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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   周六的早餐之后,冉阿让给她递来一叠信。

      “都是关于您的信件。”他委婉地说,“这一周有三封。”

      柯洛娜叹了口气,接过了信。“我真想把它们都丢进炉火里烧掉。”她抱怨道,“让先生,待会儿还要烦劳您写回信了。”

      “那么我在书房里等您。”冉阿让答道。而后他先起身去了书房,柯洛娜则坐在沙发上,展开了信件。

      所有的信件都是对她的求婚信。

      尽管家里现今是她自己做主,但青年男子对未婚小姐的求爱信自然不会直接递到女方手上,那样被认为太轻薄、太不庄重了,而且,未婚的姑娘们通常也没有权力主宰自己的婚约,而是由她们的父母做决定。问题就在这儿了:柯洛娜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一个姐姐也没有过正式的婚姻,求婚的人们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冉阿让——这个家里唯一的男性。于是,来自各式各样家庭的求婚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写着冉阿让的名字投递到了家里来。

      柯洛娜为此感到既荒谬又可笑。冉阿让自然不认为自己有权给柯洛娜订立婚约,他将这些信原样交给了柯洛娜,由她来拆看、拟写回信,而后冉阿让誊抄一遍,发还回去。一封又一封,全是委婉的拒绝。如今柯洛娜已经有十八岁,看腻了求婚信,也写腻了回复。她冷淡的名声早已在外,但仍旧有些人不自量力,企图打动她的芳心。她对这三封信只是拆开来草草扫了几眼,就摇着头将它们随手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婚姻,婚姻!为什么人们非得结婚不可?”她无奈地轻声低语。

      这些信里,有几个人是自己真正倾慕她的呢?恐怕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都是由父母选定了她,那家的儿子也许同她没说过几句话。有几个人是真正了解她的?一个都没有。人们仅仅凭借外貌和道听途说的传闻就定下了终生的大事,宁可在结婚时这样草率,婚后又各自出轨,与情人寻欢作乐,这真叫人不可解。她自己想想古费拉克、又想到安灼拉,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以后绝不结婚,宁可一生做一个老姑娘,也好过和彼此厌倦的人同床共枕。

      在她重新将信捡起来,在心里掂量着词句拟写回信的时候,珂赛特从花园里跑进来,停在她面前,将一支月季递给她,月季已经被精心削去了茎上的刺。“谢谢。”柯洛娜笑着接过花,吻了吻她的脸颊,“是玛兹洛大爷给你的吗?”

      “是。”珂赛特点点头,“我谢过他啦。”

      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三朵花,显然是要给冉阿让、芳汀和老女仆杜桑的。“让先生在书房、芳汀在她自己的卧室。你可以看看杜桑在不在厨房。”柯洛娜给她指路。她点了点头,像一只小鸟儿一样轻快地往最近的书房跑过去了。柯洛娜脸上带着笑,将花小心地插在茶几上的细颈瓷瓶中。

      珂赛特现在也八岁了,是个甜美可爱的孩子。柯洛娜还记得最初见到她时小姑娘稚弱的模样,可算算年纪,再过七年她就该十五岁了——也到了会有人上门求婚的年龄!

      到时候,什么样的人家才能配得上珂赛特?什么样的青年才能使她放心将珂赛特的一生交给对方呢?

      想想这些事就觉得头痛,她决定将这个难题放到七年后再去担心。她拟写了回信,请冉阿让照着抄了一遍,而后和他一起去辅导珂赛特的功课。下午她便钻进自己的画室,在桌上摊开了草稿本。

      白纸装订的厚厚的本子已经用去了一大半,但翻到最后几页时,上面只有同一个人。正面、侧面、垂着眼、仰着头、皱着眉,各种各样的安灼拉。柯洛娜摇了摇头,翻到新的一页,决心画一幅珂赛特的小像,可画着画着,她便意识到,这头发画得有些短,这发梢有些太卷了——这是安灼拉的金发。

      她长叹一声,将炭笔丢到桌子上。

      “爱情!为什么上帝要发明这种情感来折磨人类,又管它叫爱情呢?”她喃喃低语。

      这是柯洛娜从没体验过的感情。当然,她从前就爱着安灼拉——在她自己尚未觉察的时候,她爱他已经有很久了。可是当她自己洞察到这种情感,明白过来这越燃越烈、难以自控的爱之后,她似乎便格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何被它所牵动。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自控力每当遇到安灼拉似乎就一去不复返,从前那专心致志、静心凝神的专注态度也无法维持。每当和安灼拉待在一起,她的整颗心就不再受自己的掌控,一起一落全由着他的牵引。哪怕对方是安灼拉,这滋味也真叫人难受。

      可惜呀,情感哪里是能够通过理智来约束的?就算她明知道这样使自己不痛快,每次走到柯林斯的门口——不,每次她在镜子前坐下,开始为自己化妆的时候,心就已经飘到了安灼拉那里去。便譬如这会儿,她就又在想着安灼拉。望着草稿纸上那张似是而非的珂赛特画像,她已经开始幻想安灼拉今天晚上是否会来柯林斯——他上次受的伤早已好全了,但最近正逢一次考试,他为此闭门温书,柯洛娜有半个多月没见到他了。算算时间,考试应当是这周三就结束了。他大概会来吧,他这次又要聊些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又在入神地想这些事情,连忙中断思绪。她吐了口气,翻到前面几页满满的安灼拉,看了看。

      “画就画了。”她赌气般地说,“安灼拉又有什么不能画的!”

      她翻到新的一页,拾起笔来,开始打草稿。笔尖落得飞快,好像这幅画已经在她脑海中草拟过无数次。没过几分钟,纸上一副草稿已经成型。柯洛娜挑剔地看了看它,在某些地方涂涂改改,略作添补。而后她走到墙边,将一幅新的画布绷在了画架上。

      -

      夜晚的柯林斯是一如既往的喧闹。

      柯洛娜这天到得很早。是不是也太早了?她问自己、她心中暗地里责备自己。是不是也太过急切了?可是半个多月没见安灼拉,期待的心情让她在家里踱来踱去,再也无法有片刻等待。还好今天热安不在,公白飞也尚未到场,而别的人再没有谁有心去注意她的一点细微的感情变化。若李和另一个医学生在聊着一些学校里的事情,格朗泰尔又喝醉了酒,在柯林斯的另一个角落大吵大嚷,吵闹得就连柯洛娜都不想去理会他。柯洛娜和巴阿雷、以及另外几个工人坐在一起,听他们讲工厂里的事情。她很是沉默,听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在酒馆的门附近打转,他们的议论只是从她的耳边飘过去而已。但突然,一个词吸引了她的注意。

      “……所以我说,那个识字班其实还真不坏。她们说是不光教识字,还给学得好的女工发钱。要不是那里,他们家没准能不能熬过去年冬天。”

      “我还说他身上那件毛衣是哪来的。”巴阿雷接口,“那识字班还发毛衣?”

      “发!不光他身上有一件,他婆娘还有一件呢,和闺女轮换着穿。”

      柯洛娜错过了先前的对话,一时听不出他们聊的是谁——这样的事情在识字班里实在太常见了。她之所以和安妮商量着将奖学金的钱定在了两件毛衣还稍多一些的价格,而不是一件毛衣,原因正是在此:很多女工拿到钱后,会先给丈夫、儿女添置衣物,自己反而排在了最后面。

      这也算不得是什么不平等,只是贫穷中一种辛酸的无奈而已:毕竟,大多数时候男性还是一个家庭中最主要的劳动力。在活下去的边缘挣扎的时候,优先确保男性的生存,对于整个家庭来说是最优的考虑。

      “不过刚开春的时候他家就把那两件毛衣卖掉了。”另一个工人说,“老杜克在工厂里被轧掉了一个指头,他家把能卖的都卖了,东拼西凑,才请到医生。至少命是保住了。”

      “现在他工作也丢了,以后什么样还没准呢!”最先头说起这件事的工人叹息道,“当时大家合伙给他凑了一点钱,也不指望他还了,先活了命再说吧!”

      “工厂难道没有赔偿金吗?”柯洛娜问。

      “有归有,那点钱顶什么用?请两次医生就都用光了。当初说是机器故障才切掉了他的手指,要额外的赔偿,但工厂那边一直拖着,老杜克家又那个样子,最后也就拖没了。”

      “就是可惜了小玛丽。那姑娘生得可漂亮!”

      “唉,没错。可惜了小玛丽!”

      “不是说特雷家那个儿子跟小玛丽是相好?”

      “特雷家?他们家自己还一屁股火呢。”

      “他家怎么啦?”

      他们的话题逐渐转移到特雷家父亲酗酒的事情上,又由此谈起了巴黎各处的酒馆。柯洛娜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回想识字班里的人:来参加识字班的女工,她几乎每个都认识,高级班更是每个都相熟,连各自家里的地址和情况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中级班她就不那么熟悉,低级班则只能认得名字罢了。这些人当中有四五个叫玛丽的姑娘,当中应当又有两三个是拿到了去年的奖学金的,柯洛娜在心里将这件事记下来,打算回去查到那个叫玛丽的姑娘,帮她一把,总叫她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半途中止了学习。

      凡关涉到女工的事情,她总是极上心的。眼下她心里一边盘算着这件事,一边又装作认真听着巴阿雷等人的谈话,便被分了心,没有多的精力再去挂念门边的情况了。因此,安灼拉走进来的时候,她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还是安灼拉先开了口,她听见声音,才猛地抬起头来。

      “我带来一个新朋友。”安灼拉这样说,往他们走过来。而柯洛娜欢喜地抬起头,看见了他和他旁边站着的青年。

      “——这是古费拉克。”安灼拉说。

      古费拉克!上帝啊,怎么又是古费拉克!

      柯洛娜心底里简直有了骂人的冲动。这当口格朗泰尔那边又吵闹起来,安灼拉皱着眉头看向那边,注意力全被他吸引了,没留神柯洛娜,可古费拉克迅速地扫视了一圈酒馆,双眼很快便盯住了她。

      他是这儿的人当中,除了弗以伊,唯一一个见过女装的柯洛娜的人。但这时候要低下头去,或者要离场都已经迟了,柯洛娜索性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回望着他,甚至对他友好地笑了笑。古费拉克向她走近,她们那一桌已经坐不下了,他便坐在了隔壁桌上,友好地冲他们点点头。

      “你和安灼拉是怎么认识的?”柯洛娜装作好奇的样子问,抢先决定了话题的走向。

      “噢,我们是同一所学院的——他比我高一级。之前学校里有个关于卢梭的演讲,我们坐在一起,也就聊了起来。”

      “哈,这么说你同意他的观点了——可怜的格朗泰尔,他不想要的革命者可是越来越多了!”巴阿雷大笑道。

      “格朗泰尔?”

      “在那边发酒疯的那位。”

      这时候安灼拉已经决定不理睬格朗泰尔的发疯,朝他们走过来了。他在古费拉克身边坐下,为他一一介绍:“这些都是常来这儿的朋友们。柯尔、巴阿雷、汤姆、伦纳克、杜格、费伊尔。柯尔是画家,巴阿雷和伦纳克是学生,剩下的都是工人。”

      古费拉克跟他们一一问好。他格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柯洛娜——柯洛娜只希望店里的灯光足够昏暗。“我总感觉你很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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