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铺故事录》by卓心

12、阿碧姑娘之三

　　早年公子康封招摇之地为邑后，淡泊名利的他，便举府从都城搬了过来在此安居。

　　邑地不大也偏，但胜在能通南走北，颇是繁荣。狼烟也没波及到此处，不失平定安稳。

　　如今公子康已离世十几年，他的夫人却还健在，便就是如今的侯老夫人王氏。

　　伯府里的子孙孝顺，请了不少名医替王氏诊疾，不但不见效，如今反而更重，怎能不担忧？

　　姜衿随着妇人秦氏进了姬府，只见府里建筑虽不多，但却都高檐宽廊，很是大气庄重。偶尔一抬眼间，还能看到檐角雕兽画花的，甚是精美。

　　夫人王氏住在庑廊尽头的南边，此时天气闷热，她在屋子里呆不住，便让仆人侍从在通风的廊下摆了茶水，如此席地而坐倒也惬意。

　　姜衿出了庑廊，便就听到从那边传来叮叮咚咚的琴瑟声。

　　微风中夹带的琴声，如一滴滴露珠落在青石上，清脆中又带着点沉重的厚实。一点点的撩动着人的内心，可欢愉可伤痛，可沉静亦可让人随之情动。

　　奏琴者，是位高手。

　　姜衿不懂弹琴，但她却是听过这世上最美妙的琴声。如此，一般的琴音便就再难入她耳。

　　此时听到这琴声，虽不至于让她惊艳，但却不得赞叹琴者的琴技。

　　廊下的夫人王氏也听得入迷，只见她双眸微眯，不再年轻的脸庞上露出神往之情。

　　一曲终罢，姜衿已站在了廊外，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奏琴者身上。

　　是位年轻女子，她侧着身跪坐在廊道一侧，面容隐在阴影处。她身前琴台上放着一把擦得发亮的琴瑟，曲虽终，可她纤细白净的双手还放在上面轻轻按着琴弦。

　　过了一会，待边风中的琴声都消散不见时，她才起来朝上位的夫人行了一礼。

　　这一起身间，姜衿便看到她纤细的腰肢上垂着的玉饰。

　　青翠的玉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鸟，似不经意间便就要展翅而去。

　　在海边见到过的那女子，姜衿认出了她。

　　“阿碧姑娘琴技了得，日后多来走动。”夫人王氏的声音从廊内传了出来。

　　姜衿没有听到女子的回应，只是不一会，便就见她抱着琴转了出来。脚步轻盈，款款而动。经过姜衿的身边时，朝她看了一眼，目光柔和，脸带笑意。

　　此时的她，跟海边那神色孤寂的女子判若两人。

　　女子离开后，夫人王氏便就召姜衿上前。

　　王氏年岁已大，看上去有些虚弱，但周身的威严却一点也不减。她眼神不好，只是虚虚朝姜衿的位置看了过来，语气和善：“劳烦姜姑娘走这一趟了。”

　　姜衿自是谦虚让礼，抬眼间便就看到王氏身侧还坐了位四十开外的夫人，装扮贵气，依稀间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

　　这应该是便就是郑夫人，王氏的媳妇，如今姬府之主高阳公的妻子。

　　秦氏在进府前，大致的跟她说了下府里的贵人情况，免得冲撞。

　　郑氏眼神较严厉，挑眉打量了姜衿好一会后，朝她问道：“姜姑娘看上去很是年轻，不知芳龄几何？”

　　“年十七。”

　　此话一出，郑氏眼中不信任之感更重，她转头对王氏恭敬说道：“母亲，这姜姑娘着实年轻呐。”话外之音却是质疑姜衿的本事。

　　姜衿听了，只是垂眼，神情并无变化。本事什么的，她从来也不在乎。就算此时赶她走，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王氏听了郑夫人的话，沉吟了下回道：“我儿，世上奇人甚多，倒不在年岁。替我医治者，不乏年老之人，但也无甚效果。说不得，姜姑娘倒是有些本事的。”

　　心下暗想，毕竟年纪轻轻开一药铺，凭这点，倒也不能小觑。

　　说完，又朝姜衿的方向看来：“姜姑娘，不必有所负担，我这眼疾不是一天两天了。能治，是我的福气，若不能治，也不是姑娘之过。”

　　听了这话，姜衿却是对这老夫人多了几分好感。不拖泥带水，道了声失礼后，便就上前几步细细的观察王氏的眼睛。

　　只见她双目已深陷在了眼眶之下，尽显老态。皱纹层叠之下的眼珠混浊发白，带有黄气。

　　姜衿又上前伸手去按了按老夫人眼眶四周，入手纹肌松弛，脉络僵硬。

　　这明显是人老了才会有的症状，她的眼疾只怕也不是因病，而是因老。

　　先生曾说，人老了，会病，会死。因此，有些人释怀。有些人却苦苦挣扎，求长生，求不老，费尽心思。其实他们不知，长生不老，除了长生，除了不老，其它也就没什么好的了。

　　“他们不知？难道先生知道个中滋味？”

　　“想想也就知道了。”

　　姜衿却是想破了头，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先生聪明博学，说得话常常很有道理，但姜衿并不是通通都能体会。因此，先生在她心中却是越发显得神秘。

　　“只是，夫人的眼眶双眼四周有些发黑，这眼疾，怕是跟以前额头受过伤有关。”并不单因为老，姜衿看到了王氏额头一处，已经开始转黑的细小伤痕说道：“伤虽好，但通向眼睛处的经脉却是受了损。随着年岁增长，夫人的双目之疾便就越来越重。”

　　“脉络不通，吃再多药也是无济于事。”

　　听了姜衿的话，王氏沉思了好一会，才想起了很多年前之事。

　　那时的她还十一二岁，人前淑女贞静，人后活泼好动。一次，为了摘花，大胆的攀上了树枝。结果，却是不小心踩着了裙裾，从树上滑跌了下来，撞到了额头，人也昏迷了过去。

　　“当年还在都城，府里的医者都无从下手，还是张家兄长救了我----”

　　“姜姑娘，若是受伤，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了。”王氏忆起往事，娓娓道来。

　　“那时眼边的经脉便可能已经受伤，留有瘀血。时日越久，瘀血越来越重，经脉便就越堵越伤。”姜衿分析道。

　　“那姜姑娘可有法子医治？”郑氏眼中的轻视换成了惊讶，她忙张口询问道。

　　“若是我家先生在，定会有法子。可我，却是还要回去翻阅医书，看是否能找到对策。”姜衿谨慎的回道。

　　“那你家先生呢？”

　　“他走了。”

　　“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那，姜姑娘回去看了医书，若有法子，定要早日来禀。”郑氏叮嘱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