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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现实?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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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庆荣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昨夜忘了关窗,此时朔风涌了进来,好似在躲那个名叫严寒的酷吏。而那酷吏却随风而入,冷得何庆荣直哆嗦,又猛地缩回了被子。他轻轻地搂着李国源的脚,闭目神游了阵,想着要早读,终于狠心起了床。此时,陆慧明已经离去,而李国源却兀自熟睡,像个婴孩。
何庆荣在床头看了阵,望着他的眉毛出神,嘴角不禁意间泛起一阵笑意。望了好一阵,他才恋恋不舍地出了教舍宿舍楼。
跑道上,晨雾中,一个小黑点在渐渐移动。何庆荣迎了过去——那人正是陆慧明。
“老六,怎么起床也不叫我?”
“哦。”
“开心么?”
“为什么要开心?”
“你不是见到爸爸了么,当然值得开心?”
“爸爸?我什么时候见到爸爸了?我从出生就没有爸爸——当然,如果真能见到他的话,我想问问他,为何要把我抛弃!”陆慧明面无表情,那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嘴中说出,就好似吐出的是一个个冰块一般。
“你?你怎么了?”何庆荣加快步伐,紧跟上陆慧明,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没发烧呀,怎么说胡话了?”
“你才说胡话呢!一大早在这瞎嚷嚷什么!”
何庆荣怔在原地,暗忖:这是怎么回事?昨天老六不是还和他一起去了李老师的宿舍吗?他还和他爸睡一块呢,今儿怎么就忘了?他……他该不会是受了什么打击,失忆了吧?还是……还是是我自己欲想成痴,出现了幻觉?
他拼命地甩着头,想把那一切杂念甩掉,集中所有的精力回想昨日种种。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在老师宿舍洗澡了,分明记得陆慧明哭着说了很多心里话,分明记得老六和老师彼此相怜相惜。可是……可是为何天一亮却变了样?一切好像被归零,又回到了原地一般。
何庆荣折回教师宿舍,李国源已经离开卧房,床上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他正欲出门,却与打完早餐回来的李国源撞了个满怀。
“你个小鬼,慌慌张张做什么?”
“老师,昨晚我和陆慧明是不是在您这儿睡的?”
“何庆荣,你怎么了?突然莫名其妙的!”
“慧明好像失忆了!”何庆荣急了,“昨晚和我他明明在您这儿过夜的!他昨晚明明和你说了很多话,可今早好像全忘记了——所有的事都忘了——他明明知道您就是他的父亲,可他现在却记不起来了。他该不会是知道真相,打击太大,失忆了吧?”
“你胡说什么呀?”李国源闪身进房,关上门,打了反锁,“什么失忆,什么父亲?谁是谁的父亲?你在写小说吗?”
何庆荣愣了,半晌才问:“老师您不是陆慧明的父亲么?我看到阿离给您的信了!”
“阿离给我的信?什么信?”李国源的眉头皱了起来,拧成一个“川”字,“我是他小舅,怎么可能是他父亲!你是不是最近看小说看多了,成堂吉诃德了?”
何庆荣错愕万分,只觉得世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是自己活在幻想中,还是幻想跑进了他的世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事实了。他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那疼痛钻心,他这才觉得这是真实的。
他疑惑地望了望李国源,打开门,撒腿就跑,跑进401宿舍,拉着李明宇不放,问道:“大哥,昨晚我和老六是不是没有回宿舍?”
“你回没回宿舍还要问我呀!”李明宇火冒三丈,一把甩开他的手,连连怒斥,“你们这群没义气的狗崽子,一个个在外面疯也不带上我,亏我们还是结拜弟兄!”李明宇一把揪住何庆荣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老二,你老实交待:昨晚你和老三、老五、老六、老八去哪疯了?黄道婆来查房,我和老四、老六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我跟你们说,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个说法,没有什么表示,这事儿就算没完!”
“你是说昨晚我、老三、老五、老六、老八都不在宿舍?”
“你脑子锈逗了吗?”李明宇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脑袋,“这里有毛病吧?你和老六前脚刚出门,老五就跟出来了。老五没走几分钟,老三和老八也跟出去了。你们五个一出门就整宿没回,不是商量好了是什么?说,你们是不是去网吧包夜了?”
“没有,真没有!”
“我才不信!”李明宇生气地撇过脸,“肯定是老三请的客!听说学校要出面阻止谣言的散播,他肯定是一时高兴,请你们去包夜了。这家伙财大气粗,才不会在乎那点钱哩——肯定是的!这小子,不仗义,居然不叫我!”
何庆荣顾不上李明宇,急匆匆进了教室。教室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张俊逸、王小儿和南柯三人分别坐在三个角落。三人趴在桌上,眼睛闭着,好似很困倦的样子。何庆荣走近南柯,只见他眼睑微肿,一看就是整宿没睡的样儿。
他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南柯警觉地睁开眼,见来人是何庆荣后,又闭上了眼睛。
“靠,老五,你们昨晚又去包夜了?太不仗义了,居然没叫上我!”
何庆荣故意大声嚷嚷,以便引起三人的注意,可三人依然如同一堆没了灵魂的烂肉,软塌塌的堆在那儿。也是,昨晚他们看了一晚的星星,这会儿哪能不困?
昨晚,南柯见陆慧明和何庆荣出了宿舍,想着他们是去李国源那,便也跟了出来。李国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还没来得及去道谢呢。跟到李国源宿舍门口时,只听门内传来何庆荣的声音:“慧明,那信……你……你打算怎么办?如今老师已经回来了,你到了决断的时候了,不能再拖!”
南柯知道那信是很机密的事,不然何庆荣不会那么紧张地抢过去撕个粉碎。虽然对于那信,南柯也十分好奇,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如今,张俊逸和王小儿就跟在他身后,他可不想让他们也掺和进来,只好转身离去——张俊逸和王小儿是跟着他出来的,他是知道的。张俊逸想找他套近乎,而王小儿是担心他,想陪他说几句话儿。
南柯有些心烦,不愿回宿舍,一路摸黑到了水塔那边的山坡。他坐在水搭下,望着江上的点点渔火,心也跟着摇曳。这漫漫黑夜中有这么一点火光,行夜路的人若是见了,就不会再害怕,就好像他有了李国源一样。是的,他走了一些条□□,似乎还想一条道走到黑。
“南柯,那事儿……”张俊逸望了望王小儿,欲言又止。
“你回吧!”南柯的表情甚是冷淡,“你嫌咱俩的事闹得还不够沸沸扬扬?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那才是明智的。我看会儿星星,一会儿再回,你先回吧!”
“老八,”张俊逸犹豫再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陪会儿南柯,一会儿和他一起回来。我先走了!”说罢转身离去。他走了一段,突然闪进了附近的树林。倚着萧萧落木,听着风鸣铮铮,他泪落漱漱。拳拳心意一片,天可怜见,却为何不支持这“两情相悦”呢?想到这,张俊逸不免有些伤感。这才刚步入青春期,这才刚有了些热血沸腾的感觉,那热情却突然被一盆冰浇熄了。青春洋溢而来,却若昙花短暂!他似乎已经渡过了青春期,渐渐有了中年的成熟。
那边,南柯望着天上的北极星,指着对王小儿说:“老八,北极星总在那儿,给行夜路的人指引着方向。我们人生的路上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指引方向的人?”
“应该有吧!”
“我想,指引我人生方向的人应该是我妈吧!我能来到这里,我妈居功至伟。”望着北极星,他又想起了母亲。
初三毕业那年,家中一贫如洗,即使他以全校第十的成绩考取了一中,但囊中羞涩的父亲还是把他送到了中山打工。于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进入了一家鞋厂,开始过着“成人”生活——每日除了上班还是上班。不,还有一件事——躲!每当工商局的来厂房巡察的时候,他就得躲进那气味刺鼻的厕所,谁叫他是童工呢?可是,面对命运,他除了屈服还能做什么?
“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再读高中的么?”南柯抹了抹眼角的泪,“这个秘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我就和你说说吧。”
“嗯,我会保密的。可是,你妈不是三年前就离开你了么?”
“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可保!”南柯苦笑了一声,“我以前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每天一篇。临去中山的前一晚我照例写了一篇日记,就搁在我家的桌子上。一想到自己有书不能读,有梦难圆,心里就不免痛苦,所以那篇日记充满了我对现实的抱怨,对读书的渴盼。去中山前一晚,我二姨来送我了,好像拿走了那本日记本。一个多月后,我爸打电话来让我回家读书,说学费筹到了——据说是我二姨帮忙筹的。其实我二姨家也很穷,家里三个孩子要上学,哪来的钱?这钱,肯定是我妈筹的!这就是我妈——就算抛弃了我也还掂念着我。这样的妈妈,你说我能恨她吗?”
望着那颗北极星,他想到了陆慧明,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我没法找回妈妈,就让慧明找到爸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