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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这天是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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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周一,早上开例会,总经理照例从最重要的事情开始宣布:“总局发文了,需要本周三在北京交流学习,我们公司这次去学习的人员,定为张曼和陈卓,你们两位一个是总助,一个是机械师,一文一武,去了好好学习,回来把总局的精神好好传达给大家,清楚吧!”还没说完大家都已开始笑着起哄,“公费旅游去了啊,太爽啦”“我也想去啊,不如加一个名额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样安排挺好!”张曼经不起大家的调侃,脸上开始泛起红来,陈卓也笑着保证,“一定好好学习啊,回来给大家传道解惑啊!”张曼在这些新来的机械师和飞行员中人缘颇好,因为她话不多,总体上对新进的他们也比较关照,大家都相处的很随意也很融洽。他们会议的后半程张曼已然听不进去了,脑子里竟偷偷溜进了方煜明那抹明亮的笑意。
从会议室出来,陈卓窜到张曼身边,狡黠地递个眼色,“这么好的美差,也没想到落到我头上,我刚来公司不久,出差曼姐你得照顾我啊,嘿嘿!”张曼也笑笑,这批机械师都刚从大学出来不久,一股子纯粹的积极性,总是那么乐观,和这样的年轻人一起工作,也挺好的。“好啦,别贫了,赶紧准备准备,北方干燥,记得带上护肤油。”陈卓应付着一溜小跑下楼了,张曼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心态真像大姐姐似的了,虽然只大了三岁,但怎么总就透出一股子沧桑感呢!
张曼独居的小公寓在七楼,从窗子看出去就是闹街,延伸再远就是江,但只能看到一小段。南方的街道旁江边都是树木茂密,所以基本上当夜晚降临的时候,华灯初上,人群全都躲进了黑影里,张曼喜欢在窗前看看夜景,有时江上有沙船经过,江畔有人放焰火,或者三三两两的孔明灯,载着一些人的愿望不知飘向何方。这天张曼没有心思看夜景,整理着出差的行李和文件,不知怎的方煜明又从天远地远不相干的思维里冒出来,好像也有好几天没有联系了,要不要联系呢,告诉他我又过去出差了?张曼心里好像有千万根丝线搅在一起,紧紧密密的全是纠结,还是算了吧,那算哪门子的交情,哪有必要告诉他。想到这些张曼把心头的所有丝线卡擦剪断,嘶地一声拉上行李箱。
到达预订的酒店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九点,办好入住,整理好行李,张曼躺倒在酒店的床上,长舒了一口气,又到了这个寒冷又干燥的城市了,冬天怎么这么长。看着墙上的时钟马上快要指到十,张曼准备早点休息。刚要走到卫生间,敲门声响起来了。“谁呀?”张曼警惕地问了一声,“曼姐,是我陈卓啊,咱们出去玩吧”,打开门看到陈卓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夹克、带着夸张的帽子和围巾,一脸的兴奋劲。“还挺有精神呀你,都整装待发了,不错啊”张曼侧倚在门框上,无力地回答,“但我没精神出去玩了,已经累了!”
陈卓矫健地闪进房间,一边大喊:“不行啊,我第一次来京都,曼姐你得陪我逛逛啊,明天就开始工作了,都是整天开会呀!”说着一边已经弹射到了张曼的床上,张曼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张曼有轻微的洁癖,是绝不喜欢别人躺她的床的。“快起来,咱们出去吧!”张曼赶紧过去,把陈卓拉起来,套上长羽绒服,裹上围巾,推着他走出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曼姐你一下就满格电了啊,那咱们去哪啊?”陈卓一边往外奔一边开心地问。“去后海吧,那里晚上热闹,酒吧什么的,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张曼走出酒店,裹紧了大衣。
夜晚的街道气温更低,吹着刺骨的风,路旁的树没有叶子,完全不像南方的绿化树木都是常绿的,只有树影鬼魅地和着风声在地上晃动。张曼感觉脸上的血液仿佛瞬间就冻住了。俩人并排站在街边打车,等了好一会也没有打着车,张曼搓着脸感叹道:“看来首都人民并没那么友好,都不搭理咱们,真冷!”陈卓站在旁边,突然从侧面把陈曼搂住,“冷吧,让欧巴来给你温暖!”说罢哈哈大笑起来,让张曼吓了一大跳。肩膀被陈卓用力地握着,让她有一丝安全的感觉,张曼没有挣脱,笑着“切”了一句,侧过脸看他,呼吸的白气还萦绕在脸的周围,在夜色中很分明。陈卓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鼻梁还算挺拔,没有胡茬,脸上全写着青春洋溢,笑意还没散去。以前张曼从没把这些小男生当男人看,此刻陈卓似乎跟这两个字沾了点边。刚想说点什么,有车来了。
逛了小店,去酒吧喝了一杯,回来已到凌晨。陈卓一路上说个不停,雀跃地到处看,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张曼想,看来真是典型的工科男,初出社会,不容小觑啊。陈卓送她到房门口,道完晚安,张曼开了门正要进去,又听到陈卓的声音:“曼姐,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这声音沉着坚韧,和游玩时大不相同。“呵呵,我没有不开心啊,”张曼转过脸来,又重新堆起笑容,“今天看你兴致好才陪你出去呢,可能有点累了。”陈卓摇摇头,“不,我不是说今天!”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有机会出差在外,换个环境,你可以轻松地做个开心的自己啊。”张曼瞬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心里一紧,但仍旧的,她笑意盈盈地打断陈卓的话,“知道啦,早点休息吧,我好困了呢!”说罢急忙转身,关上门,隔断了陈卓欲言又止的脸。
张曼躺在床上,回想起陈卓的声音,他看到什么了,怎么会说那些话,这小子脑袋突然不正常了吗?其实张曼自己也没想过这几年自己过的怎么样,还算顺心,但说到开心,真的好像很少。为了朋友的事,她开心过,为自己,有什么好值得开心呢?没有去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两年除了平静地工作和生活,张曼不去回忆也不去期盼,这样的状态,让她少了杂念和欲望,谁能说有什么不好呢。这天晚上张曼梦见了下雪,漫天的大雪从天空飘下,灰压压的,快要把她淹没。然后有双手开始拉起她逃跑,在雪地里狂奔、狂奔。但那只是个黑色的身影,完全看不出是谁,一直跑到两个人精疲力竭,扑通载倒在雪地上。瞬间张曼醒来了,泪水浸湿了枕头一片,天还没有亮。有人说,人在夜晚会做很多的梦,通常都不记得。但如果能在梦结束的瞬间醒来,梦就能留在意识里,因为脑子里没有储存梦的区域。张曼感到嗓子干到冒烟,起来喝水。戛然断开的梦,留下来那个看不明白的黑影。
早上吃早餐时,张曼觉得头剧痛无比,陈卓凑过来疑惑地问,“曼姐,你昨晚睡的好吗?脸色不好、眼眶也肿了,”然后他兀自地摇头,“都怪我不好,哎,昨天那么晚还拉你出去玩,害你今天花容失色,我的罪过,嘿嘿!”说罢笑容灿烂把荷包蛋和豆浆推过来,“这些你全吃了,补充补充营养,就会好的!”张曼见他恢复到正常状态,笑着回应道:“好的,我全吃了,你也多吃点”,说罢开始认真地吃早餐,不再说话,努力把昨晚的梦境驱逐出脑海里。对面的陈卓还是在自顾自地说着话,但张曼只看到他的嘴唇一直动,耳鸣得听不到了一切的声音。
一整天都在听课和讨论,现在总局出了新规,各个大小航空公司都纷纷议论着行业的动向。张曼入行不算久,基本上也只有听讲和做笔记的份,她一边熟练地在笔记本上敲着字,一边听陈卓和旁边飞行学院的校长胡侃吹牛,仿佛洞悉了行业与市场的一切关系一般,热烈得不得了。虽然一直头痛,但室内的暖气充足,加上咖啡因的作用和人群里一阵阵热议的浪潮冲击,张曼也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并且充实。结束的时候,等旁边的校长走了,张曼扯住陈卓,小声地问:“你刚和那位校长侃大山似的讨论那么多,你才毕业到底懂不懂这些啊,不懂可不能乱说的!”陈卓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笑容,带着狡黠,“我刚进公司的时候,闲着无聊,在杂志上看的啊,说的可多可详细了!嘿嘿!”张曼拿他没办法了,继续整理东西,摇着头说道:“你啊,说你什么好呢,聪明还是投机,你自己说!”“当然是聪明了,像我这样口才好又活学活用的人才,那可真是不可多得呢!”说完又一脸正经地凑过来,“曼姐,咱们今晚去哪里玩?”“今晚我要休息,头痛。还有好多资料要整理呢,堆到明天怕忘了,你自己去玩儿吧!”张曼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软软的口气哄小孩似地说。
回到酒店,放完东西陈卓还是不死心,又来敲张曼的房门。“曼姐,一起出去嘛,吃晚餐你总要吃的吧,吃完咱们就回来。”张曼这次学聪明了,堵在门口,摇头,“真的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饿了就自己叫餐,祝你玩得愉快!”说完敏捷地关上了门,刹那间看到陈卓悻悻失望的神情。不管了,她真的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了,昨天的睡眠不足加上今天的全神贯注,已经体力不支。所幸肚子还不饿,先整理一下笔记,张曼刚要拿出电脑,手机铃声响起来,是王菲的一首《有时爱情徒有虚名》,这个铃声已经用了两年,当初设置的初衷早已不记得,习惯了就一直没有改。拿起来张曼怔住了,方煜明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慢吞吞接起电话。
“在干嘛?”方煜明的声音传来,听不出语气,很深沉,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哦,刚下班,在休息。”张曼有些紧张,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方煜明会打电话来,但她努力克制了,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问问你在干什么。”
“哦,那你呢?”
“我还没下班,对着电脑。”
“真的没有事情吗?”
“你过来北京出差,也不告诉我一声。”
“哦……嗯”,停顿了一秒钟,“也不是,过来了挺忙的,而且你也忙,就没打扰你。”张曼又惊了一次,他怎么会知道我过来了,连忙故作镇定。
“你在哪?我过来找你,一起吃饭,怎么样?”语气有点不由分说。
说了地方挂电话,张曼还有点不在状态,仿佛刚刚说电话的不是她。方煜明要过来接她吃饭这个事情还有点飘渺,尚待思维的消化。但停顿了几秒钟又感觉到真实,因为接这个电话,加上房间的暖气,她背上已经有点汗涔涔了。
张曼马上洗澡换了身衣服,感觉洗去了这天的疲倦,化上薄薄一层妆看上去已经是精神焕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精力,头也不痛了,又磨蹭了一会才下楼。走到大堂,就看到方煜明已经在那等候了,他坐在沙发里,穿的很单薄,大衣都没穿。走近以后,张曼发现他头发长些了,搭在额前,显得有些深沉。方煜明这才看见张曼,连忙起身打招呼,神采一如从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方煜明开了车,车内一水的黑色内饰,和他整个人黑色的形象很搭。去的是北京的一个老店,点了地道的烤鸭和水晶肘子、粥,还有一些搭配,总之都是北方菜。方煜明说,估计你来北京也不多,我就做主让你尝尝地道的特色菜,免得你白来一趟。张曼看着他细致地卷烤鸭,沾上酱,加上黄瓜丝和蒜丝,小心地放到她的盘子里。方煜明的手指并不修长,但指甲修的很平,月牙清晰,显得很干净。张曼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谢,然后一一地品尝这些菜肴。低下头去时张曼感觉头顶上有束目光,灼的她有点发热,她知道方煜明在看着她。因为真的不怎么会处理这样的状况,张曼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好像和方煜明还不是很熟,却感觉方煜明的方式很熟悉,像是对待认识很久的朋友。好在方煜明怡然自得,谈天说地,他的好口才在这里彻底拯救了张曼,因为可以只用听。
那晚方煜明说了什么张曼已然不记得了,但她记得了所有方煜明说话的小动作。这些都变成了日后她脑海里细细碎碎的云絮,随处飘荡,在所有的事物里投下阴影,无可挣脱。
吃完饭方煜明带张曼在城里兜圈看夜景,此时方煜明也不再说话。车一直行驶着,沉默,让张曼感到了在这几年内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平静。回去的时候接近午夜了,张曼感觉意识模糊正要睡着,车停了下来。转过头张曼就看到了方煜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正看着她,眼里竟是化不开的忧愁,不知是光线的缘故还是什么,那双眼睛晶莹剔透,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眼里,快要把眼泪挤出来。
张曼就这样看着他,无语对视,时间在这个狭小温暖的空间里停滞了。越靠越近,方煜明的唇就要覆上来,张曼拉动车门的把手,门开了。寒气一瞬间灌入,好像把刚刚停滞的时间瞬间搅乱。方煜明回转过头,紧蹙着眉,双手握紧了方向盘,“好好休息,晚安!”
张曼停在酒店的旋转门前,一直看着方煜明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转脸就看到了同样站在大堂角落里等候的陈卓,他提着打包盒,眼睛亮亮的站在那里,竟像一只无辜的兔子。等电梯上楼的时候陈卓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曼姐,你不舒服还出去,这么晚才回来,别人会很担心的。”他很想问和谁出去了,但他好像没有立场这样问,只是语气中的着急担忧全都溢出来了。张曼却反问道,“你这么晚还不休息,蹲这里就等着逮我啊?”说着笑了,“我这么大个人,还需要找监护人陪同才能出门了吗?”“我只是给你带了宵夜,敲你的门你又不在,所以问问,”陈卓不想说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只能皱眉,把怨气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担心,分明没有人领情。
陈卓塞过来的宵夜早已冷了,张曼放在了电视机旁。脱下大衣窝在沙发里,刚刚她不是没感觉到陈卓的照顾和关心,但作为公司的同事和前辈,她也只能以这副面孔去对待了。以前陈卓刚来时张曼就注意过他,单纯又积极,一看就是那种聪明又外向的男孩子,但他做事可谓稳妥,谨慎也谦虚,难怪老板要栽培他。但这实在和自己扯不上任何关系,但现在张曼却感觉到了陈卓对自己有了一丝的牵挂,就像沾上了一朵花的花粉,虽然芬芳无害,但张曼感觉不知哪一天,可能就要过敏。她连忙摇摇头想摆脱这个可笑的想法。而这时候的方煜明,则好像隔了一个烟雾弥漫的湖面,怎么也看不真切。他的健谈,他的主动,他的忧郁,他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类似的讨论会议开了三天,张曼感觉大脑的容量就快要不够用了,好在通知第四天只是合影与聚餐,中午就能结束。陈卓这几天一贯的积极,没事人一样和张曼开玩笑,讨论议题。张曼也松了一口气,如常和他说话,这样时间也过得流畅了些。这天早上九点多,参会的人员都差不多到齐,大家在会议厅前面的讲台排好队形,发放了结课证书,闲散聊着天等待剩下的一两位迟到先生。
这时候的张曼正要转头问旁边的同行一句什么,她不知道的是,等来的却是让她说不完口中一句话的缺席先生方煜明。话没说完,就看见他走进会议室,走向一位讲过课的领导,满脸堆笑。张曼忘记了刚要说的下半句话,却听到了隔着半个厅的方煜明小声又有力的话,“宁老师,真是太谢谢你了帮我兜着,我这几天确实忙抽不开身,这要结业了才来,太不好意思了,”“到时候你的讲义精神我拷贝一份,一定好好学习好好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