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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萤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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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露仿佛一团白烟
从住宅的后门飘了过去
这些烟露就如同无声的烟火般
在附近一带蔓延
在秋露飘漫中
依稀可见远方有许多桔梗花
这些花儿如一张薄棉被般
在秋露中绽放着寂寞……
从此它就是如梦般的秋露
无声的烟火
以及在那遍地花草的平原上传过来的阵阵笛声
寂静而永恒
细致脆弱的花瓣
白的
紫的
还有白色紫边或蓝边的
于是开始有人把桔梗
送情人也送给永不再见的人
因为它既是永恒
也是无望
抑或是永恒无望的爱
太阳说,距离是遥远
月亮说,遥远的心紧紧贴在一起
大海说,在一起的心,渴望永远
风说,我看见了人
人,却在各自的城市孤单
孤单的,每一天,继续如此
我无意倾诉春日的华暖
但是越冬而来未逝的秋叶
脉络分明的出卖了
我欲掩的思念
梵婀玲流唱着前世的相思
却在漫天雪花中渗出今生的忧郁
在隔世的时空
释放出的
是遥望的
永恒 --三岛由纪夫《繁花盛开的森林》
车窗边流转着昏黄的云彩,和无边无际的稻田,那些绿油油的色彩慢慢的变成墨绿,接着变成浓重的黑色,只剩下水稻无数尖锐的角向着天空,像是无数的软刃,轻柔的刺向这时无形的空气。
按下车窗,车子驶过的风吹在脸上,混着稻田的气息,温和的脉络,和即将来临的夜晚的黑色。
眼睛捕捉到那一星点的绿色,飞快的恍若梦境。
接着,越来越多的光点在稻田间出现,像是夜晚来临前的小精灵,携带着明亮的色彩,还有欲掩的那个夏天的回忆。
高考完的那个黄昏,解脱掉的重担和突然空下来的心灵,望着远处那个黄澄澄的太阳,心里止不住的感觉就那么喷涌出来,高兴,空落,悲伤。
“深深,再见。”她背着书包站看夕阳里,发丝被染成金黄色,苍白的脸绽放出我见过的最明亮的笑容,嘴角里藏着整个夏天的太阳。
“洛洛,再见。”我高高的挥手,大声的说着那两个字,嘴角努力的上扬。
那个身影慢慢消失在远处,我还以为之后我们真的会按照那两个字所说的那样再次相见。我一转身,看到了坐在车子里的我妈,她脸上的哀戚那么突然的击中我的眼底,我脸上的笑容慢慢的破碎,那些开心和快乐慢慢的飘散在空气里,只剩下车子里沉闷的空气加上三个人的呼吸。
“深深,晕车吗?”反光镜里投影出来的那双眼睛反射出温柔的波纹,我摇了摇头,看着窗外飞过的景色,其实头有些晕,我按下车窗,稻田的味道吹开凝结在脑门上的阴郁,远处深蓝色和橘黄色凝结在一起混成一种靛青色,月牙隐约的在天边挂着,像是天空此刻的笑容,却觉得那么悲伤,带着黑夜即将来临的沉郁。
隐约的亮光出现在水稻田里,还以为是幻觉的眨了下眼睛,那些亮点却越来越多,在水稻尖飞舞着。在城市是无法看到这样的光景,只有在这样的田间才能看到飞舞在眼前的萤火虫,眼泪一下子从眼角滑落下来,我慌忙抹开,鼻间有些堵塞,慢慢吸了一口气,才算是能呼吸了。
“深深,”苍老的手慢慢搭在头顶,温暖摩挲着,“外婆可能等不到你考完试了。”
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在静默的空气里炸开,火星乱溅。
“外婆,你别乱说,你还要看我结婚呢。”我吸着气,努力不让眼泪涌出来,看着她躺在床上,眼睛轻微的肿起,微微睁开,微弱的说着话,“好,奶奶累了。”就这么闭上眼睛,我心惊的看了一会儿,看见她胸口微弱的起伏才慢慢的放下心来,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坐在还有火红木炭的灰堆旁,伏着脑袋在腿上,木柴燃烧的气息就那么进入呼吸里,像是要就此隔断下去。
“深深,到了。”我看向前面,妈妈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嘴唇是苍色的颜色。
我记得考完的那个晚上,她坐在外婆经常躺的那个床边,看着那床被子不说话,外面是喧闹的唢呐声和哀乐,我们就这么静默在这个房间里,好像那个人还在,还完好无损的存在,只是安静的睡着了而已。
“深深,其实你什么都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好孩子,多听你妈妈的话,她不容易。”这是她最后说的话,蚊香在房间里轻轻的散出来,她身上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味道,脸上始终是安详的表情,拍着我的手,还是有放不下的事情。
妈妈说外婆15岁就嫁给了外公,外公19岁就到县上去打工,她就带着四个孩子去山上捡树叶,在田里插秧,去池塘边洗衣服,背着稻谷去别人家里打壳,就那么养大了四个孩子,我妈去外地的时候她拉着她的手,不住的擦眼泪,说是让她一定不能苦着自己,累了就回家,家里的门永远是敞开的。我妈背着包帅气的转身,冲身后挥手,眼泪一直不断的流,但是她强迫自己不能回头,不然她怕自己舍不得离开。
每次我去的时候,她总会拉着我到房里,从柜子里解开那些袋子,把我的每个袋子都塞满再让我端着装满零食的盘子出去。
“深深你这么瘦,一定没好好吃饭。”她不住往我碗里面夹肉,堆得高高的,每次吃完我都有些走不动,她就笑着坐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深深,他们只是不合适,一定不要恨你爸爸。”她拉着我的手,耐心的跟我说,还让我不要怪爸爸。我记得我爸经常说他当初来外婆家的时候,外婆从商店搬了一箱啤酒,说是我爸喜欢喝啤酒,今天不醉不归。他总念叨着这件事情,说外婆对他怎么怎么好,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外婆,还会不会想起那个搬着一箱啤酒的小个子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喜欢穿着那件蓝色的短褂,小脚走得比谁都快。
“深深,听话。”她搁在枕头上,头脑都有些不清明了,却还是念叨着这四个字,反反复复,放心不下。
她说我的命是苦了点,但是我要慢慢等,会甜起来的。
她说什么都会过去的。
她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我拿着香,跪在地上,慢慢的磕头,叩三下头,她一定能听见。
外婆,我考上大学了,现在每一天很开心很充实,虽然还有很多的事情想不明白,但是我一定会听话。
边上长了些草,我们扯着草,心里却是一阵阵的怅然,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和妈妈坐在院子里,大树底下有吹来的夏风,还带着白天的热,我们慢慢摇着扇子,恍然觉得外婆还会哼着熟悉的调子,徐徐的风伴着扇子抚开耳边的头发,幽暗处有白色的栀子花的香气,度着夜色而来。
聊天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时光的那一边传来,外婆是笑着离开的,苍白的脸上翘起的唇角,她的脑海里一定浮现了什么开心的画面,也许是她第一个孙子出生的时候,也许是过年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她和爷爷抱着孩子的时候,田里的稻谷变黄的时候,风吹起的时候。
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回来拜祭她,她和外公葬在一起,望着苍天,也在天上看着还在人世间忙忙碌碌的我们。
高考完的那个晚上,我和妈妈跪在她旁边,眼睛看着牌位上的那个名字,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之前我一直叫她外婆,却忘了她也是从我这样的年纪过去的,结婚生子,成为了一个母亲,再接着,她成为了奶奶和外婆,然后之后无数的日子,我们慢慢的长大或是变老,她慢慢的变老,笑着看着还在路上走的我们。
于是,我错过了那几天的同学聚会,洛洛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似的。也许她是不想再想起那些往事,借此斩断那些相关的一切,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洛洛也成为了那个夏天在我记忆里慢慢走远的一个身影。
就像我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萤火虫,跌落在落后的风景里,我努力的张望,却无法将它们永远的留下来。
“她也许就是你看到的那些萤火虫,”他的脸在夜色里慢慢被墙壁上的灯打亮,现出温柔的轮廓,“成为你看过的风景。”
我想起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点缀在渐黑的天色里,美轮美奂得像是一个梦境,像是一眨眼就能陷进去。
如果那些真的是她,一定是在指引着我什么,或许是在柔声诉说着什么。
“她一定想告诉我什么。”
杯子里的冰慢慢的融化,水珠在外壁凝结,慢慢淌下来。
“深深,你一定要幸福。”虞世南特意模仿着苍老的声音,但是那个称呼却让我心下一颤,外婆也是这么喊我的,鼻尖一下有些发酸。
“你可别哭啊。”他连忙说道,怕是我低着头的样子让他以为我要哭了,我连忙笑着抬起头,嘴角却还有些发涩,“你模仿得太像了。”
“我奶奶当初离开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有些不吃不喝,早上去喊她吃饭发现她已经走了。”虞世南想起了自己的奶奶,眼神低垂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迷离的视线被遮住了,鼻梁的阴影下,嘴唇微微张开。
也许就是虞世南去喊他奶奶吃早饭的,他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慢慢揉着,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也是‘听话’,她走后我总是梦见她,她递给我一大碗汤圆,等我吃完,她就不见了。”
每个老人家都觉得年轻人吃不饱,总是把他们的碗堆得高高的,总是装大份的东西给他们,似乎吃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又或许是在他们那个年代,饥荒连年,肚子经常都是瘪着的,红薯和土豆是日常的三餐,我记得舅舅看到红薯就想吐,锅子里出现那么一点油水就开心得不得了。白天在天地里劳作,晚上在灯下缝补,日子就那么快速的在身边划过,像是丝绸那般,却远比不上时间本身。
我记得,有个摄影师去外国参加展览,看到那张酷似他奶奶的照片,一下子惊在了原地,眼泪慢慢的涌出来,招来那次展览的摄影师才发现这个老人是他两年前在也门拍的,他听完回答,看着那些时间的皱纹,那些触手可及的白发,他的奶奶早在他高中的时候就离开了,还来不及听到他考上大学的消息。
原来,世界上的老人都是一个模样的,他们都有白发和皱纹这两样时间带来的痕迹,都有温和的微笑和说不完的教训,这就是时间的馈赠。
最主要的是,他们都爱着身边的亲人,在有限的过去和即将到来的将来。
眼前的夜色里,只剩下点点的灯火在闪烁,城市影影绰绰的霓虹灯像是一双双迷离的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麻木的脸庞,而在遥远的水稻田里,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飞舞着。
也许某一只,就是当年那个对我们温和微笑的脸庞,他们伸出长满皱纹的手,眼底是深切的爱。
那些萤火虫慢慢的飞远,带着无数人眼神的寄望和也许存在的灵魂,走向那片即将到来的黑暗里,也许,它只是想告诉我们,黑暗并没有那么可怕,我们需要的,只是睁开眼睛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