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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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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朗泰尔!”热安微笑着同桌边自斟自饮的人打招呼,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柯尔和公白飞都不在?”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示意了一下两边空荡荡的桌椅。“同样的话我可以问你。弗以伊呢,你们不是经常在一道?”
“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弗以伊。他大约一会儿就到了。公白飞是不是有了个新室友?我猜今天他会带新室友来。”
“上帝保佑,他的室友可别又是一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格朗泰尔一边抱怨着一边拧开酒瓶子,“柯尔的热情好歹还有个落脚处,而且他画起画来很有一套。若是再来个想要改变世界,为人类和平而奋斗的人,我可受不了——弗以伊一个人的远大理想就够这儿的所有人用了。”
热安对此没有评论,只是宽容地笑笑。“你不是一向跟公白飞的朋友们聊得来?柯尔也是,昨天他带来的若李也是。我想他的新室友也——”
但格朗泰尔的酒瓶子砰地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酒溅了好远。热安低呼一声,弯身钻进桌子底下,将瓶子捡起来,放回桌角。“还好它没摔碎。”他说着,四处找擦手的抹布,“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似乎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掉了个酒瓶子,只是坐直了身体——他的后背直得像杆标枪,热安从来没有见过他坐得这样直——瞪大了眼睛望着门口。热安迷惑地抬头望过去,随即眼前一亮。
公白飞正走进门来,一边走一边和身边一个英俊得惊人的青年低声交谈。那青年俊美如天神,嘴唇抿紧,一副严肃而凛然的神气,他的满头金发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出醇厚的琥珀色。
“公白飞!”热安喜悦地叫道,站起身来。公白飞领那个青年朝他们走过来,朝他们介绍:“这是热安,一位诗人;这是格朗泰尔,画家。朋友们,这是我的挚友,安灼拉。”
安灼拉礼貌地点了点头,朝他伸出手来。热安伸出手,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是湿的,立刻满脸通红地缩回了手。公白飞微笑着递过自己的手帕,给他擦了手,两人握了握手。
而后安灼拉转向格朗泰尔。他目光落到满桌的酒瓶、落到地上溅了足有三步远的酒水污迹上,便皱一皱眉,但仍旧朝格朗泰尔伸出手去。格朗泰尔用深情的、仿佛着了魔的目光望着他,双手攥紧了他的手。他仍旧笔直地坐着,就好像整个人被钉在那破凳子上了。
“啊,您好,您好,阿波罗!”他说,“不,或者应该叫您俄瑞斯忒斯!您是个古希腊式的人物,该有个古希腊的名字。多美的一张脸!我敢打赌画家们会争先恐后要作您的画像,我也不例外。英俊的青年是有特权的。这张脸应该出现在上流社会的宴席上,用虚伪和谎言包装自己,在鲜花似锦的假象中接受欢呼。为什么您要走进这样一家小酒馆里来,阿波罗?”
安灼拉双眉皱得更紧了。他抽回了手来,严厉地瞪了格朗泰尔一眼,然后望了望公白飞。公白飞很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今天安灼拉才头一遭到柯林斯来,头一遭与他的朋友们见面,他大约会直接评论“这人的心智怕是有些问题。”
“格朗泰尔,我看你已经醉了。每回你喝到半醉就开始胡言乱语、唠叨个没完。”公白飞微笑着说,拉着安灼拉在桌边坐下。
“我醉了!我什么时候不在醉呢,我靠酒为生,我要把自己淹死在酒里。人们用谎言和理想欺骗自己,我用酒精欺骗自己,我比他们还高尚些,因为愚蠢的光荣是会害死人的,而酒不会。酒是这悲惨的世界上唯一伟大的发明,赞美酒精!我敬佩英国吗?我敬佩法国吗?法国?为什么?为了巴黎么?凯撒是愚蠢的,拿破仑也是愚蠢的,世界上唯一伟大的人是发明了酒的人,他使人们闭上眼睛,可以看不到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的真面貌。”
“您自己要淹死在酒精里虚度光阴,那是您的自由。但您不能因此而侮辱了其他人。”安灼拉严肃地责备道。
“哈!我侮辱了其他人。我侮辱了谁呢?”格朗泰尔反问,他过于凸出的颧骨上现出两团红色,让他丑陋的面貌看起来更加滑稽了,他用仿佛发烧一样的眼神看向安灼拉,“我侮辱了您吗,阿波罗?”
公白飞几乎能听见安灼拉咬牙的声音了。“我不叫阿波罗。”
“我侮辱了您吗?我绝不会侮辱您。我爱戴您,这是我望见您的第一眼就决定了的。您凭借您的容貌就能得到多少人的拥趸!”
“您仅仅凭借我的外貌就断定了我的价值。如果这还不算侮辱我,我不知道您心目中的侮辱该是什么样的。”安灼拉冷冰冰地回答。
“好了,格朗泰尔,你闭嘴吧!”从后面传来高声的大笑,一个巨大的巴掌一把拍到格朗泰尔肩膀上,把他笔直的脊背顿时拍得塌下去一截。拍他的人穿着带流苏的坎肩,满怀百无聊赖的神气。“我叫巴阿雷。”他说,越过格朗泰尔的肩膀朝安灼拉伸出手去,安灼拉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
巴阿雷在最后一个空凳子上坐下,这样一来,这张小桌旁边就坐满了。“我听见格朗泰尔刚才说希望来个画家。我倒希望可别再来个画家!我对绘画是一窍不通。你擅长什么,新朋友?”
“我不敢说我擅长什么——尤其是有公白飞在侧的时候。”安灼拉说,偏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朋友,“不过,我倒希望来这里学习一些革命的思想。”
“啊,革命!”巴阿雷热情地说,“革命是件好事!”
他们几乎立刻就聊到了一处,就像几滴水滴碰在一处,就即刻融合。巴阿雷是个是个善于开玩笑而难以相处的人,他感到除了革命,再没有什么比骚动更可爱的了,他时时都准备砸烂一块玻璃,掘开一条街上的铺路石,再搞垮一个政府,为的是要看看后果。自然,公白飞不同意他的许多观点,安灼拉大多时候静静地旁听,也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热安坐在一旁,带着微笑看着他们,时而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多半是新诗的灵感,也有时会带着羞怯的微笑轻声插一两句话。
格朗泰尔坐在一边。整个晚上,他没再说第二句话,只是一瓶接一瓶地喝酒,用迷蒙的醉眼望着安灼拉。安灼拉每回捕捉到他的目光,总是回以严厉的瞪视,但这似乎对格朗泰尔没有丝毫影响,他静静地望着安灼拉,听他的讨论,直到醉倒在桌边。
但总的来说,他们的讨论是愉快的。没有一次争论是无益的、没有一句攻击是恶意的,几个人在辩论中互相补充完善着彼此的逻辑。一直到夜深了他们才散去,但并没有到很晚,因为安灼拉和公白飞第二天还有课——他们都是尊重知识的人,并不会随随便便地缺席课程。热安和巴阿雷也各自散了。“不用管格朗泰尔!他是这里的常客了,于什鲁大爷一般会让他在这儿直接睡到第二天。”巴阿雷告诉他们。
“今天柯尔没来。”当他们并肩走在浸透了夜色的道路上的时候,公白飞沉思着说,“周四的时候他也没来,奇怪。他一般周四和周六都会来这儿的。”
“他是有什么事情吗?”安灼拉问。
“我们没有谁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事实上,在这儿交的朋友,彼此都不问家庭、不问背景,除非大家自己说起。毕竟,只有共同的志趣是最重要的。也许是他姐姐生病了?我记得他提起过姐姐的身体不好。”
安灼拉点了点头。“共同的志趣?”他转而问,声音中带着轻蔑的意味,“格朗泰尔?”
公白飞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画还是很好的。”
“公平而言,我只见过他这一面,所以如果我对他的评价过于苛刻了,请纠正我——但我想他的画大概也就是这个人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安灼拉说。
“你是个优秀的、杰出的、满怀理想的人。”公白飞温和地说,“但总有些不那么完美的人存在。世界是由平庸的人组成的。”
“一个能够做好自己事情的庸人也总还是有价值的。”安灼拉厌恶地说。
公白飞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劝说他。
事实证明,让安灼拉喜欢上格朗泰尔是不可能的。甚至让安灼拉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正面评价都不可能——格朗泰尔是个充满了怀疑与厌世的人,他嘲笑光明的理想,嘲笑正义,嘲笑革命,对世上的一切满怀讥讽,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安灼拉更厌恶他一分。但只要格朗泰尔不多说话,他也勉强容忍了他在旁边自得其乐。
安灼拉迅速地和公白飞的所有朋友都认识了,不止如此,他似乎很快地就在柯林斯的所有工人和学生中闻名:他似乎生来带有一种让人仰望的力量。唯一让他们担心的是,自从安灼拉到了巴黎,柯尔就没再出现过。随着时间推移,公白飞已经几乎忘了要让安灼拉和柯尔谈谈的想法,转而担心起他的情况——他甚至拜托弗以伊去问了一下那些上识字班的女工。弗以伊问了那位曾经被柯尔提起的名叫安妮的女工,对方只告诉他柯尔一切都好,别的再不肯多说了。
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到了天气渐渐冷下来的时候,一天公白飞和安灼拉一起走进柯林斯,发现柯尔坐在桌边的时候,几乎感到惊讶——随之而来的便是惊喜。他疾步走过去,要问他的情况,但柯尔抢先一步笑着开口:“你们可终于来了——公白飞,安灼拉!救救我吧,我听R讲他对安灼拉的崇拜已经听了半个小时了,牧师传教的时候都没有他的用词肉麻。你对他下了什么魔咒,安灼拉?”
“如果有人对他下了什么魔咒,我比谁都希望这魔咒早点解开。”安灼拉说。
“怎么,多一个人崇拜你,又有什么不好呢?”柯尔笑着问。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裹在空空荡荡的大衣里显得单薄极了,但眼神很亮,看起来相当愉快。
安灼拉轻轻哼了一声:“还是免了!他要崇拜谁是他的事情,我倒宁愿他和我毫无关系,让我落个清静。”
格朗泰尔灌了口酒,什么也没说。而柯尔微微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安灼拉。”他轻轻地、柔软地说,“有些时候你真是无情。”
公白飞在旁边清楚地看见安灼拉的嘴角微微一动。有那么片刻,他看起来像是要出言辩驳。
但最后他对此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