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猫奇谈》陈履霜

3、田螺姑娘 觥筹交错的

　　田螺姑娘

　　清晨6点半，他在闹钟声和自己的咒骂声中醒来。
　　他在未明的天光里匆匆忙忙套上衣服，在狭窄有异味的卫生间小便和洗漱。
　　他用两分钟时间在嘴里塞了几片干巴巴的面包作为早饭。
　　他拿过公文包走出门。
　　他眯着仍旧未能清醒过来的眼睛锁上门和防盗门，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电梯。
　　他匆匆走出小区，来到人头攒动的公共汽车站。
　　车来了，他在人群中忍受着推搡，挤进了那道窄门，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拥挤的乘客之中。
　　他姓田，他的名字对这个有着一千五百万人口和流动人口的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因此我们可以放心地把他简称为：小田。

　　小田的生活和一般独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的青年没有任何不同，工作平淡乏味，但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来与之角力，经常加班，收入和付出基本不成正比，升职遥遥无期。因为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在领导和同事中并不受到欢迎和重视。短期内无法考虑买房买车，没时间没钱没精力交女朋友，同性朋友也基本没有。除了看电视和影碟外几乎没有娱乐。在员工食堂解决两餐。租便宜的房子，每天花费至少三个小时在上下班路上，忍受堵车，拥挤，噪音，废气对一个人全部耐心，修养和尊严的严峻考验。
　　上下班挤进公共汽车的时候，小田有时候会模模糊糊地想，这样每日重复，内心贫瘠的生活意义何在。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延续下去，看不到任何出口和希望。
　　每逢想至此，汽车便驶入大站，有很多人下车，小田找到座位，头靠玻璃窗，迷迷糊糊睡着了。

　　初冬的一天，小田下班回家，天色已晚。走到自己家楼下，突然听见暗处有轻微的响动，他转过头去，只见到一双晶莹闪烁的大眼睛正在暗处望着自己，他微微一惊，接着耳边又传来细微轻柔的叫声“喵……”
　　——原来是一只小猫。
　　小猫从容向他走来，它身形削瘦，毛色脏污，只能勉强看出白色的本色，脑门上有一块近似椭圆的黄斑。它走到有亮光的地方，正襟危坐，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小田。
　　小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睛，仰头迎合，脸上露出满足享受的神情。
　　小田不由心中一动。
　　他去小区的小卖部给小猫买了火腿肠，小猫似乎饿了很久，迫不及待地吃下去，边吃边打着欢天喜地的小呼噜。
　　小田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转身上楼。刚刚进了电梯却是一惊——小猫也跟进来了，仿佛天经地义般地站到小田身边，不时用小脑袋在他腿上蹭一下。小田正在目瞪口呆之际，电梯已经到了。
　　小猫随着小田下了电梯，跟随小田走过走廊，来到门前，小田打开门，它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进门后打量一下周围，便轻轻跳上沙发，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窝成一团，仿佛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小田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想了一想，他说：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就留下你做个伴吧。”
　　小猫似乎听懂了小田的话，伸了个懒腰，轻轻叫了一声以示谢意。
　　洗过澡后的小猫分外雪白可爱，额头上的黄斑色泽鲜艳，有小小的螺旋。小田发现它是母猫。
　　“我是小田，那你就叫田螺吧。我上班去的时候，你可要变成姑娘给我做饭吃。”
　　田螺在喉头微微呼噜了一声。
　　就这样，被叫做田螺的小猫成了小田家的成员。

　　养猫自然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早上出门上班前需要给她留够猫粮，干净的水，换过猫砂。晚上下班到家第一件事也是服侍她吃饭，清理她一整天的屎尿，开窗透气。因为猫毛随时脱落的缘故，清扫卫生的工作是原来的两倍，而且每天不用胶纸将全身粘过两遍，衣服上就会遍布白色的细毛，十分难看。
　　但是田螺会在小田下班回家的时候扑上去迎接，小小的脑袋在他两腿之间蹭来蹭去；在吃饭的时候轻轻舔他的手；在他心绪不佳的时候突然跳上他的膝盖，撒娇一样温柔地叫着；在他烦闷无聊的时候追自己的尾巴，扑打他的手逗他开心……
　　每天下班，小田想起家里的田螺在等待开饭，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到了晚上，当田螺又软又暖的身体趴在小田膝盖上漫声打着呼噜，蓬松的大尾巴有一搭无一搭地拍打的时候，小田都会觉得自己心中的某处空隙被一点点温暖地填满了，内心荒芜空洞的巨大回音在渐渐消失。籍着田螺的温存依赖，他明白自己并没有失去柔软的内心，还有付出感情的能力。
　　小田觉得这个冬天自己不会太寂寞了。

　　然而平静的生活中总是会有波澜。这一天小田下班回家，发现房门没有上锁，并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心里一惊，顾不得多想就冲进去，还好，田螺仍然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迎接，仿佛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时他发现电视开着。电视里的男女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叫：
　　“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小田知道家里肯定有贼光顾，慌忙清点东西，然而现金，存折，证件，数码相机，家电，电脑……一切都好好地放在原处，没有丝毫被碰过的痕迹。
　　难道小偷千辛万苦地撬开门，只是打开电视看了看就走了吗？
　　正在小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田螺轻轻跳上茶几，爪子正好踩在正对电视放在那里的电视遥控器上，“啪”的一声，电视关上了。
　　田螺跳下来，一双莹黄色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小田。
　　小田恍然大悟：肯定是小偷撬开门时，田螺无意中像现在这样踩到了遥控器，正巧打开了电视，小偷听到屋里的响动，以为有人，于是被吓跑了。
　　小田心中感激，忍不住把田螺抱了起来。
　　田螺似乎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感到羞涩和不自然，稍微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顺服地躺在小田怀里，哼哼唧唧地打起了呼噜。
　　——后来小田听说，同一栋楼里有另外三家都遭窃了。

　　年底是小田所在的这种公司最忙碌的时候，每一天都要加班到夜里十点多才能到家，周末不能休息，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这样小田陪伴田螺的时间自然少了，好在田螺并不以为意，每天晚上，当小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的时候，照样欢天喜地地在他脚边乱转。
　　可是小田太累了，匆匆给她喂完食水，换过猫砂，就爬上床睡着了。
　　就这样，项目忙完了，小田也病了。
　　他很少生这样的大病，浑身火烫，口干舌燥，头痛欲裂，辗转反侧，醒醒睡睡，只觉得生不如死。就这样独自一人，无人照顾地躺在床上，没有开水和药，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仿佛在另一个世界漂浮……他听到耳边传来隐约细微的哭泣，有清凉湿润的东西落在他的额头和面颊上。
　　他挣扎着醒来，哦，不是有人在哭泣，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田螺在枕边轻轻舔着他的面颊，凉湿的小鼻子抵在他疼痛的太阳穴上，温暖的身体依靠着他的肩膀，她轻轻地，忧郁地叫着“喵……”
　　小田觉得心里奇异地温暖平静，他想抬起手来抚摸田螺，但是感到力不从心，他觉得眼皮好重，慢慢地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竟然睡得又沉又甜。
　　小田醒来时是翌日的清晨，虽然仍然感觉身体衰弱，四肢无力，但已经神志清明，摸摸额头也是凉的。他知道自己基本康复了。
　　他转过头来，只见到一双晶莹闪耀的大眼睛在枕边凝视着自己，神情中似乎有无限难以窥测的内容。
　　小田把面孔靠在田螺柔软的长毛上。
　　“谢谢你，田螺，谢谢你。”

　　春节前，公司照例举办年会聚餐，这天早上，小田正要出门，田螺突然凑过来，娇嗔般地把伸长了身体，把两只前爪放在他膝盖上，温柔地叫道“喵……”
　　小田觉得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柔和起来，忍不住把她抱了起来，轻声说：“今天是去吃饭，下午就回来了，给你买妙鲜包，乖……”
　　田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小小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又蹭。
　　当小田走出门去的时候，心里还怀着这种近似温柔的情绪，以至于竟然没有注意到深色的羽绒服上粘上了一些白色的猫毛。
　　来到会场，正好分在与领导同席，大家都有些拘谨。平日不苟言笑的领导却盯着总不开腔的小田看了半天，突然问：“你家养狗还是养猫啊？”
　　小田一怔，领导又说：“瞧你大衣上有毛。”
　　小田忍不住笑了：“是有只小白猫。”
　　领导会心地笑了起来：“我家有只金吉拉，那个长毛……就别提多难弄了。”
　　小田不知道“金吉拉”是一种猫的名字，但热心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每天都要用胶带滚两次才能出门。”
　　“有一个牌子的除尘胶带特别好，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就这样，平日最是少言寡语的小田竟同领导相谈甚欢。
　　“……我一回家，就发现锁被撬了，可是东西倒都没少，就是电视开着。我想：‘不能吧，这小偷就为来我们家看个电视?’后来这猫往茶几上一跳，正好踩在遥控器上，把电视给关上了，我才明白，哦，原来是它开的电视，电视一响，还把小偷吓跑了……”
　　小田绘声绘色地讲着田螺的趣事。不仅是领导，同席的同事们也都听得津津有味，哈哈大笑。
　　聚餐结束后，有人听到领导对小田的部门主管说：“这小田平时不显眼，没想到那么能说……哈哈……”

　　春节之后，小田发现自己开始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关注，不知为什么，经过了年会上的畅谈，他自己好像也对自己的口才和与人交往的能力更加自信起来了。很快，一个项目落在了他的头上。
　　小田明白是对自己的考验，于是尽心竭力地把这个项目做好。所有人都很满意。
　　就这样小田很快得到了升迁。
　　他虽然不善言辞，和别人交流不算多，似乎有些缺乏自信和中庸，但工作起来踏实稳健，不斤斤计较，不结帮拉派，为人朴实，洁身自好，领导和同事们其实也都能看在眼里，因此被拔擢也并不如何引人嫉恨。同事们也开始约他一同出游，健身，打球……
　　小田的生活就这样明朗起来了。
　　只是，陪伴田螺的时间更加少了……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一次同事和朋友的出游中，小田和一个女孩子一见如故，两人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秋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女孩搬进了小田家里。
　　女友是温柔善良活泼的女孩子，虽然没有养过小动物，但并不排斥猫。一开始总是主动亲近田螺，但田螺对她不大感兴趣，只是甩甩尾巴，对她爱搭不理，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以后，女孩的兴致也自淡了，一人一猫各行其道，倒也相安无事。

　　不知不觉间，冬天又到了。
　　这天晚上，小田在外面应酬的时候，女友突然打来电话，声音略带焦急。
　　“怎么办，田螺跑了！”
　　“什么？”
　　“她突然把纱窗挠开一个大洞，自己跳出去了，然后一溜烟就跑了，我下去追，怎么也找不到了。”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餐桌上，小田有刹那间觉得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电话中说：“没关系，别伤心了，你要是喜欢，我们周末再去猫舍买一只，你喜欢美短，还是暹逻？”

　　后记：
　　（1）本文是我的猫童话系列中的一篇，前两篇是《哼哼和格格的故事》和《白雪公主》。

　　（2）为了写这篇文章，到网上去查了“田螺姑娘”这个故事，发现故事的原始版本和小时候读到的“勤劳勇敢的小伙子娶了田螺姑娘为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不同，而是下面这个样子，编这个故事的人TMD无聊。

　　晋安帝时侯官人谢端，少丧父母，无有亲属，为邻人所养。至年十七八，恭谨自守，不履非法。始出居，未有妻，邻人共悯念之。规为娶妇，未得。

　　端夜卧早起，躬耕力作，不舍昼夜。后于邑下得一大螺，如三升壶，以为异物，取以归，贮瓮中，畜之十数日。端每早至野，还，见其户中有饭饮汤火，如有人为者，端谓邻人为之惠也。数日如此，便往谢邻人。邻人曰：“吾初不为是，何见谢也？”端又以邻人不喻其意。然数尔如此，后更实问，邻人笑曰：“卿已自娶妇，密著室中炊暴，而言我为之炊耶？”端默然心疑，不知其故。

　　后以鸡鸣出去，平旦潜归⑩，于篱外窃窥其家中，见一少女从瓮中出，至灶下燃火。端便入门，径至瓮所视螺，但见女，乃到处下，问之曰：“新妇从何所来，而相为炊？”女大惶惑，欲还瓮中，不能得去。答曰：“我天汉中白衣素女也。夭帝哀卿少孤，恭慎自守，故使我权为守舍炊烹。十年之中，使卿居富得妇，自当还去。而卿无故窃相窥掩，吾形已现，不宜复留，当相委去。虽然，尔后自当少差，勤于田作，渔采治生，留此壳去，以贮米谷，常可不乏。”端请留，终不肯。时天忽风雨，毅然而去。

　　端为立神座，时节祭祀。居常饶足，不致大富耳。于是乡人以女妻之。后仕至令长云。今道中素女祠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