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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 ...

  •   七月革命发生后还不到二十个月,一八三二年便在紧急危殆的气氛中开始了。

      因为有识字班积累起的经验,柯洛娜办的学校很快踏上了正轨。而她甚至不需要从学校的事务中抬起头来,就能感受到周围环境的紧张:人民的疾苦,没有面包的劳动人民,最后一个孔代亲王的横死,仿效驱逐波旁家族的巴黎而驱逐纳索家族的布鲁塞尔,自愿归附一个法兰西亲王而终被交给一个英格兰亲王的比利时,尼古拉的俄罗斯仇恨,一个接着一个陷入困苦的家庭,因为冻饿而死不得不从名称上划去的学生……

      一八三零年以来在社会中涌动的不安的暗流,如今跃动得尤其明显起来,时不时有一阵小些的暴/乱,尽管很快被压制下去,却仿佛暴风雨前的雷声。在这样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之中,每个人都感觉到,群众的义愤似乎很快就要压抑不住,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集体爆发出来。

      革命迫在眉睫了。

      ABC的朋友们有一多半都错过了一八三零年的那次革命——那时柯洛娜赶回伦敦去了;尚在读书的若李回了南方的家;古费拉克则是被家人捉回去的;巴阿雷因为先前的一些事情,当时正待在警察局里——革命成功后他便被放了出来。最后算下来,唯有安灼拉、弗以伊和博须埃参加了七月革命,博须埃还在街垒上摔了一跤,将鼻子磕破了。

      正因错过了前一次,又因为革命的成果被社会上的种种力量所牵绊,没能够达成人们真正想要的成功,于是这一次,ABC的朋友们似乎投注了格外多的热情。但凡有安灼拉在的聚会上,几乎不再有革命之外的其他话题,而古费拉克则不断地从别处带来各个组织的消息。就连安妮也越来越频繁地出入柯林斯了:女工中最有声望的是柯洛娜,但她们实际的组织者则更多地是安妮。所有这些想要战斗的女性该如何参与、如何安排,她们的武器从哪儿来,有哪些人学过开枪,哪些没有,都是需要多方面反复协调的事情。

      但,除了参与这些事情之外,柯洛娜在柯林斯反倒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没人怀疑她对革命的忠诚,就像如今已没人怀疑她能像任何一个男人一样战斗。因此谁也没过问她这些天究竟在忙些什么,她自己也并未主动开口解释,只是没耽误女工方面的任何组织。

      唯有一次,在二月的一天,安灼拉照常前往他毕业后就职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尽管他全心全意地为革命的事业而奋斗着,他也认为,既然答应了在这儿工作,就须把自己的工作认真地完成好,这无关热情与爱好,也无关薪水,只是出自一种高尚的责任感。

      他和另外两个律师一起,在房屋最里间的小办公室办公,各种文书和案卷高高地几乎堆到天花板。安灼拉通常会在里面待上一整天,偏偏几天前,房间里的水壶坏了。不知是谁将它的底部摔裂了一道缝,没人肯认,于是也没人愿修。

      于是这些天,他们要喝一口水,便不得不出门去隔壁的大办公室倒水。中午时分,安灼拉起身要去接水的时候,听见对面马拉赫律师办公室的门一响。当他走出去的时候,他无意间一瞥,看见了走廊尽头一个金发的影子,还有匆匆掠过拐角的一片淡绿色的裙摆。若是往常,他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唯独这件衣服他认得:这是柯洛娜的衣服。他唯独认得这裙子,是因为一年前,她曾经穿着这条裙子遇见一次游/行被镇压,于是留在现场组织人们撤退。那时鲜血弄到裙子上,将浅色的布料染污了,怎样洗都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于是柯洛娜让裁缝用墨绿的丝线在上面绣了花,巧妙地遮盖住那些痕迹,免得又花昂贵的价格另做一条。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到了缪尚。柯洛娜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和格朗泰尔聊天,两个人面前各有一张白纸,在上面勾勾画画。安灼拉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油画的表现手法,当话题进行到一个停歇的时候,他站起来打断了他们。

      “我要去苦古尔德社,同他们谈谈。你愿意同我一道走去吗,柯洛娜?”他问。

      他的问话是很笃定的,因为,尽管他主观上并没有这样的意图,但内心里安灼拉隐约明白,不论柯洛娜还是格朗泰尔,他们两个都绝不会拒绝他。果然,柯洛娜虽然露出了一瞬间的困惑,却没有多问。她冲格朗泰尔点了点头,便站了起来,同他一道向外走去。

      “怎么了?”走了一段路,她开口问,“有什么话不能让其他人听见,非要把我约出来谈?”

      有时候,安灼拉也暗自惊讶于柯洛娜对他的了解竟如此透彻。“首先,请原谅,我并非有意偷听。”他说,“但昨天你和马拉赫律师商谈的时候,我只在一墙之隔。”

      不用他继续多说,柯洛娜已经明白了。“啊,我还以为那旁边是间档案室呢。”她说。

      “的确如此。我……恰好去找一桩两年前的案卷。”

      事实上,这到底有多少是恰巧,有多少是他有意的缘故,安灼拉自己也很难说。这使他感到有点窘迫,但柯洛娜似乎对他全无怀疑。“原来是这样——的确,听说我提前这样久已经着手准备立遗嘱,会对士气有所打击吧。”

      “为什么?”安灼拉问,“我大致能理解,你一贯喜欢做好最坏的准备。可你不是一向不参加革命、除非凑巧碰到战斗?”

      柯洛娜不禁笑出声来。“原来你真的一直相信那些都是‘凑巧碰到’吗,安灼拉?我也曾经开枪杀死过人,难道那也叫‘凑巧命中’?”

      她摇摇头:“我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能。但我心里想极了,所以才要着手努力,为此去做准备。幸好,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安排这些事,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姐姐已经对于管账和查账很熟练了,谈生意也放得开;珂赛特仿佛有了心上人,只是还不知道是谁。立好了遗嘱、再把学校那头的事情处理好——安妮一向是对革命不感兴趣的,学校可以交托给她——我从此就可以像你们一样,无拘无束地投身自己所向往的事业了。”

      “那真好。”安灼拉若有若无地微微笑了笑,“我也为你高兴。但如若你觉得这次的革命局势过于危险……”

      “如果我真这样觉得,我会劝阻你们的。但如今,我像你们一样,觉得时机已经到了,巴黎只差一声呼号引领人民站起身来。你也知道,我只是习惯了预先做最坏的准备。也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在一个光明的新世界里,我和我的家人们可以快乐地过上自己所追求的生活。”

      “会有那样一个世界的。”安灼拉坚定地说。

      “会的。”柯洛娜轻轻地应答。

      他们一道走了一段路。但柯洛娜并不打算参加苦古尔德社的集会——毕竟她这个公开的身份还是个名画家,与几个青年学生有往来是一回事,参与地下集会被发现又是一回事了,而苦古尔德社的社员她并不那样信得过。于是隔了两个街区,她与安灼拉作别。安灼拉点头应答,略作迟疑,又追问一句:“倘若有什么难处,你随时可以找我们帮忙。”

      柯洛娜忽然明白过来,他今日真正想问的,其实不过是这一句。为革命献身有什么值得惊讶的?ABC的哪个人不是早就作好了这种准备?区别只在于不是每个人都正式立了遗嘱而已。只是柯洛娜同时还周旋于贵族之间。她自己没有爵位,看似颇有脸面,但若是真正惹恼了哪个大贵族,对方要对付她,那也是难以招架的。安灼拉明知道她的打算多半是为了革命,却仍旧恐怕她在其他方面遇到了什么危险,才特意来找她多问一句。

      她笑起来,感到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却又甜得醉人。“没有,我一切都很好。谢谢你。”

      他们在街角分别,柯洛娜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快起来。她转了个弯,没走几步,忽然有个衣服肮脏、身形佝偻的瘦小男人急匆匆地从她旁边挤过去,差点撞到了她。这个小插曲也完全没有影响她的心情,她甚至含着不自觉的微笑转头对那人看了一眼。那个人低着头,没有看她,匆匆忙忙地走掉了。她转过身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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