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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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白飞在学校附近与人合租了一间房间，原本一间房在中间用木板隔断成两半，分别放着一张床，但室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又因为房间本来就大，并不显得逼仄。就在六月份的时候，原先同他合租的那位学长结束了学业，返回家乡去，半边房间便空了下来，恰好安灼拉便可住进来。公白飞和柯洛娜帮他把东西搬进来，动手收拾一番。
安灼拉的行李非常简朴：四季的衣物、几本书、一些领结、钢笔之类的零碎东西装了一个袋子、一袋钱币。这行李不知道是游学还是在逃难，就连公白飞的行李都比他更多些。
柯尔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带着那表情望了望安灼拉，似乎要看他是否会解释，但安灼拉什么也没说，于是他耸了耸肩，帮着把几本书放回到书架上。
“你居然没带卢梭的书。”他笑着问，揭过了先前未出口的问题。
“我知道公白飞一定会有。”安灼拉说，“如果公白飞不幸没带，你也一定会有。”
“真是明智的决策。”公白飞笑道，“否则一模一样的两列书在书架上排开，画面一定很好看。”
“如果那画面出现了，记得叫我来画一幅画——不，等会儿，这儿的确有一本相同的书。你为什么唯独带了《哲学通信》来，安灼拉？”柯尔问。
“别的书都算了，唯独这本书，我不希望在我走后被人扔掉。”安灼拉冷冷地回答。
公白飞和柯尔对视一眼，都微微皱起了眉。“怎么了，安灼拉，你又和父亲起了冲突？”柯尔问。
安灼拉的家庭关系一直算不上和睦，这是连柯尔都知道的。“算是吧，我们在选择学校的时候起了冲突——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父亲逼迫我去上神学院，而我偷偷改了报考的学校。他发现后大发雷霆，甚至想要冲去撕毁我的报考表。”
“我记得你最想要考取的是巴黎理工大学。”柯尔说。
“没错，但是那份申请表大约已经碎成二十片了。”安灼拉冷笑了一声，“还好他完全陷入我偷偷报考巴黎理工大学的愤怒中，没有想到我也许还报考了另一个不同的专业——所以我现在才能读法学院，而非神学院。”
柯尔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至少法学院也是你自己选的。”他安慰道，“而且你现在和公白飞在同一个学校了。”
“这倒确实是件好事——我至少终于来到巴黎了。”安灼拉说，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不过，我倒更希望什么时候我们三个能在同一个学校。”
“……我也这样希望。”柯尔轻声说，而后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够帮上忙的，安灼拉，你只管开口。”
安灼拉的眼睛对他微微笑了一笑。“谢谢你。”
“你自己也一样，柯尔。”公白飞说，“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到你的——”
“我知道。”柯尔应答道，转过身去，将三册装的法国历史整齐地排在书架上，连颜色都与下一列公白飞的书脊颜色呼应，赏心悦目。公白飞望着弯腰从箱子里拿出衣物的安灼拉，望着微微踮脚往书架上放书的柯尔，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微笑的冲动。
就好像他离开了南方的家，又在巴黎找到了另一个。安灼拉和柯尔都亲近到足以跨越朋友、成为家人，而比这更令人欣喜的是，安灼拉如今终于摆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来到了巴黎，可以追寻革命、追寻自由；柯尔的生活公白飞并不清楚，但看起来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像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公白飞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而高兴。
数年前他们相识时，尽管年少，却各有各的不如意。每个人都心怀着世界，却多少被环境所困。而今他们终于在巴黎重逢，终于摆脱了旧日的困扰，可以自由地追寻自己的理想——就好像新的未来就在眼前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次的团聚太过短暂。柯尔因为家中另有事情，不到十点半便与他们告别。那时屋子已经几乎收拾完了，只剩下隔断房间的木板上、以及床底下积了些灰尘，两人一齐动手擦洗，很快便将屋子收拾得光洁如新。安灼拉挽起袖子，去角落的水管洗手，公白飞站在旁边，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他震骇地问，将安灼拉左手的衣袖又往上扯了扯，露出上臂带着的一道青紫色的淤伤。
安灼拉将手抽回来，讽刺地扬了扬眉。“这就是我报考法学院的结果。”
“你父亲打了你？！”公白飞问道，“我还以为你母亲逝世后，他会温和一些——他不是——”
“是啊，他确实收敛了几个月。但当他发现我瞒着他改了报考的学校的时候……你真该听听他那时候的怒吼，公白飞，我敢打赌房梁上几百年前的灰尘都被他的吼声震了下来。”安灼拉说，脸上甚至带着事不关己的冷笑，“母亲的死只是让他更在乎自己的继承人了，他从来不曾真正看到我，只是想要按照他的想法掌控一个继承人。因此你可以想象，一旦发现我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无论如何，他居然对你使用武力——安灼拉，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公白飞问，难得强硬地拽着他到床边坐下，“我记得我的房间里有药膏，等一下——”
安灼拉伸手拉住了他。
“不必这样紧张，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伤了，我保证，再过几天它会很快消退下去。”
公白飞仍旧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更多的伤痕才松了一口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说起来，也许你该跟柯尔聊一聊这件事。”他说，“我觉得他的经历也许和你很像。”
“和我很像？他对他的父亲评价那么高。”
“我不是说这个——我觉得他或许也是个逃家或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
安灼拉挑了挑眉。
“首先，他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你我都跟他通过信，许多大学生恐怕也都没有他的眼界和聪敏。还有他的画——我见过几次他的画稿，如果他没有一个老师教授，全凭自学能有那样的水平，那么我们一定是认识了这个世纪以来最具天赋的画家。他的手上虽然有茧，但完全不是在工厂劳作的工人会有的一双手。”
“如果他是个富裕家庭出身的孩子，怎么会我们每次遇见，他都穿着那样不合身的衣服？那看起来像是他穿了他父亲的衣服。”安灼拉问。
“这点我也没法解释。我和你一样，也担心过他是否需要经济上的资助，但我们每次见面，他看起来从不像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模样。也许他的家里还在偷偷接济着他？”
“他说过家人不支持他学画，而他的父亲很爱他……你还记得他的父亲过世后，柯尔曾经有好一段时间中断了我们之间的信件往来吗？如果是这样，恐怕是那时候他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我也这样觉得。”公白飞点点头，“所以，我觉得没准你可以跟他聊聊。也许你们的家庭情况仍旧有许多不同，但即使他不能提供有用的意见，你们互相抱怨一下难缠的家人也没什么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安灼拉看起来的确有一点心动。但他很快又固执地抿了抿嘴。“抱怨是无益的。我不打算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哀悼过去发生的事情上，我们还有那么多的知识要学习、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公白飞只是忧伤地看着他。
“安灼拉。”他真挚地呼唤好友的名字，双手握住他的手，“生活必然包含着痛苦、脆弱、抱怨和哀悼，这是我们身为人类的一部分。难道你连我和柯尔都没法信赖吗？”
“软弱并不能解决问题。”安灼拉说，“你所相信的许多事情——爱、美、柔软、悲伤、诗歌——在现实面前都太脆弱、太容易被破坏了。我们只有强硬起来，才能为柔软的东西留下存活的余地。”
“我不否认你的道理，安灼拉。但一个人不需要通过把自己变成石头来保护柔软的东西。”公白飞说，“也许我还是该晚一年读大学，留在家乡跟你一起——我很抱歉只能让你独自面对你母亲的离世，安灼拉。”
安灼拉摇了摇头。“别这样说。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公白飞轻轻地叹息一声。“跟柯尔谈谈吧。如果你不觉得这有用，就当是给我一个心理安慰，好吗？”
安灼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最终，他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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