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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宿 月出皎皎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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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中空空荡荡,阮子彦与将太医对坐饮酒,阿蘊和阿竹则在一旁候着。馆外忽的风雨大作,一扫前几日的闷热。
一阵风忽的卷入,门帘一掀开,却是进来个人,身批蓑衣,带着斗笠,走向台前,从怀中掏出个东西递给了仆役,然后脱下蓑衣斗笠,走入堂中,那人朝这桌子瞟了一眼,并无意搭话。
阿蘊好奇侧目望去,却是一怔,见此人身布衣青杉,宽衣广袖,头发用发带竖起并未戴冠,两鬓胡发未修还带着雨息,走过他们桌案,衣袖带风,虽是有些潦倒带有几与众不同的气质。
竟是见过!
阿蘊猛然想起,此人是杜谦,大伯父的原来的门生。年幼时应是见过几面,当时这人在府中小住过一段时间,据闻擅长吹笛江左第一,当年还引得城中名士争相邀请,但此人脾气古怪乃至有些狂狷,演奏任凭自己喜好,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仕途颇为不顺之后便听说躲进山中隐居起来。
阮子彦亦望向杜谦若有所思,忽起身走了过去微微揖身道“不知先生可是杜谦,杜文修”
那人一愣,没想到自己隐居多年未到建安竟然还有人认得,颇感意外道“正是,看来公子是认得我?”
“杜先生猿骨笛,名满天下,当年有幸听的仙乐,之后便再念念不忘”阮子彦赞道。
杜谦却不看向他自嘲道“原是故人,没想到我杜某还能让人记得”
“这是自然,先生酒名与笛名并重,今日得以再见便是缘分,我这正好有酒,不知先生可赏脸?”
“我虽爱酒,却也识酒,若无好酒,倒是无意”
阿蘊听他这么说道,想这人倒是狂妄的很,难怪世人都惜其才,而恶其人。心想这阮公子听得这话应当恼怒才是,却是意外见阮子彦并无怒色,反倒是笑道“招待先生,怎能无好酒,阿竹,去把我那西凤酒拿来,给先生品尝”
杜谦一听西凤酒名,知道这是千金难求的美酒,据说酿造十分费时费力,若非有门路却也很难弄到手,心中顿时痒痒起来,随阮子彦下榻一桌。临席而坐。
阿蘊本默坐一旁,此时见杜谦正坐身旁,此时灵机一动,想到这也许正是个脱身的机会。
她忽然的凑上前去,顿下决心,拉住杜谦的衣袖,大声道“阿舅,没想到居然在这会遇见你”。
杜谦被阿蘊这么拉着一叫,先是一愣,心想自己哪里冒出来个侄儿,正想着否认。阿蘊忙拉着他道“阿舅可还记得,当年幼时,在府中,骑在阿舅肩上的事”又拉过他手来悄悄在他手心比划了几下。
杜谦缓过神来又仔细看了看阿蘊,反应过来,“你是……你怎么……”刚开口便看着阿蘊朝他挤眉弄眼,又只能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见他明了自己的意思便放开他手说道“阿舅,你可记起了侄儿?母亲正让我进程寻阿舅,没想到会在这遇到”
杜谦见她眼色,虽依然有些摸不清头脑,却也只得按她意思配合演一出亲人重逢。
“幸而得这位阮公子相助,才能今晚有地方借宿,如今得遇阿舅,我也不必再麻烦公子了”。阿蘊又转向阮子彦作揖手道谢
杜谦也连忙说“这…….劳烦公子了”。
阮子彦回以一笑“阿温你别介意,我们只是举手之劳,而今得知你是杜先生的亲戚,反而让鄙人觉得你我甚为有缘,如今我们更该痛饮一杯”说完阮子彦为杜谦将酒斟满举杯道。
阿蘊见他一片真诚也稍稍放下点戒心,也跟着拿起酒盏,闻得酒香入鼻,沁透心肺,而一旁的杜谦早已三四盏酒下肚,脸上渐渐浮出一片酡红。
“果然好酒,醇且清,早闻西凤酒名,心往久矣”
“先生果然好酒量,这酒一般人饮,怕是一两杯就醉了”
“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以如此美酒招待,果真慷慨”杜谦一边称赞酒美一遍赞道。
“慕先生美名久矣,如今得再遇,怎敢不拿出好酒招待”阮子彦回道。
“我只是潦倒狷士,两袖生风,也不知拿什么回报公子美酒”杜谦醉意愈盛。
“如能有幸得再闻先生吹笛,在下就是散尽美酒也值得了”阮子彦倒是没醉道
“哈哈,这有何难,既然公子慷慨,我又怎能小气”杜谦大笑,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用良锦裹着的笛子,打开锦帛,猿骨笛得见,其体通透泛着淡黄色的暗光,一头挂着个白玉坠子。
杜谦小心翼翼的擦拭了笛身,缓缓放到唇边。
笛声响起,时而悠扬,如仙鹤乘风,时而婉转,如黄鹂鸣翠,合着窗外沥沥雨声,如玉珠落盘……众人屏住呼吸,一曲奏完,早已陶醉其中,一时无语……
“杜先生,猿骨笛果然名不虚传,近得一闻,明日赴死亦值得”阮子彦拍手叫好道。
阿蘊亦是叹服不已,以前常听伯父说杜谦一酒一笛独步江左,颇不以为然,如今得闻,果真不凡。
只见杜谦忽然起身,一言不出,便抬脚朝后堂走去,蒋太医连连奇怪道“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走了,一声不吭的,倒是好生无礼”。
阮子彦默然不答,静静的呷了口酒,脸上却是笑意浅浅。
阿蘊以是不解,忙告辞跟着杜谦去了后堂。
到了杜谦的客间,见他一人歪躺在席榻上。阿蘊上前,低声唤了声,见他没反应,又晃了下他胳膊,杜谦转身有些不耐道“我说侄儿,你在这儿杵着到底是有何事”。
阿蘊知他想问原由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道“阿舅,请明日要带我入城”。杜谦一下子坐起身来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认真道“谢家女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还是这一副打扮,若不是你方才在我手中写下个谢字,我哪里认得出来!”
“这个…….说来话长,你明日带我回城,待我回到家中,自会给先生解释”
杜谦哭笑不得道“你倒是会使唤人,看来小人只得听命了”
听他这么一说,阿蘊抚唇笑道“得先生相助,以后定当报答”
“报答?看来你要报答的人还不少呢,堂外那个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阿蘊听他问起倒是想起一事问道“堂外那公子姓阮,名子彦,先生可曾听过?”
杜谦一听,神情却复杂起来“阮子彦,难道是阮中书家的公子……”
“这么说来,他真是安阳阮氏……”
“阮中书的二公子今年初春任鄱阳郡太守,没想到,刚到任鄱阳郡瘟疫爆发,如今被召回,估计是要陛下当面呈报疫情一事了”杜谦似自言自语道。阿蕴见他似在想着什么自言自语,便也跪坐一旁边不再吭声。
入夜,阿蘊作为杜谦的亲眷得以住进厢房,也不用睡外房伺候,逃过一劫,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想着早上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倒是怎么也睡不着觉。
干脆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中庭,夏天的雨后乌云散去,明月皎皎,月光洒下,似是给万物披上了一层银纱,而树下却影影约约见着个人影,走近一瞧却是阮子彦,见身上只着一件单衣静倚在树下,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竟在这一瞬竟让觉得犹如天人下凡。
阿蘊后退不愿打扰,刚想转身却听见那人开口道“阿温,既然睡不着,不如一起赏月?”声音清正顺耳,阿蘊既被叫住便不好推辞,只得讪讪的走上前去,却离着三丈远,偷偷的看了眼阮子彦,却见他正望向自己,四目相遇,阿蘊忽然觉得紧张起来,四处寂静,她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动。
阮子彦微微一笑转目望向空中朗月,轻声道“看来已是近十五了…..”阿蘊随他目光望去,一轮圆月挂在西陲天边,月光皓白,雨后空气中还带着泥土的气息,竟是说不出的清爽,心中宁静,无需言语……
“方才,阿舅不辞离桌,实属无礼,若有冒犯,请多包含”片刻阿蘊还是打破沉默道。
“杜先生风流不拘于礼数,我又怎会介怀呢,何况,杜先生吹笛,只为回报美酒,之后,便也互不相欠互不相关了”阮子彦浅笑道。
“如此…..”阿蘊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向阮子彦,月光之下,明明只距离几尺之遥,却忽然心生寂寞之感,他面上带笑一如初见之时,但是却又带着说不清的落寞之感。心想阮氏纵然与自家有些过节,但眼前此人依然有助与自己,心中微动忍不住问道“公子,是否有心事……”。
阮子彦意外却是笑到“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也能洞察人心,人生在世,怕也只能像你这般少年时才能无忧了”
“年少时自有年少的忧,你何以得知我无忧愁呢”
“也是,阿温如此言辞敏捷,我倒也是无法辩驳了呢,再长几年,定能成为清谈高手”。
阿蘊听他夸奖,忽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想这夜色已晚多有不便,垂首揖手道:“阿温现在已有些睡意,明日一早入城,还得早些歇息了,不想再打扰公子,亦早些歇息吧”见阮子彦点头答应,转身便朝厢房走去。
只听见身后缓缓的沉吟“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