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寻踪》乱者拂琴

15、客栈（二）

　　关上房门之后，严落把包袱搁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摸那白色幔帐，感受着那份丝滑，嘴角一笑，忽然想起了某广告语：牛奶香浓，丝般感受，只可惜眼前这东西能看不能吃。
　　淡黄雅致的流苏，古色古香的雕花，房中略有暗香，怡人心脾。不亏是上房，这银子买的就是一个享受。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慢慢的向后倒去。
　　深深的吸了口气，舒服的翻了个身，两只脚丫子磨了磨，试图把鞋子蹭掉。待到那两只脚丫子自由之后，严落开始努力的挪动挪动。

　　整个人趴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着厚实被褥的床，能够让自己呈大字型仰卧的床，比起之前所住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只不过......

　　睁开眼睛，伸出手，慢慢的摊开，看着那掌心隐隐泛黑。
　　颜色不是很深，淡淡的，倒像是雾气。白天看不出什么，只有在晚上才有些明显，原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后来那黑气扩散开来，才惊觉不妙。
　　是毒气么？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痛。最近自己偶尔会觉得身体犯困，脑袋犯晕，和这个是否有关呢。
　　握起拳头，不愿再看那怪异的景象。

　　“客官，小的来送茶水。”门外敲门声响起。
　　严落爬起，坐在床沿，但却懒的再动，于是开口吩咐道：“进来吧。”
　　只见一小二打扮的中年大叔双手拎着个铁壶进了屋，慢腾腾上前给茶壶添茶，速度那叫一个老牛拖车。严落不是急性子，但是看着眼前这大叔光是倒水就倒个老半天，心里不觉有些堵。
　　严落起身，几步过去伸手拿过那铁壶：“我自己来吧。”没想那大叔连忙摇摇手：“使不得，使不得，客官，您可千万别......”
　　“没关——”系字还没说出口，只见那严落左手一沉，整个手臂忽地往下坠，惊得她急忙用另外一只手去抓住那壶提，却还是拎不住，好在那大叔关键时刻又伸手把壶接了过去，才没有砸到地上。
　　乖乖，这壶够重的。严落一脸呆楞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神情淡定的大叔，心中直呼：强人！深藏不露，高手啊！
　　有道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果然连这小小客栈都藏龙卧虎么。
　　严落越想越觉得可能，心中不觉对这家客栈的老板莫名的崇拜起来，能够招揽这样强悍的小弟，老板一定也是个人物。

　　被严落奉为高手的大叔，看着严落这般表情，心中暗爽：今儿个又刺激了一个。
　　想当初，自己因为倒水的活太无聊，所以才弄了这么个壶给自己练手劲儿，这铁壶少说两百斤，想当年自己单手拎毫不费事，现在么，也只能凑活了。但是要说现今这江湖中的年轻人，还没有几个比的上自己这把老骨头的。
　　大叔弯了弯腰，憨笑几下：“客官，还是我来吧。”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小的就先出去了。”倒水大叔退到门边，不紧不慢的说道。
　　严落早已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听到这话，不禁抓了抓略微发痒的头，看到房内右边一屏风后的木桶，眼中一喜。
　　“嗯.....可否准备些热水，在下想沐浴。”.
　　“好的，客官稍等会儿，小的这就去替您准备。”说完，就退出门去。

　　严落开始准备换洗用的衣物，左翻右翻找不出一件顺眼的，习惯性的摸下巴，琢磨着到了风都城怎么的也得买件像样的。
　　待到那提着四个超级大水桶，样貌颇为神武，身上的肌肉和那年轻时的施瓦辛格差不多的提水小厮进来，严落再次愕然，心中不禁感叹：这身板，绝对一壮士啊。这要是一拳打来，还不小命休矣。
　　脸上立马微笑：“这里，谢谢。”看着身边半人高的圆形木桶，示意壮士倒热水。

　　屏风后，雾气腾腾，烟雾缭绕，时而有水声传出。
　　严落把整个身体泡在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自己的黑色发丝在水面上沉浮，再看看水中自己那上半身的某个部位，不禁哀声长叹。苍天啊，她这是造的什么孽，自己的身材咋越来越男人了呢！原本已经够平了，现在怎么有越来越平的趋势，都快么了啊，难不成是逆成长么？
　　看看自己那头虽不及腰却也算长的头发，黑亮黑亮的，没有分叉，这营养都被头发吃了么？
　　严落想的郁闷，索性两眼一闭，继续泡澡。

　　‘洗白白，洗好白白穿白白。’洗完澡浑身舒坦的严落无声的哼着自编的小白歌，套上白色亵衣，在里面只是加了件内衬，用毛巾擦拭着湿了吧唧的长发。
　　切，平有平的好处，穿衣不求宽度，扮男装不用裹布，严落发挥着阿Q精神自我安慰中。

　　严落本来想等头发干了之后在上床就寝，在打了第十个哈气之后终于支撑不住，爬进了温暖的被窝。
　　被睡意影响的严落没有发现右手手掌中的黑雾不断的冒出，渐渐的覆盖了整只手掌，然后是手臂，一点点的向外蔓延开来......
　　待到严落完全沉睡之后，她那右手手掌一下子释放出大团黑气，然后慢慢的附着在严落的身体边缘，像是防护圈一样的缠绕着，直到完全平衡之后，那黑气又慢慢的进入了严落的体内，直至消无。

　　就在那黑气刚刚消失之后，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细长的眼微微眨动了下，在眨了五六下之后，那人才翻身坐起，试探性的动了动手指，随后又握紧了双拳，似在感受着手中的力量。似乎觉得满意，那人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下床之后，挑了一件黑色长衫，随意的穿上，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严少行的房内
　　“臭小子！你竟敢打死我的蛇！”
　　“小妖怪！谁让你把它放到我床上！”
　　“放你床上怎么啦，又没咬死你！”
　　“我不打难道等它来咬我？我又不是傻子！”
　　“我不管，把蛇陪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懒得理你。”
　　“赔不赔！”
　　“你做什么！别、别过来！哇！”
　　一少年破门而逃，正要撞向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只见那人轻轻一拂袖，少年也不知怎的，转了个圈，“咚”的一下就贴墙上了。摸了摸发疼的鼻子和额头，少年一转头本想开骂，却见得那黑影好似一个人，那些粗话硬生生的变成两个字：“师父？”
　　严少行看着自家师父一身黑衣打扮，头发还半干半湿的。直直的往前走着，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难不成没听见自己叫他？“师父！”严少行又喊了声，上前拉住师父的袖子，一脸撒娇的模样，期待着师父和平时一样，摸摸自己的头，然后露出温柔的笑。
　　“......”黑衣书生眉头微微皱起，抽出自己的袖子，没有回头，好似根本不认识这个称呼自己为师父的孩子，自顾自的向楼下走去。
　　好冷的表情，师父从来不会用那么冷厉的眼神看自己，不知不觉放下了手，没有再伸过去。严少行看了看同样愣在一边的阿童，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两人不约而同的跟了上去。一个一口一个师父的叫着，一个一口一个阿落的喊着。
　　原本在房中休息的任随影在听得门外动静之后，也走了出来。一开门就见到严落抓着一男人的手，向旁边一甩，那男人就摔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胳膊不住的哀嚎。那种漠然，那种连表情都懒得给的漠然，任随影第一次在严落的脸上看到，那是正真的高手才有的冷傲与气质。
　　只有正真的高手才能在一瞬间折断对手的手腕，不用多余的力气，不用多余的动作，抓住对方的手，借力，折断，干净利落。

　　那个男人在严落的手中连一招都没过，就断了手，当下恼羞成怒，看着自己这边人多，对方只有一个大人，外加两个毛孩，嘴里开始不干不净的骂着。
　　“师、师父？”严少行从未见过严落如此这般，有些心慌。
　　任随影走到严少行的身旁，开口问道：“刚刚怎么了？”
　　“那人喝醉了，可能把阿落当成了女人，摸了下阿落的下巴，没想到被阿落狠狠掴了一巴掌，那人就冲着阿落打了过来，接下来你都看到了。”阿童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晃动着两条小腿，把刚刚的经过一一说来。

　　女人？瞧着那黑衣书生此时的背影，还真是有几分相像，但是刚刚看他出手的那股狠劲，可一点都不像女人。再说了，如果是女人，就算是江湖侠女，被人调戏了怎么的也得有几分羞涩，瞧着眼前这个青年小伙，那是十足十的冷峻阴霾，寒气逼人，哪有一点点的红晕羞面。
　　在场的几个江湖侠士同情的看着地上的倒霉蛋，人家再怎么俊美，也是个男子，连一招都打不过了就该知道这人不是好惹的，识相的就应该乖乖道歉，还咋呼个什么劲儿啊。真是个蠢蛋，自找麻烦。

　　“阿落，算了。”任随影按住严落的肩膀，阻止他上前。
　　对方转过头来，瞟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抬头看着任随影，眼睛清澈见底，平静如水：“你、命令我？”
　　杀气！任随影心中一惊，放在严落左肩上的手也不觉施上了力。见对方的眼微微眯起，这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一捏居然使上了内力，渐渐调整呼吸，慢慢放开了手。居然能激起自己的杀意，这严落果真不简单。

　　“阿落......你怎么了？”任随影状似关心的问道，实际上已在暗暗的调整站位，以备严落出手。
　　黑衣书生转过身，脚尖往地上的剑上轻轻一点，在那剑翻上脚背之后又往上一踢，然后伸手接过，看了地上人一眼。
　　“师父，师父不要！”严少行一看情势不对，立马上前抱住严落的胳膊，大声的喊着。
　　“......”看着抱着自己的孩子，本想甩开，谁知身形一晃，眼前忽地发黑，转而拉过对方的手。还是不行，控制不了，这个身体的主人意识正在恢复，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这具身体这么难控制，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居然那么快就要回去。
　　一把推开身边的男孩，直起身来努力稳住身体。不行，得尽快回房。黑衣书生疾步上楼，扶住栏杆的手有些发抖，身形有些晃动，颇有几分狼狈之象。
　　“怎么，怕啦，伤了人就想走，没教养的臭小子，要想大爷放你一马，就快点过来给我磕个头道个歉！”地上的男子见严落转身欲走，以为是怕了自己，于是颤颤悠悠的站起，胆子又大了起来，嚣张的说道。
　　只听得“嗤”的一声，众人还未看清，那黑衣书生手中的那柄剑已经脱手而出，朝那口出狂言之人掷去。
　　“师父！”严少行惊慌的喊道，难道师父想杀了此人？
　　“阿落！”任随影没想到阿落那么沉不住气，这一手又狠又快，自己也险些避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剑越过男子的头顶直直刺入墙中。随后一些东西飘落，顺墙而下，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簇黑发。
　　男子原本感叹自己的命大，但看到众人憋笑的神情，这才后知后觉的摸了摸头顶，中间一片光秃，竟然被剃掉了一指宽的头发。不禁心中大骇，这要是再往下一分，可就没了性命。当下不敢再多言什么，咽了咽口水，看着那个书生的背影心中不禁多了份畏惧。

　　任随影转身向那可怜的被削了发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你想做什么。”男子害怕的向后缩了缩。
　　任随影从怀中掏出一些银两放在那个男子的手中：“这些、算作是医药费，在下的兄弟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这位兄台多多包涵。”一番话，说的是诚恳之极。
　　“......”打又打不过，还能怎么样，算自己倒霉，男子接过银子算是妥协。

　　“哈哈，好丑，好丑。阿落真厉害，这么好玩的发式都想得出。”阿童站在二楼的栏杆上，此时已经笑弯了腰。
　　这小孩什么时候上去的？原本在她身旁的一个大汉看了看原来的那个位子，果然不见了人影。站在那么窄的地方居然还能又跳又笑，这四个人看来都不简单啊。
　　黑衣书生披着发，背着身一动不动，一句话都没说。阿童觉得怪异，一个翻身，站在严落背后。上前试探性的用手指戳了戳严落的背，然后就见严落直挺挺的就往前倒去。
　　“喂——”阿童反应也算迅速，立马揪住严落的衣服，可惜身高有限，只揪住了下摆，眼看着那人就要额头磕地，面临破相。
　　“师父小心！”好你个小妖怪，竟然敢谋害师父，严少行刚刚蹭蹭蹭的跑上来，结果就看到严落快要摔倒的一幕，于是立马上前抱住严落的腰。只可惜时机不佳，没有抱住，反倒是撞了一把，把严落撞的一个转向，朝某个房门直挺挺的撞去。
　　只听得“嗙”的一下，半扇门直直的倒了下去。
　　“啊啊啊——！”一声惨叫从楼上传出。
　　楼下众人一片默然，今天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啊，我的门！”原本在一旁偷看的小二忽地一下跑了出来，飞也似的跑上二楼，摸着那半扇门板，一脸的心痛状。
　　任随影只得又掏出银子来堵小二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Y的，好痛。严落摸着额头醒来。却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地上，还是躺在一扇门上。刚刚不是摔下床么，怎么摔的那么远，还把门给撞了？
　　“嗯？”刚刚一直听见自家徒弟叫自己来着，严落一屁股坐起来。
　　“少行你怎么趴地上？”上前拉过少行的胳膊，却见对方一脸惊喜的朝自己扑来。
　　“师父，你又认得我了！” 严少行抱着严落的脖子欣喜不已，那个关心自己的师父又回来了。
　　严落一脸的莫名，感觉到屁股低下不对劲，推了推挂在身上的小孩：“先起来，再坐下去，这门下的人估计要不行了。”
　　严少行听得这话，猛的往旁边一跳，“这、这门下躺着人么，”自己怎么没瞧见。
　　“你就知道你师父，会看见才怪。”阿童在一旁撇嘴。

　　“客官，这人......”抱着门板的小二担忧的说道，这客栈里平时虽然打打杀杀的，可也没死过人，这要是第一个死的是被人活生生砸死的，传出去还不笑死人。
　　阿童上前把了把脉：“死不了，晕了而已。”
　　“下面那位比这人严重多了。”指了指楼下的某位倒霉蛋，阿童好心提醒道。
　　严落站起身往下一看，果然看见了那个醒目的脑袋，日本人？
　　“你把他的手给折了。”任随影淡淡的说道。
　　“师父还想拿剑杀他。”严少行不满师父忽略自己，也在一旁搭腔。
　　“因为这个自不量力的笨蛋想调戏你。”阿童一语道出事情的起因。

　　严落眯了眯眼，右手一撑，翻身往下一跳。任随影和阿童对看了一眼，也随之跳下。
　　严少行一愣，跳楼？自己又不会轻功。
　　反正可以走楼梯，刚想往楼下跑去，却被身边那个小二按住了肩膀：“就在这儿看吧，而且这位客官需要有人照看。”伸手指了指靠在门边晕迷不醒的人，“况且小少爷不觉得这里的视野......非常清楚么。”严少行想了想也是，于是拽拽的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乐哉乐哉的看着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