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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做螟蛉之子,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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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源送走了南父、张父,但这件事似乎并没有结束——止住学校的流言蜚语,这才是当务之急。李国源向学校领导进言,要求值日老师在升旗仪式上谈谈“谣言”这个话题,并让各班班主任在班会上强调,要求学生勿散播流言,学做一个正派的人。
这一整天,他似乎没有闲过,屁股连凳子都没有挨过。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李国源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浴。他开了花洒,任温水淋湿他的身子,驱赶他连日的疲劳。是的,他很累,这几日!尤其是精神上的!倘若人也能够冷冻,他真想把自己冷冻起来,连同思想,哪怕只做一个没有思想的“冻品”。自见了阿离,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浮现阿离那瘦骨嶙峋的身影。疾病已经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了无生机!
浴室里水气氤氲,望着墙上那面被水汽熏得蒙蒙胧胧的镜子,他神思恍惚:那儿竟像是艾丽丝的一个仙境,只见一片油菜花地铺天盖地而来。阿离站在油菜花田里朝他微笑着挥手。他就那么挥着,挥着,轻轻地转过身后,只给他一个温暖的离别的背影……
“阿离,”他闭了眼,水混着他的泪扑簌而下,“阿离!”他只是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可即使只是叫着名字,却也叫人肝肠寸断。
他在浴室里呆了半晌,这才回转神了,匆匆洗了一遍,换上短裤,出了卫生间,却见何庆荣和陆慧明正站在卧房之中。
此时,李国源只穿了一条短裤,上身□□,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健硕的肌肉。何庆荣傻愣愣地盯着他看,目光从那滴着水的发际一直往下移。那轮廓分明的脸显得十分严肃,目光深邃。沿着落玉颈而下,便是一块一块分明的胸肌……何庆荣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呼吸,忙别过脸去。
陆慧明有些犹疑,一步一步缓缓挪去,泪去如山泉喷涌。
“慧明,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见陆慧明哭了,李国源慌了神,“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么?”
陆慧明没有言语,只是一步一步靠近。
“慧明!”李国源大步跨过,托起他的脸,抹去他的泪痕,“怎么了?别吓小舅,跟我说说!”
陆慧明拥着李国源,不住地抽泣哽咽:“小舅!小舅!”嘴里喊着“小舅”,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叫着“爸爸”。对于这个爸爸,虽然十几年未见,虽然他并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可他却一点也不恨他。真的,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怎么了,慧明?你怎么了,这么大人还哭鼻子?”李国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没什么,只是想你了,小舅!”陆慧明把李国源搂得更紧了,“小舅!我真的好想你,为什么你小时候不来找我!见到你后,我发觉我喜欢上了你,小舅!我觉得你这个远房小舅比我亲舅还要亲——小舅,你为什么不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就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呢?我真的觉得相逢恨晚!相逢恨晚!”
“你这是怎么了?”李国源托起他的脸,“这几天做噩梦了?”
“嗯,做噩梦了!”他将耳朵贴在李国源的胸口,听着他用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声,“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梦!小舅,我怕——我今晚想和你睡!”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醉人的笑。如果那就是一场梦的话,那也许应该算是一场美梦。
李国源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沉默了一阵:“好吧,今晚就和小舅一起睡!有小舅在,不怕!”
“老师,我也怕!”何庆荣见陆慧明赖在这不走,也忙将计就计,“我也要和老师一起睡。老师,也让我留下来嘛!”何庆荣想上前摇他的手臂撒娇,却害怕李国源讨厌那样的他,挪了一步终于没动了。
“床小,何庆荣,你还是回宿舍睡吧?”
“老师,其实……”,何庆荣想说“其实慧明已经知道你是他爸爸了”,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其实我真的很胆小。我……我就睡这头,怎么样?”何庆荣怕被撵,忙把两个枕头并排铺好,为李国源和陆慧明铺好床,再回到另一头,钻进被褥。
“能不能讲讲卫生?”李国源掀开被子,又从衣橱里挑了两件内衣,递给陆慧明和何庆荣,“去洗澡!”
“老师,”何庆荣诡秘一笑,“我们都已经在这睡过好几天了。反正这床单已经脏了,今天就别洗了吧?”
“别废话!快去洗,短裤就别换了,衣服换下来!还有,”李国源指了指这被褥,“哪天出大太阳了,你们几个给我洗了晒了!”
“是,遵命!”一个军礼后,何庆荣拿着衣服如闪电般闪进了卫生间。
李国源躺进被窝里,靠着床头坐着,随手拿了本书,慢慢看了起来。
何庆荣正在洗澡,陆慧明只好等候。他趴在床边,握着李国源的手不住摩挲:“小舅,听说英语老师追求过你,你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其实英语老师挺不错的!你看,人家现在都有家有室了——当初没答应别人,现在后悔了吧!”
“刘老师和你讲的?”李国源蘸着口水翻了一页,“人与人之间的事很难说!有些人有缘无份,有些人有份无缘,有些人无缘无分。我和刘老师应该算有缘无份那种吧?”
“那和谁是有份无缘?”问到这句时,陆慧明心里略略有些紧张。
“小舅我以前结过一次婚,后来离了。这可能就算有份无缘吧。”他合了书,抚摸着他那头青丝,“你今天很怪,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没啥,随口问问!小舅,你……为什么要离婚?因为对方不好么?”
“因为我不够好,”李国源叹了口气,“是对方提出和我离婚的。我那时只是因为年纪到了,觉得自己该结婚了,所以就找了个人结了婚。其实两人的感情也并不怎么好,所以很难将就过下来。”他想起了陆慧明的母亲,想起了她抱着儿子嚣张跋扈地辱骂他时的情景,脸上掠过一丝哀愁,“我结婚之前就心有所属,你小舅妈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有些委屈吧。再加上工作的关系,我又不能和那人完全断绝来访,估计你小舅妈是被逼疯了,走投无路才想到跟我划清界线吧!”
陆慧明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泪不禁哗哗而下:“那人很漂亮吗?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和她结婚,而是选择了小舅妈?”
“因为不能结!没有人能承认我们的婚姻——不是不想结,是结不了!”想起阿离,他的痛楚又加深几分。
“即使结了婚也还对他用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是有的!可是,却没有和他再在一起的想法。当时,我也下定了决心好好过日子,可是你小舅妈总是疑神疑鬼。最后,那个人为了不毁了我的家庭,主动辞职离开了这里。即使那人离开了,你小舅妈依然疑神疑鬼——可能是我伤她太深了吧!”他叹了口气,搁下书,“好了,别再问了,再问的话,估计你小舅我晚上都要做噩梦了!”
“你也会怕?”
“傻瓜,当然会怕!”他捏了捏陆慧明那肉乎乎的脸,“小舅也只是个凡人,有七情六欲的。”
“小舅,你有孩子么?”
“孩子?”李国源浑身颤抖了下,“不是叫你别问的么?”李国源的语气开始有些冰冷,这冰冷的语气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滴着血。
“应该没有吧——英语老师说的。小舅,你不打算再婚,要个孩子么?”
李国源摇了摇头:“就这样吧,人世间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婚姻,我是不再奢求了。没有一个叫爸爸的人,这倒多少有些遗憾和伤感。”他望向陆慧明,喉结滚了几滚,有什么话想说,却终究还是没有说。
陆慧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望去。从他那黑色的眸子中,他读出了失落与悲痛。他知道这个人的心头有着难以言喻的伤,也知道这个人善良,也许这就是他恨不起来的原因吧。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支支吾吾:“如果……如果……我听说古有‘螟蛉之子’一说。小舅……小舅这么疼我,不如我……我……我做你的暝蛉子吧——只要……只要不和我母亲说就好!”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李国源沉吟一句,面有戚色,“算了,儿子也好,外甥也罢,总归都是你陆慧明!只是一个称谓,并不会改变什么——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而让你母亲伤心!缘分这件事真的很奇怪,现在你还粘着我,谁知道你高中毕业后会不会还记得我呢?”
“记得的!”陆慧明搂着李国源的脖子痛哭流涕,“我不恨你,小舅!真的不恨你——一点也不恨你!我一定会记得你的,小舅!一定!”
“你……”,李国源脸色陡然一变,“慧明,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慧明松开搂着李国源脖子的手,转身去拿李国源给他准备好的衣服,“庆荣该洗完了,我洗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