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决木

9、【009】

　　我其实没有立刻睡着，不过沈初安因为没有再突然开口吓我，所以在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儿之后，我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初安就像个没事人似的跟我打招呼，一如既往蛮横地叫我动作快点。要不是我对自己的记性很自信，说不定我会以为我在做梦，不过想想昨天那样白痴的事，可能沈初安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装作无事发生，这也可以理解，换成我估计也会这么做。
　　总之从韶泽回去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沈初安都没再提起那件事，我自然更不会提，我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后来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低估了沈初安那疯狂的脑回路。

　　有一天课间操的时候，沈初安突然跑来找我。
　　我俩从小到大都在一个学校，不过从来没分到过同一个班，初中也一样，那时候我在五班她在七班，一上一下隔了两层楼，我们一般只有放学会一起回家，平时课间空里很少见面。我一是因为懒，二是觉得没有必要，我跟这个人见面次数多的不能再多，都快相看两生厌，怎么可能闲的没事找事，再一天见上七八回？
　　所以那天她来找我，我其实还蛮吃惊的。
　　总之我跟她在走廊的窗户前排排站，然后问她有什么事，结果这家伙语不惊人死不休，竟然开口就是：“钟杳，做我女朋友吧。”

　　啥啥啥？？？

　　我惊得当场倒退三步，差点顺墙坐倒。
　　沈初安竟然一脸关切地过来扶我，“你没事吧？”
　　我当时就觉得她是被鬼上身，不是平常的沈初安，不过再不是平常的沈初安，我都得问出个子丑寅卯来，于是我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问她：“沈初安，你他妈又搞什么鬼？大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你不会说你其实打小就男扮女装吧？”

　　沈初安看白痴一样地看我：“钟杳你小儿痴呆啦？寒假才过去多久，你就不记得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妈的你还有脸跟我提这个？我他妈我……那他妈是我初吻！”
　　“你小点声啦。”沈初安一副很欠揍的样子，观察了一下经过的同学们，然后又鬼鬼祟祟地说下去，“我上次不就说了，谁还不是初吻咋地？总之我上信息课的时候查了点资料，我觉得咱们真的可以试试，你的青春也不想留遗憾吧？咱们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怎么样？”

　　怎么样？我觉得她脑子进水了。
　　老子的青春是不打算留遗憾，但跟她谈恋爱，我犯得着吗？

　　我盯了她两秒，然后给了她一个白眼，转身就往教室走。
　　沈初安虽然没追上来，却在后头略微提高了声音：“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啊！”

　　妈的她以为她在拍电视剧吗？！

　　我当时就差点步子一歪，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想我钟杳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怎么着不也得挑个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只跟我有故事发生的男同学在一起啊？有句话说得好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身边找？沈初安你来瞎搅和个什么劲！

　　但我当时还是以为沈初安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虽然日后证明她的确是心血来潮，但……罢了，总之我的噩运从那时就开始了。

　　不久后我就听说，沈初安又拒绝了一个向她表白的男生。
　　这本来不稀奇，因为沈初安……咳，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的确学习好长得也好，是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校花，以及那些年谁都想追的女孩。
　　而沈初安从来没有辜负过她白莲花的人设，总是说现在还小，家里管得严，而且我们目前应该专注于学习。
　　只有我才知道她根本就是嫌弃那些男生又丑又成绩差。
　　沈初安从小到大就是那么一个装模作样的人，这一点叫我从来就很嫌弃她。

　　然而这次她的拒绝理由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于是全校的人立刻就炸了。
　　能不炸吗？
　　而且沈初安虽然仍旧完美诠释了她白莲花绿茶婊的人设，只说她虽然有喜欢的人，但现在并不想打扰人家，可大家还是都想知道她喜欢的到底是谁。
　　甚至还有人跑到我这里打听，因为尽管我和沈初安关系不好——但是我们是从小长大的邻居，而且每天放学还一起回家，我一定知道那个神秘的男同学是谁。

　　我确实是知道，但是我宁愿我不知道。
　　总之我跟沈初安大吵了一架，叫她脑子有病赶紧去治。然而一向对我只有冷嘲热讽的沈初安居然没有还嘴，等我骂到筋疲力尽，才说她会等我的。
　　我他妈……
　　我举起手来想打她，但是面对凑上来的脸，实在打不下去，只是悻悻收回手，跨上车子赶紧骑走。

　　那天我头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虽然从小玩到大，我对沈初安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那段日子，沈初安按着那些所谓的追人宝典，不是往我书桌里塞东西，就是给我写完全没意义的小纸条，甚至还持之以恒地每天给我的自行车车胎放气。
　　我真是被她气死了，真没想到沈初安脸皮竟然这么厚，总感觉她跟我过去认识的都不是一个人。
　　总之，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那天我看着自己瘪瘪的车胎，再看看拿着打气筒过来的沈初安，终于是忍无可忍地认了命。
　　我那时恶狠狠地跟她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你可别后悔。”
　　然后我们就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

　　虽然沈初安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虽然我一向讨厌她现在更是极其讨厌她，我还是觉得初恋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由于不晓得该做什么，我甚至还去咨询了班上传说中有经验的同学。

　　不过如今看来那同学也是个沙雕，先是问我打听这个做什么无果，而后又一本正经地说男女朋友要是想在一起，双方首先要交换情书，然后再找一张纸，上面写明XX和XX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在一起了，并且永远相爱，哪天要是结束了关系的话，要还给对方，还要找个地方，将这张纸一起烧掉。
　　至于情侣间该做什么事，他推荐我听男生的。
　　如今看来这是什么沙雕对话，什么沙雕专家。
　　然而最沙雕的是，当时的我竟然信了，不光信了，甚至还一直信到了大学，后来在大学室友鄙夷的目光里才体味到了什么叫悔不当初。

　　总之当时，我在搜肠刮肚最终也只写出了三行情书之后，还是冷冰冰地通知沈初安照办。

　　沈初安一开始反正都依着我，看起来像是郑重其事地写了一份情书，开头就叫我鸡皮疙瘩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竟然写亲爱的小杳杳。
　　我当时手抖得差点要把信撕了，最后还是沈初安把我捏皱的纸又尽力压平，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我说：“那咱们现在就算在一起了？”

　　我很生无可恋地点了个头。
　　然后我记得沈初安似乎又笑了一下，她笑起来自然是好看的，虽然我一向都不愿意承认，可是那天鬼迷心窍般的，看着她的笑容，我竟然晃了神，以致由着她向我凑了过来……

　　我腾地坐起身来，虽然极不愿意再想下去，可还是不由得记起那天的一桩一件，那天抓在手里的情书，那天午后的阳光，沈初安耀眼的笑容，还有落在我唇上的那个辗转加深的吻。
　　那个吻……我抬手摸了摸嘴唇，又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发觉不知何时竟已双颊发烫。

　　我仿佛还记得自己的心跳，像那一日，扑通扑通，狂跳不已，更像后来，我看见她。
　　她在哪里，阳光便落在哪里，她到哪里，我的眼睛便跟到哪里。我那么贪婪，那么舍不得，那么想碰她，那么不敢伸出手去。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沈初安说的没错，就算当初不是她，我也永远得不成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我闭上了眼睛，双手渐渐将棉被抓紧。
　　我是知道的，谁也怪不得。
　　就怪我自己，动心动得不合时宜，明明该擦肩而过，偏偏是一眼万年。

　　身边忽然有了动静，是宁清音在黑夜里依然清凉如水的声音，“钟杳，怎么了？”
　　她从来都只叫我的名字。
　　一板一眼的，没有波澜的，平淡得仿佛毫无感情，可却很奇异的，同样也叫人觉得安心。

　　我慢慢松开了手，转过头去看着她。
　　她也已经坐起身来，同样也在看着我，黑暗里有一个模糊又清晰的轮廓，声音仍然平静，“钟杳？”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然后拉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我其实也不了解我这小小的枕边人，我不知道她为何会要同我在一起，不知道她还有多久便会厌倦这样的新鲜感，我甚至不晓得，我们还有没有明天。
　　可就是现在，就在这里，我只是忽然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我想抱她，我想亲她，我想触碰她，我想感受她的心跳，我想品尝她慢慢变得滚烫的肌肤，我想就这么困住她，我想她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宁清音很是讶异，可也没有抗拒，由着我对她做所有的事。
　　我在她颤抖的那一瞬伏在她耳畔，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我喜欢你。

　　只是我不知道，我是在跟她说，还是单单只讲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