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七十一章 ...
-
“今年的成绩统计出得比以往快得多。我们是不是可以早点给大家发钱?”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兴奋地问。
夜色已经很深了。高级班刚刚上完课,其他女工各自散去,而柯洛娜和几个负责辅助授课的女工还留在教室里,进行定期的总结。
“我倒想稍微晚一点发。”她说,“天气还不算很冷,我怕大家现在拿到了钱,去作别的用途了,没有花在冬衣上。”
的确有不少女工自己或丈夫、父母染有酗酒等恶习,这理由合情合理,教初级班的长辫子姑娘失望地点点头,转而汇报另一项内容。“上周又有十二个人到我这里来报名,我都记下来她们的名字和住址了,说等下一班开课就收她们入学。”
“报名的又已经有将近一百人了。”柯洛娜苦笑起来,“也许我该发个广告招募女教师……哪怕我能让你们帮忙代课,可是再这样下去,高级班的教师要不够用了。”
“说不定未来某一天,我们会办成一所学校呢。”另一个教初级班的女工满是憧憬地说。
“办学校可太贵啦。”柯洛娜笑道,“我在为此努力攒钱呢。”
她们一起开了几句玩笑,想象着美好的未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最后,长辫子姑娘再次把话题拉回正轨,“上周初级一班的那两个姑娘又偷了东西——第三次了!这回我跟她们说,要开除她们了,以后也不会再发补助。”
“又是你上次说的那两个人?”安妮问。
“哪两个?”柯洛娜问。
“对了——这事儿怪我,上回我们说得早,那会儿你还没来,后来等你来了我又忘记同你说。”安妮解释道,“是初级一班新来的两个小姑娘,才十一二岁的样子,生面孔,说是刚搬来巴黎不久。不怎么学习,老缺课,可是成绩倒很不错,看来是以前学过一些识字。我还跟她们说过话,建议她们可以直接去读中级班,但她们就是一直赖在初级班里,后来还偷东西——我看,多半又是来骗补助的。”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总有些人听说她这里平白发钱,就想要不劳而获。柯洛娜教了这些年,对这种事情也是司空见惯了。她只是惯例地随口一问:“这两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兹玛和……”长辫子姑娘迅速地翻了翻她的笔记本,“哦,妹妹叫阿兹玛,姐姐叫爱潘妮。”
柯洛娜疑惑地眨了眨眼:“爱潘妮和阿兹玛……我总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熟悉。”
“没准是哪次我们提到过?”安妮问。
“大概是吧——说起来,阿兹玛也就算了,那个姐姐的成绩真的还不错。偏要搞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太可惜了。”长辫子姑娘说。
这件事情接下来并没再多谈,毕竟眼下那么多个班、那么多个学生,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讨论,而大家又都很忙碌。但不知怎么的,柯洛娜总是想着爱潘妮和阿兹玛这两个名字。
她肯定听见过这两个名字,而且这应当是两个对她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的名字,否则她甚至不会留下印象。但到底是在哪儿?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时,她从贵族想到工人,甚至回忆了一下幼年在英国时的记忆,但始终对不上号。
踏进家门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件事。跟家人打过招呼,将外套漫不经心地挂在衣架上时,她手指碰到挂在上面的另一件外套,忽然发现珂赛特的外衣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今天回来得很晚吗?”她问珂赛特。
“父亲带我去了另一个公园散步,我们稍稍绕了点远路。”珂赛特轻快地回答。
“那儿漂亮吗?路好走吗?”
“我觉得和之前那个也差不多吧?”
柯洛娜对她笑了笑,却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珂赛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总觉得什么都不太要紧,逆来顺受,只要有一个拿主意的人,她几乎立刻就对别人言听计从。在这些年柯洛娜和冉阿让芳汀的培养下,这性格不再像她小时候那样彻底了,但本质上珂赛特仍旧对很多事情缺乏自己的兴趣。“你今天又怎么这样晚?”珂赛特一边织着手中的毛线,一边抬头问她,“——哦,对了,我忘了!今天是你要上课的日子,对不对?”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笑起来,“自从不上学,我都不太记得日子了!”
她今年十二岁,夏天刚刚从女子小学毕业。“你真的不考虑继续读书吗?”柯洛娜边说边脱了鞋子,换上家具的软拖鞋,坐到她旁边看她手中织着的毛披肩,“虽说女子中等教育学校很少,但巴黎也是有一两所的。我可以想办法问问,让你入学。”
珂赛特抿起嘴唇,想了一会儿。
“如果你要我去的话,那我就去。”她乖顺地说。
“但你确实对这些不感兴趣,不是吗?”
珂赛特点了点头。
——对这件事她倒是有很明确的个人态度了。柯洛娜叹了口气,不再劝她,转而去看披肩的配色。黑色的细毛线已经编出了系带、扣环和上面的半截,下半截尚未完工。“我想织完这件送给你,再给妈妈织一件玫瑰红的,我自己留一件灰色的,以后我们一起出门,看着多好看!”珂赛特说,兴致勃勃地拿起不同颜色的毛线在未完工的披肩上比划着,“只是黑色太单调了,我想在下面织一条装饰花边。你觉得用白色好不好?还是用这种浅红色更好些呢?”
“真的吗?”柯洛娜又惊又喜地问,只觉得心里软得要化成一滩水,简直不知道要怎样疼爱面前的小姑娘好。“那可就先谢谢你啦。”
“来挑颜色!”珂赛特雀跃地说。
柯洛娜认真地比量了一阵那两种配色。“我要白色。”她说。
珂赛特立刻低头认真地计划起编织的花样了。柯洛娜坐在旁边看着,觉得心里又甜又软,恨不得背后能真的生出两只长长的翅膀来,将她护在怀里,不受世界上的任何一丁点委屈。
她看得出来珂赛特和自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珂赛特喜欢研究服饰和发型的搭配,喜欢整理屋子、养花、插花、织毛线、剪剪裁裁,那就随她喜欢吧!有什么关系?这样也许还更幸福些,毕竟她所要求的这些,想要满足是很容易的,她完全不必经历柯洛娜所感到的这种困于社会、无从逃脱的苦痛。这多好!难道她小时候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不,等等。
灵光一闪间柯洛娜仿佛抓住了什么,但那一丝念头立即流逝了。她皱起眉头,努力捕捉方才感到的一丝不对劲。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珂赛特的爱好……然后她顺着想到了她未来的生活,还有性格……小时候……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为什么对爱潘妮和阿兹玛这两个名字感到熟悉了。当初虐待珂赛特的那一家人里,两个小女儿不就叫这两个名字吗?!
当初柯洛娜跟着卡顿一起去那家旅店接珂赛特,听老板娘提到过她的女儿。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那两个小姑娘穿得漂漂亮亮、暖暖和和的,而珂赛特却在寒冬赤着脚冻得瑟瑟发抖,面黄肌瘦,个子足足比她们矮了一头。那种胸中烧起的愤怒她到今日仍旧清楚地记得。
谁都不甘心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尽管当时为了要瞒着芳汀,做不了太多事情,但卡顿还是和冉阿让一起设法安排了人,去打听这一家的情况。为了找到做事可靠又能信任的人,颇花了一点工夫。他们接了珂赛特离开之后半个月,才把这件事安排下去。不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旅店利落地关了门,老板一家都不知去向。
但不管如何,这家人的情况还是打听到了不少。甚至因为当事人已经不知所踪,打听他们的事情更容易了。柯洛娜当时正跟在卡顿身边学习,也协助他整理过这些信息,她就是当时把这一家的名字记下来的:德纳第夫妇,两个女儿分别叫爱潘妮和阿兹玛。他们开着一家叫做滑铁卢中士客寓的小店,以价钱黑心而著称。这家人逃走的时候还欠着三百一十二个法郎的帐,债主已经追讨到法院去了。看起来卡顿当时的恐吓只是他们逃走的原因之一:他们是正卡着法院的执达吏把账单送过来的前一天逃跑的,跑得干干净净,屋子里连个破相框也没留下。
这家人就此在警察的名单上挂上了号,但毫无疑问,抓到他们的希望是很微渺的了。当时柯洛娜颇为他们就此逃脱而有点不平,但重要的是珂赛特已经和母亲团聚了,对于这家人,他们也没有太要紧地去追索,从此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下了。
没想到时隔七八年,她又一次见到了这两个名字。若非她当真对这件事非常在意,还真不一定想得起来这一层关联。
想起这件事来,她就坐不住了。又跟珂赛特闲聊几句之后,她找个托辞进了书房,从父亲留下的旧文件中翻找出当时的记录,那上面还有不少是卡顿旧时的笔迹。上面记得真真切切:德纳第家的两个孩子确实叫爱潘妮和阿兹玛,一字不差。大的那个,爱潘妮,应该是和珂赛特年纪相仿,那么年龄也对得上。
这么说,德纳第一家来了巴黎,并且还找到了柯洛娜开的识字班。他们这是又在打着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