹得头脑很乱,我最近很少去喝酒了,总害怕再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可现在却又被那可以暂时忘却烦恼的优点给吸引过去,拿起那酒杯,慢慢喝着,期望自己可以快些忘掉。
      有人端着酒杯坐在我旁边,自顾自的说着什么,其实我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唇边慢慢上扬着,不知道为了什么而笑起来,似乎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夜晚的风吹拂着些许恍惚的思绪,我站在酒吧门口,慢慢睁开了眼睛,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乖巧的学生头,素净纯白的面孔,全身上下都透着简单的气息。
      我蓦然想起了十八岁的虞流光,她似乎也是这般模样,每天规矩的上课下课,从没想过自己未来会这样萧瑟的站在酒吧门口,指尖只差一根烟就是个十足的风情女子。
      被这样的想法驱使着,我竟然冲着那个单纯的孩子笑起来,涂着艳红色的唇一定很狂妄。她似乎是感到了害怕,脚步匆忙的离开了。
      踏出一步才觉得有些踉跄,喝酒的女人果然不该继续穿高跟鞋,这条路上怎么这么多坑坑洼洼的地方?
      手臂被托扶着,鼻翼间飘散着那阵独特的气息,我竟然很快就分辨出了来人的身份,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无奈的情绪。
      “Jeffery.”
      扶着的手臂愣了一下,却又继续一声不吭的继续走着。
      “你一定是机器猫,随时随地都能出现。”每个小孩子都会想要这样一个宠物,回到过去的抽屉,飞上天空的竹蜻蜓,藏有无数宝物的那个袋子。可有人对我说过,哆拉A梦只是大雄幻想出来的一个人物罢了,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我站定,拿开那个手臂,眼前是那张依旧镇定的脸,扯开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就当那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慢慢停顿下来,看着远处朦胧的灯火,“不对,你救了我,我亏欠你多一些。”
      那双眸子像是易碎的水晶,隔着一层,外面的灯火都照不进去。
      我慢慢倾身过去,凑近那道唇,印上去,温热的气息混和着酒精,多么适合此刻的夜晚。
      “现在两清了。”我像是在对着一个雕塑说话,他一声不吭,没有任何动静。
      我转身,离开那个过于古怪的场景,心底却没有一点该有的轻松,倒像是加重了砝码,沉甸甸的,让人呼吸不过来。
      7
      第二天到办公室就收到了花,小小一捧白玫瑰,没有丝毫的张扬,却还是引来了一些询问,“不会又是上次那位吧?”
      之前公司谈过一个案子,谈话期间,坐在对面的人频频看向我,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鲜花礼物轰炸,下了班就在门口堵着,简直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这么拖泥带水绝不是我的风格,当即对他说清楚,也许是措辞犀利了些,之后就再没见到那些大捧的鲜花了。
      我拿出花里夹着的那张卡片,翻开,不由得立马合上,小声嘀咕了句,“怎么又是他?”
      办公室里那些细微的声音慢慢放大,每个地方都存在着一个小世界,一丁点的蝴蝶效应都足够引起一场龙卷风。脑海里回想起那熟悉的法文,Bonjour,再简单不过的问好,可是那字迹我却是在文件签名的地方见过,流畅而利落的笔触像是停在纸上的蝴蝶。
      李承煜刚好从办公室走出来,我慢慢看过去,想要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那道视线却慢慢侧过来,扫了一眼我放在桌边的玫瑰,短暂的对视了一阵又快速的转回去,可我却分明看见了他唇边慢慢扬起的那丝弧度。
      原来真是他。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处理一些事情晚了些,站在电梯前的时候,正巧遇上了李承煜,他今天穿了一件条纹上衣,整个人显得笔挺得很。
      “Je me souviens vous aimez White Rose.”(我记得你喜欢白玫瑰。)久违的法语在耳旁响起,宛若一曲浪漫的奏歌,敲响空气中的琴弦。
      我侧过身,笔直看向他,“En fin de compte que vous voulez faire”(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双深邃的眼眸轻微的眯起,令人难辨虚实,只觉得深处有不易察觉的光亮,隐没在浓密的黑暗里,层层叠叠的树枝低掩着那遥远的光。
      唇角慢慢陷进去,我想每人能抵挡他这样的笑容,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刃,沾着鲜红的血,明明带着不易察觉的阴谋,却被那表象的明艳彻底迷惑了去。
      “Suivez-vous.”(追随你。)最后那一声轻音里带着惊人的亲昵,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些,他看了眼地面,垂下的眼眸在想些什么完全看不出来,只见他快速的看向了前面,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慢慢按住左手的脉搏,不知为了什么,它跳得那样快,整个人都开始慢慢发抖。
      8
      Jackson似乎觉出了我的心情,今天很乖巧的依偎在卧室的地毯上,偶尔抬起头来,湿润温和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深切的担心。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家的地址,也许是那一次送我回来的时候,当打开门看见他身影时,那个瞬间我心底有很多奇怪的念头,眉头禁不住深深皱在一起,更何况我爸妈他们都在家,一不留神,语气就重了些。
      正在洗碗的时候,我妈走进来,从冰箱拿了个东西,站定了会儿,缓缓说了句,“流光,觉得合适就试试吧,你总不能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水流从手背上淌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倏然流失不见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有Jackson陪着我,以前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却开始动摇了,眼前开始出现一个虚幻的场景,一个逐渐衰老的背影孤独的走在那条衰败的路上,只剩下瘦弱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还记得那时在办公室看见李承煜的那一眼,心底猛然被击中的感觉,本来熄灭的火山又开始隐隐跃动。其实他们也并没有多么相似的五官,似乎只是那个身影,又或者是那贴近的气质,有时候我都会觉得就是他。
      要是他们没这么像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是投下了一颗种子,慢慢的生根发芽,一点点地长大,待我发现之际,已经有了不可动摇的力量。
      每天的白玫瑰还是没间断,大家都唏嘘不已,疑惑着这次那位经理怎么不那么殷勤了,我笑着把那个纸片放回花中间,瞥了一眼那间关起来的办公室。
      恍然翻日历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整整一年半,世南和惟深已经去了A市,家里一下子空寂下来,有些不适应的感觉。日子开始飞速向前转,被卷入命运齿轮之下的我们只能被动的跟着往前推进,我们之间还是那样的距离,不远不近。
      9
      这一年的出差特别多,经常是一个月在B市待的时间还不到一半,拖着行李四处走。这倒不是李承煜的安排,而是我自己主动请缨的结果,总觉得这样就可以避开和他的多次见面,也没有了正面对峙的机会。
      G市的寒流来得突然,带来的那几件单衣完全无法御寒,尽管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却还是被这差异巨大的温度给打败了,到了下午,额头上就开始升温,一摸即是滚烫的火苗,全身无力的窝在酒店的床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才想起今天晚上的归程,只好给琳达打了电话,诉说了我感冒的情况,让她帮我订明天的机票。
      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感冒,它总要拖上那么几个星期,鼻塞头痛,全身无力,简直是酷刑。
      我缩在被子里,却还是觉得冷,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开始睡过去,却并不安稳,所有的思维全成了一锅粥,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好像有人来了,额头上传递着热源,恍然像是回到了不懂事的小时候,感冒了不能去上学,睡上一整天,妈妈就在旁边,轻轻喊一声,她就会答应,心里便安下心来。
      慢慢转醒,窗帘被拉上了,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逐渐清醒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琳达说的那个时间,慌忙坐起来,找手机的时候却被那个沙发上的身影吓了一跳。
      我踩着地毯慢慢靠近,他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明显不舒服的睡姿,头歪在一边。那一贯严肃凌厉的脸上竟现出了松懈,这种没有丝毫防备的姿态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在这时,那合上的眼帘慢慢揭开,光亮的眼眸笔直的看向我,吓得我定在了那个姿势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额上接触到一只还携带体温的手,我惊惧的后退,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他慢慢坐直,闭了下眼睛,似乎是还没完全清醒。
      他怎么会在这?
      这个场景诡异到我差点以为自己仍在做梦,可眼前的李承煜真实到不可思议,一举一动完全都是真人的样子。
      眼见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似乎是洗漱,对我视若无睹,呼叫了客房服务,两份早餐,说明他还是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难道打算一直这么盯着我?”他背过身去叠毯子,话语声悠悠的传来。
      我这才确定他是真的,刚想开口问,却被阻断了,他拉开了窗帘,倒是个好天气,绝对无法和昨天的狂风暴雨联系起来,所以才说这里的天气瞬息万变。
      “你给琳达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
      可是昨天我看新闻说是机场的飞机都延误了,他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让飞机强行降落在一片电闪雷鸣里,难不成他是开车来的?从B市到G市,那可不是走几步就到了的距离。我把视线慢慢移到他身上,心底又是那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我根本不可能喜欢你。”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一点的好,长此以往的拖下去,对彼此都是一种煎熬。
      他看着窗外,根本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只感觉那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的边缘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本应该温暖的光却像是被剥离了全部温度,只剩下冷意,心底慢慢害怕起来。
      待到空气都快稀薄时,他的话音才慢悠悠的传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
      宛若一颗惊雷,在湖里泛起不小的涟漪,没有温度的室内,我越发看不透这个人的心思,那他为什么急赶着来这里,难不成是害怕自己的员工因公殉职?
      他转过身,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逆光的脸上,宛若黑暗降临,那身影挡住我眼前全部光亮,视野一片漆黑,让人有霎时坠入地狱的感觉。
      似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迟疑的抬头,正巧对上他沉静的双眸,过于平静的海面总会令人害怕,似乎海面之下有着难以察觉的暗涌在继续,而那细微的光芒一下子攫住所有视线。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那神情温和得不像话,几乎到了令我胆寒的地步,一些过往的潮汐开始在心底翻涌起来。
      故人,两个简单的词语在中文里面有多少种含义也许他并不清楚,似乎我的身体里居住着另外一个灵魂,那样至深的凝视几欲让人窒息。那些思绪慢慢被整理清楚,我竟然想扯出一丝苦笑,原来我们都不过是在对方身上寻找一个过往的痕迹,我还苦心思虑了很久,现在不由得可笑起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那阵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在周围,那阵无形的气息逼近了,贴合在下巴之下,他慢慢倾身,直视着,恍若要借由这双眸子穿越过去,呼出的气息里带着薄荷的味道,“我们各取所需,这样不好吗?”
      如若再多一秒,虞流光说不定就会奇怪的答应,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也许是他这番难得的模样过于打动人,可惜理智又回到了身体里,它偏着头,倔强着不想低下头颅。
      那只手慢慢垂下,遮挡的身影走开,出了门。
      房间里前所未有的安静化作无声的潮水淹没了我。
      10
      我以为一切就会这样结束,可那定时定点的白玫瑰还是无休止,只是中间再也没了卡片,似乎是换了个人。
      因为孤家寡人的身份,各路应酬酒会总会把我列入名单之中,一是美曰为撑场面,二是好让我众里寻他千百度。偏偏李承煜又是推杯换盏必不可少的人物,最后至少我俩结伴出席,临到门口的时候,他弯起手臂,没说任何话,却已然是一种淡淡的威胁,我只好挽上去,做出一派巧笑倩兮的姿态。
      我端着一杯香槟酒,慢悠悠啜饮,就怕这一定点的酒精也能让人醉了去。
      在公司实习的女孩子刚迈出天真的象牙塔,好奇的问我酒会是什么样子,她眼中那么灿然的想象,多姿到让我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样子,可这个世界哪会有那么多精彩戏码,多的只是言语战争,说白了,这里像是一个信息战场,没有人会直白说出自己的低价和要求,都想着一点一点套出对方的话头。
      无商不奸,这句话是一点没错的,这世间最不能容忍善良和仁慈的就是商人,一旦心软,朝不保夕,后患无穷。
      李承煜脸上挂着大概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笑容,看不出一点破绽,一见便知是在商海里浮沉了多年的人,面具挂得天衣无缝,心底的盘算早已是千丝百绕。好在我并未站在他的对立面,而是在他身旁,要是那些手段都拿来对付我,必定会输得体无完肤。
      舞会的环节,我就只能坐在一边看着那些翩然的舞姿,不料眼前递来一只手,却是个素昧相识的男人,我正欲笑着拒绝,却见旁边站过来一个身影,礼貌的冲那位扬起一个笑,那人便迅速的转身离开了。
      这个场景很奇怪,向我伸出手的李承煜也很奇怪,一曲终了的安静也很奇怪,周边人投递过来的眼神更是奇怪。我若是这番不给他面子,以后的日子我是别想好过了。
      只好递出手,搭在他的手掌上,一下子被拉起来,迈向舞池去。
      头顶的灯光一转,眼前霎时一花,耳边想起那首熟悉的旋律,左手慢慢往那肩上搭过去,恍若置身梦里,恍惚分不清现实。
      明明是略微欢快的曲子,在耳中回荡时却显出了悲凉的意味,正当我有些怅然的时候,耳边拂过一阵低语声,“流光。”
      带着些许柔情的称呼几乎是从时光尽头飘过来,我迷蒙着抬头去看眼前的这个人,一见那眉宇间的轮廓,霎时间醒悟过来,宛若一场美梦被击碎,一下子踩到了他的脚,却不见他脸上神情有什么变化,还在继续跳着。
      也许那只是幻听,除却我以为是时空的变换外,和我跳舞的这个人只怕也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所以才会现出那般不同寻常的温和神情,心底竟然生出了怜悯之情,我们似乎是被两个被遗落在世间的音符。
      送我回去的路上,我再次看见了那方手帕,电光火石之间,那句话就那么出现了,“这也是她留下来的?”
      说出去的话正如泼出去的水,由不得任何退路,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揭别人的旧伤疤,想想以往的自己听闻别人提起一些类似的事情就已经触动不已,现在倒大着胆子去问起别人的过往。
      良久,那个回答才在静谧的空气里传来,“嗯。”
      这一下本来安静的氛围被这简短的一声给打断,显得有些突兀而尴尬。
      “这辈子我可能都忘不了她了,”那张冷淡的脸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竟然生出一股奇怪的亲密,“所以,你什么时候点头都可以。”
      我怔在原地,这句话太矛盾,前半句深情至极,后半句却又绝情无比,只是前半部分是对那个我从未见过的故人,而后半句是对和她极其相似的我。
      或许商人都有这样一种惯性思维,认为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交易,甚至是感情也是可以等价替换和代替,只要能把那段被拦腰截断的记忆填补上就行了,彼此之间是谁都无关紧要。我觉得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都快要认同这样的思想,思念是一种太漫长的病,天长地久根本不在话下,一点点地侵蚀到骨髓里,每到夜晚就发出令人心痛至死的呼喊。
      车子的天窗慢慢打开,周边的夜风肆无忌惮的吹拂过来,后半夜的星辰蔓延成一片伟大的星图,月亮的踪迹都很难寻觅到,明明没喝多少酒,却觉得天上都开始慢慢旋转起来。
      一侧头,就是那双眼眸,慢慢靠近,呼吸缠绕成无声的藤,就是在那一刻,虞流光缴械投降了,那颗疲惫至极的心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就安放下来,丝毫没注意周边是什么地界,只觉得那吻里有治疗一切的良药,能让人忘了过去一切的纷杂。
      11
      也许每个踩着时间的刀刃生活下去的人才会明白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一颗心都像是被悬浮在半空中,随时会被什么突然袭来的意外给击中,或者该说它从未真正痊愈过,只是在一种近似良好的状态里继续欺骗着周围,偏偏又会在不经意的时刻流露出无端脆弱的灵魂。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理解那个时刻自己的想法,是被那样相似的情绪感染,还是心底的自私终于真正自私了一回。李承煜这个人让我看不透真假,每天早上的白玫瑰依旧没间断过,他还是同事们眼中那个冷酷有型的老板,而下班回家的路上,那辆车又会悄无声息的出现,接着就会出现那张略微温和了些线条的脸。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像是凝结上了一层薄冰,让人听着就有些害怕的情绪翻涌出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向是我最不想要回答的,世界上确定的事情并不一定就是好的,至少现在的我而言,那种迷离而自私的联系才是最好的。
      而且,我们本来也就只是。
      “替代的安慰者。”而已。
      彼此的声音消融在安静的车厢内部,最难捕捉的人的情绪像是一只扑腾的蝴蝶,在看不见的空气里,不动声色的影响着一切。
      车子停下来,我抬眼看了眼周围那些完善的绿化,严格的楼房间隔和外层的精美装修,竟然很直接的浮现出它们不菲的价格,曾经看过这个地段,却还是因为那高昂的价格而却步了,这个世界上的差距一直都存在,任谁都难以忽视。
      虞流光害怕失去什么?
      我果真不是果断的人,想要保存的东西太多,贪心到像每一个俗世凡人。
      黑白灰的简约装修,宽大的客厅装饰,极目之处只有摆在客厅里那盆高大的绿色植株,果然是他的风格。
      或许是因为他刚来,整个房子显得很冷清,除了那些冰冷的家具,剩下的就只是一些杯子,至于烟火气的厨房,完全就是还没开封的状态,只是泡开的红茶却很怀念,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腔周围。
      那之后,这样的场景就变的普遍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拿电脑看邮件处理公事,而我就拿着书百无聊赖的看着。
      那种平淡会让人觉得害怕,却并不激烈,像是深海底部的暗涌,一圈圈的环绕着。
      下班后的一次聚餐,同事们不经意的聊起那个神秘而冰冷的老板,越说越让我觉得恐慌,那些问题的答案我竟然都很清楚,倒不是因为李承煜对我仔细诉说过,而是那些耳濡目染,这是他最擅长的方法,一举一动间慢慢告诉你一些东西,随着时间慢慢深入骨髓。
      我看着那张脸开始发呆,想起了很多事情,却不再是模糊的回忆,而是和眼前这个人紧密相连的,他的背影,他的一些习惯,他低着头微笑的样子。
      就是在那个瞬间,之前的疑问有了答案。
      12
      之前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女同事已经离开很久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活泼到公司都增添了不少的生气,蹦蹦跳跳得让我心生羡慕。那个同事离开的时候,我们开过欢送会,她一直都是个很淡然的人,那次却很爽快的接受了那些递过来的酒杯,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到后半场,大家都醉了,忘了这是她的欢送会,我走出去吹风,就看到她站在夜风里,浓郁的黑暗成为了她的背景,不知在那样深的黑里,她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命运总能准确的抓紧我们贪婪的心,世界上每个人最难摆脱的,就是安稳。我孤单太久了,一个安稳的结局摆在面前,我很快就缴械投降,心甘情愿的掉进去了。”黑色的发像是一只孤单的鸟,再怎么展翅,也无法飞上天空。
      我现在还能清晰地想起她那时的眼神,透彻,无奈。那是掉入深井的人才会有的神情,知道自己不会得救,会无数次回想起在井外的那些日子,一边怅惘,一边继续绝望下去。当初她是怎么掉进去的呢?也许是看错了路,也许是太累了,只是想要停下来。
      宛若一记当头棒喝,我逃离了那段太过奇怪的关系,越来越少去见李承煜,重新拾起了之前那段孤独的漂泊日子,爸妈还在为我物色,在看到我事不关己的态度之后就只会深深的叹气,世南和惟深去了A市,所有人都在为我今后的生活担忧,还觉得我没有走出来,可是我很清楚,现在的虞流光差点就掉进了另一口井里。
      只有那只一年变一个样的Jackson,最近天天依偎在我的床边,甚至有些时候还伸出爪子搭在了床边上,它似乎也感应到了我的低落,要是它能说话就好了。
      之前见过一面的那位学长最近开始频繁出现在手机里,他原来是学生会的负责人,少年老成的姿态,刚毕业就找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过去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最近因为公司业务联系的关系才再见面。
      他已经是公司的总经理,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而我还只是一个小职员,兢兢业业的赚这一点小钱。果然,时间是最大的分水岭,它能够让人攀上高峰,也能把人泡在温水里,忘了自己所处的地点和位置,就算是坠入深渊也浑然不觉。
      追求这个词我并不陌生,之前我总觉得感觉很重要,可现在那颗心似乎有些害怕胆战心惊的滋味,它想要寻求一个安稳下来的陷阱,也许这个上天为每个人设定的宿命。
      李承煜一定知道了我的想法,他再也没有发过信息,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上司,那段近似亲密的时期被金粉细沙掩埋掉,我们再度回复到之前那样的关系。
      13
      玫瑰花。烛光。
      这些关键词联系起来应该是很温馨的场面,可是缺少最关键的东西,真心。
      我成为了他的女朋友,或者更准确的用词是,未婚妻。两个人都很清楚那之后会来临的是婚姻的坟墓,也是两方家长期望的结果,于是我们努力去扮演一个合适的角色,按照上天要我们去做的那样。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到了这个年纪,对这样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想法,只能捱着日子过下去,而无法像之前年少轻狂那样满心欢喜的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之后的生活不会太无聊,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也不会胡乱结交另外的感情,他想要一个稳定的家庭,而我想要终结孤单,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你想好了?”电梯的镜面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精致的面孔上是我不敢去看的眼睛。
      什么想好了?若我这样反问就太虚伪了,最近全公司都知道我快要结婚的事情,下班出现的那辆车和人已经被对号入座了很多次,我承认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嗯。”
      再度沉默,我盯着下落的数字,身体失重的感觉无端觉得心慌。
      “我能再向你请求一件事吗?”这种礼貌却极端不符合他的问题让我有些诧异,一侧身却被那深邃的眼眸吓了一跳。
      我等着他的请求,那个身形却只剩下踩在地毯上无声靠近的脚步,直到我靠在了电梯的壁上。
      “一个吻。”
      我皱起了眉头,这个人是不是已经精神错乱了?
      那气息却已经低下来,心上掠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根本抓不住一根准确的思绪,眼帘却慢慢关起来,直到两片唇慢慢贴靠在一起,血液奔流的速度慢慢加快,那种末日之感快要让我窒息。
      电梯骤然停下来的动静拉动了理智的琴弦,我迷蒙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个一脸惊慌的女孩子,不知所措的盯着我们,瞳孔发散得那么大,甚至都能看到我们靠在一起格外旖旎的画面。
      李承煜慢慢侧过脸,那个女孩子一看到他,立马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的转身离开,仓皇的背影里是深浓的夜色,以及还留在电梯里面的我们。
      “我调职和她辞职里面,我倾向于后者。”满满都是资本家的口气。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每天来得最早的人,帮公司里面的前辈订餐、打水、复印文件,在家里无偿加班赶完工作进度。我隐约能在她的身上看到很久之前我自己的影子,第一次那么尽心尽力的想要做好一件事情,一点点鼓励也能让那些辛苦烟消云散,为了前进可以无限工作下去。
      “商人没有同情心。”从他口中说中嘲讽自己的话实在是很难得,却又见他补充道,“你不就这么认为”
      这种表情竟然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生气的样子我似乎见过一次,以至于我忘了反应,只是盯着这个人。
      那个时刻,我想起了许多人,也纠结了各种极端复杂的情绪,最终说出了一句令我匪夷所思的话。
      “李承煜。”
      那个句号在空气里像是一声沉稳的叹息,悠长而缓慢的止住了他快要走出去的身影和脚步,接着是迟疑的转身,背过了一整个黑夜。
      而那天,另一间空旷明亮的餐厅里,有个人环顾着布置好的一切,手中拿着那个丝绒的方形盒子,脑海里慢慢预想着明天会发生的场景,唇角慢慢扬起微笑。
      命运在云层之后,露出了半张脸,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真假,更无从分辨下一步是继续往前,还是一脚踏入深渊。
      14
      玫瑰色的清晨,露水沾湿的花瓣,温暖的金色光线,这个城市总是以一种梦境中的姿态出现,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让人看不清楚真正的面容,却因此而显得更加动人。
      咖啡的香气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紧了温暖的欲望。
      坐在对面的人看向窗外,眼眸似是一片无止境的海水,平静没有波澜,让人看不出一点点痕迹。
      我们会这样耗到什么时候?
      开始的那一段时期,这个问题经常在我脑海里冒出来,可是现在我却不想再去耗费我的脑细胞了,只想要在这温水里继续泡下去,直到水温变冷,直到水流枯竭。
      爱这个字眼对我们似乎有些奢侈,就算是看着彼此,心底浮现的却不一定是对方,更可能是久远回忆里的另一个身影。对他而言,一定就是这样,现在再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些奇怪画面,似乎一切都有了完全的解答,那些针对都是执着的一种形态,也是思念的变迁。
      而对我,很久之前,我一定能准确的摇头,现在却开始犹豫,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快要分不清这中间参杂着的情感究竟是些什么了。而这究竟是不是将就,更是无从知晓。
      李承煜走开的那短时间里,有人走过来,得体的装束,温和的神情,“tes-vous la petite amie de Jeferry(你是Jeferry的女友?)”
      无从得知他的身份,我不敢轻易回答,脑海里蓦然闪现出另外一个场景,心里不由得有些发酸,笑着看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Est-ce que je ressemble à a(我和她长得很像吗?)”
      他微微偏着头,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 qui voulez-vous dire(你指的是谁?)”
      “Son ex-petite amie.(他的前女友。)”我抿了口咖啡,尽力去弯起唇角,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却觉出了力不从心的滋味,原来替代的感觉是这样的,难受至极。
      那人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看向另一边,打了个招呼,似乎是李承煜回来了,我脸上的笑容立马僵硬起来,这才觉得自己涉及了一个多愚蠢的话题,他很少提及那个人,自然是心底的禁区,更何况我都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他的好友还是敌人,就这样自乱了阵脚。
      他似乎觉出了场面的奇怪,和那个人笑着聊起了近况。
      我还以为那个话题就这样不了了之了,那人离开的时候却看向我,笑道,“Je n'ai jamais vu une beauté qui ressemble à vous.(我从没见过和你长得相似的美人。)”说完意味深长的扫了李承煜一眼。
      那些表象之下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显露出端倪,甚至有一天我看到了他口中那位难以忘怀的前女友,确实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我们两个人根本找不出一点外貌上的相似点,特质上也很难联系到一起。
      他们的家庭聚餐,其乐融融,打消了我之前认为的那些冷漠家庭氛围,只是还是有奇怪的地方,李承煜绝对是地道的中国人外表,而他的父母却是金发碧眼,倒是能猜出一些。
      我陪着那位闹腾的小家伙玩游戏的时候,她突然神秘的要跟我说秘密,轻柔的呼吸扑在耳朵上,心跳却跟着加快,甚至是不安起来。
      空调散出的温暖气息包围起来,我看着外面连绵的雪景,思绪跌落成纷繁的碎片。
      车子出现了故障,停在了半路,而这里的信号微弱至极。
      15
      我们坐在渐渐变冷的车子里,一言不发,各自猜测着对方的想法,这种画面长久的让我觉得艰难,像是在玩一个猜谜游戏,你进我退,严守边防。
      “你……”我酝酿着说辞,想把那些长久的疑惑问清楚。
      “一见钟情。”四个字那么讶然的从空气里跳跃出来,像是晴空里突然闪现的一道雷电。
      他在商场上说话的咄咄逼人我不是没见过,不留半分情面,全然的了冷漠无情,没想到如今也是这般样子,或许那句话是对的,每一段关系里总会有一个主导者。我们之前究竟谁是真正的主角我并不清楚,只是现在,身边的这个人绝对掌控了一切。
      那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像是一层黏腻的金色外衣,缓慢的罩在我们身上,外面的夜色变得柔缓而漫长,活生生把人给拖拽了进去。
      “你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坐在角落里,脸上挂了一层面具,像是住在高塔上的公主,任何人都走不进你的心里。”
      我怔忪的看着那张脸,熹微夜色显现出隐约的线条轮廓,抿起的唇边有一朵微微绽开的昙花,眼睛里有耀眼的光芒。
      “那方手帕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没有什么难以忘记的前女友,”他低下头,笑起来,“我只是,单纯喜欢你。”
      一下子自乱阵脚的感觉,棋局一下子颠倒过来的感觉,眼前这个人难以辨认的感觉。
      那些话被噎在了喉咙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艰难到下一秒就会拔门而出。
      “你忘不了的那个人和我长得很相像。”那轻轻的声线里夹杂着另一个我看不懂的李承煜,他的眼眸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倒灌的海水,快要把我给淹没了。
      “我等你。”简单的三个字,再也没了别的话,可那眼神还未收回,像是黑暗海面边缘的灯塔,照耀着迷航的船,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那个雪夜外面的温度有多冰冷我都忘了,只记得那烂漫的雪花细碎的一点点跌落下来,像是一夜之间盛开的花,在地上铺了一层,盖住了所有涌动的欲望,一切过往的泥沼,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纯白。
      手快要没感觉的时候,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传递过来一阵阵的温暖。
      我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又或许,在很早之前,它就已经开始融化了,只是在慢慢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把真相掀开的契机。
      16
      那是某个夏天最喜欢听的一首歌,世南和惟深在阳台上拿着吉他合奏,混着最动人的阳光,那脉脉琴弦汇成了一曲最美的时光。我站在远处,听了很久,竟然不自觉的想到了那个人,他很喜欢冷色调,衣服千篇一律的深灰黑,很少见到明亮的颜色,原来还私忖是不是他小时候受过什么心理上的伤害,后来才发现那些颜色仿佛是他的另一个影子,跟随着他,说不出的贴切。
      他拥有能让人相信一切的魔力,于是我也认为他口中那段难以忘怀的恋情是存在的,不曾想竟是一层遮掩的布,牢牢盖住了涌动的波涛。
      “太漂亮啦。”镜子后面突然出现另一张灵动的脸,惟深的眼睛睁得很大,后面紧跟着就响起一个软糯的声音,“姑姑。”
      我笑着回头,墨阳白净的笑脸向上仰起,像是一朵可爱的向日葵。
      每个女孩子一定都想过这样的一个画面,那个人站在红毯的那一端,眼神灼灼看过来,而你,身着白纱或是传统的红绸,一步步迈向他,庄重,脸上挂着无法褪去的微笑,想着自己将要和这个人共度余生。
      而今,这个人站在红毯的那一边,周围全是注视的目光,我心里有些打颤,差点踩到裙边,握着我手臂的人牢牢的抓稳,并投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慢慢弯起了唇角。
      “他也会为你祝福的。”爸爸轻声说道。
      曾几何时,在我的脑海里,这个画面的那个人都是另外一个相似的身影,他会带着我熟悉的那个笑容,耐心等着我站到他的身旁,说着永不变的誓言,并合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下去。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站在对面的并不是他,那个笑容却那么类似,这个画面竟像是重现般的展现了。
      或许,他也在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李承煜低眉握着我的手,拿着戒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是画面被定格住了。
      “tes-vous sr(你确定吗?)”带着征求的问题,我相信只要我说不,他一定不会为我戴上那枚戒指,向来是他的作风。
      “Oui.(是。)”
      无名指的那一枚戒指反射出亮眼的光,我们面对面站着,不约而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请在九月之前把我唤醒,为了那短短时间的阳光,为了那棵开花的树,为了一个难得的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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