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长空》昔时明月

84、二十八章·落雪时节（下）

　　子宇手无兵刃，情急之下竟只凭一双血肉手掌捉住了墨黎断澜的刀锋。

　　墨黎断澜眼见子宇抢至眼前，已为惊奇，此后一刀劈出，眼看要将他斩作两半，没想却给他轻描淡写般用双手接了过去，更为震惊。

　　子宇这一着乘龙过海，看似巧妙，将墨黎断澜的力道尽数卸了下去，但他对乘龙经运用并不熟稔，因此魔吻的力道并没有卸出，反而在他周身游走，寻出无口，激荡回转，震得他一阵阵晕厥。

　　枝节变生，墨黎断澜谨慎之下，退守一步，任凭寒雪向他攻刺。

　　五人争战至此，这才是子宇几人缓过第一口气。

　　为了让寒雪、采夕、炎平得以撤走，子宇撑着周身剧痛，趁引长剑，一边再往墨黎断澜攻去，一边向寒雪道：“雪儿你放心先走，他不是我的对手。”又向炎平喊道：“快带采夕先走！”

　　炎平踉跄挣扎去搀起陌采夕，劝道：“采夕，你要听子师兄的话，你先走，我和子师兄拖得住他。”

　　陌采夕却哭着道：“不，子哥哥，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墨黎断澜想起过往交战，子宇数次奇迹之能，若有所思，大喝到：“想死在一起，我成全你们。”

　　言毕，以血蚩魔功之力，挥起一道掌风，将寒雪卷走三丈余外，虽不伤她，但能令她抽身不得。

　　此时寒雪、炎平、陌采夕均无力近前，墨黎断澜趁着和子宇单兵相对，只凭速度疾攻，在短短一瞬间划出了数千百刀。

　　以墨黎断澜的才智武功，放眼天下罕有敌手，子宇剑法虽精，但比起墨黎断澜仍实逊之，此前也不过偶凭乘龙经应激发挥，才连番累次绝境逢生。

　　墨黎断澜断出子宇遇强则强，遇弱则怠，于是以时变策，魔吻疾击，全然不加力道，令子宇乘龙经决无应激之能，胜机全无。

　　子宇岂不明白墨黎断澜招法有变，既然对手不施内力，那就因机变对，反道行之，力量发尽，以自己之强，攻敌之弱，这个策略无疑是正确的，但苦于剑术始终弱了一筹，因此每此尝试夺取先机，总被墨黎断澜巧妙消去。

　　几番猛攻之下，体力已然难制，加之前番手御魔吻，强大的力道没有卸出，周身气荡回旋，步形踉跄，越加穷于应对。

　　炎平眼见子宇形势急转直下，奋尽余力抢上前去，墨黎断澜与之以硬拼硬，炎平一触而溃，伏地不起。

　　子宇心神未宁，又见炎平受挫，欲要再发猛攻，却又深感力不从心，终于一剑慢过一剑，铿的一声，长剑离手，瞬间被墨黎断澜刀雨洗成一个血人。

　　陌采夕心如刀绞，一步一步爬上前去，嘴角犹自蠕动着血花，道：“子哥哥，我来救你。”

　　但她眼睁睁看着墨黎断澜一刀，刺出。

　　一刀明明是那么慢，那么慢地刺出，自己却始终救解不到。

　　泪水汩汩而出，美丽的眼眸，颜色失尽。

　　子宇生机已无，墨黎断澜终于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缓缓道：“师父，这不是我的错，要怪都怪这些来自轩辕的杂碎们，徒儿今日为您诛尽仇敌。”

　　却在一瞬之间，墨黎断澜忽地心中大恸，道：“不，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快！”

　　时节未至深秋，雪却已经飘落。

　　墨黎断澜只觉整个天地间白茫茫地一片。

　　但是，确实是她。

　　寒雪的剑，震得魔吻瑟瑟作响。

　　血魔卷起的掌风，撕裂而至。

　　他的刀刃，和她的肌肤，一样细腻。

　　他能感觉得到。

　　这一次，他果然没有再伤到寒雪。

　　但如此倒行逆施，引得他重伤复发。

　　与天无痕一战，血蚩魔种已死，他就已经不能再用血蚩魔功了，但为了分离寒雪和子宇，他还是用了，只是他没想到寒雪来得这么快。

　　他始终是犯了魔道大忌。

　　子宇抓住了这一线生机，一掌推出，重重击在墨黎断澜胸腹。

　　墨黎断澜飞倒在地，甚至听到了自己骨骼和肺腑破裂的声音。

　　子宇执起长剑，准备一剑穿透墨黎断澜的胸膛。

　　但是寒雪挡住了他身前。

　　墨黎断澜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焕出了光彩，他轻轻吟了一声“阿雪”…..

　　七年前，长白参庄，他伏在地上，一切如同今日一样。

　　用这样一双溢满光彩的眼睛，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雪白的小姑娘。

　　他向不怕死，却只怕这一刻的垂危。

　　子宇不可置信地吼道：“雪儿，他杀了我的师父！他是我们的敌人！”

　　寒雪道：“他与你我为敌，可他也曾送你求医，救过你一命。”

　　子宇道：“什么？他？他救过我？你是说何老爹？”

　　寒雪没有回答。

　　子宇一把抹去满脸血水，愤怒地道：“师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救过我，我杀了他，那我先杀他，我再自杀陪他一命就是！”

　　寒雪怒视着他，生气地将他手中长剑打落在地。

　　墨黎断澜对子宇道：“只有阿雪救过你，我可从来没有救过你，我杀了你师父，你要杀便杀，何必在这装腔作势，我墨黎断澜从来不欠你的！”

　　子宇气得浑身颤抖，他缓缓捡起长剑，走道墨黎断澜面前，将长剑伴着血水一寸寸插入大地，道：“今天是寒雪饶你一命，我从来没有饶过你，也绝不会饶过你！迟早有一日，我要手刃你的狗头，祭奠恩师在天之灵！”

　　墨黎断澜冷冷道：“在这世上，我墨黎断澜所亏所欠，唯阿雪一人而已。我墨黎断澜，从来不欠你的！你师父死于我手，你想要杀我，但凭本事来杀，我墨黎断澜何惧于你？”

　　说着挣扎爬到寒雪脚下，道：“阿雪，今日，今日，你必须跟我走，因为，因为漠疆已经攻陷长白，只有我能保护你，一起去救你父母。”

　　寒雪道：“什么？”长剑“咣当”坠地，瞬间心神激灼，昏厥过去。

　　墨黎断澜大惊之下，欲要搀扶，子宇一把将他推开，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墨黎断澜翻滚出好远，他看到寒雪为自己言论所激，亦觉十分懊恼后悔。

　　子宇扶在寒雪肩髃，源源灌注内力。

　　恰在此时，飞鸟惊群，声马聒噪，墨黎宫佐座墨钺、军使萧缺大喊着“保护主尊”，一边将墨黎断澜簇拥起来，一边引着两路人马将子宇几人团团围住。

　　炎平在昏迷中为噪声惊醒，他从重伤中渐得一些平复，也搀起满面惨白的陌采夕紧紧依在子宇身边。

　　寒雪渐渐苏醒，嘴中胡乱念道：“爹，娘，您们在哪，您们等我……”睁眼看到是子宇，一把抓住子宇的手，恳求道：“子宇兄，跟我去长白，救我爹娘……”

　　子宇连忙点头答应。

　　墨黎断澜抢着道：“阿雪，墨黎十路兵马即刻发往长白，我现在就带你去长白，救你父母团圆。”

　　寒雪环视墨黎断澜和墨黎武士众人，似乎面有难色。

　　子宇向墨黎断澜道：“你不用假惺惺了，漠疆黎宗自古豺心狼肺，互为勾结，做尽坏事，寒雪不会相信你。”又对寒雪道：“轩辕向与长白唇齿相依，情同一家，无论漠疆、东黎，我决不会让任何伤害你，伤害长白的人诡计得逞。我答应你说服盟主从轩辕出兵，解救你父母长白平安。”

　　寒雪似乎略感慰藉。

　　墨黎断澜焦急地道：“阿雪？”

　　寒雪道：“长白与黎宗不睦，我要与子宇同行，取道轩辕救我父母。”

　　子宇挽着寒雪、炎平、陌采夕，道：“我们走。”

　　墨黎武士闻听此言，一阵骚动，围住几人啸马打转。

　　墨钺当即献言道：“主尊，趁此将这些轩辕贼子尽数缉拿，进可诛戮而图后快，退可挟轩辕而驰缓争，您亲携寒雪姑娘北上，我等誓死效命，击退漠疆，救下寒潭，彼时何愁美人芳心不予？”

　　萧缺也已面向墨黎断澜，他知墨钺为人慎思善谋，依其计略必无虞失，因此翘首待令，未发一言。

　　墨黎断澜却大手一挥，示意众武士放行。

　　寒雪子宇几人脱离包围，渐渐走远。

　　秋深野荒，一时肃然。

　　此时马儿一声嘶鸣。

　　墨黎断澜从痛苦之中幡然惊醒，他矗在原地，脸色铁青，良久，令道：“给他们备四匹快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