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法归天》拈水笑

33、是祸躲不过

　　妤兮说的轻描淡写，一来是因为那些律令她真的已经记住了，二来是因为她当时的兴趣所在，还在生死簿上。
　　生死簿，是天地人三大神书中的一本，威力无边，可以追溯一个人九十九世的轮回，生平所有善恶均可查阅，而且，相传只要用判官笔勾画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么无论他是大罗金仙还是上古真神，都难逃轮回。
　　所以妤兮拿到生死簿的第一反应就是：“我要是在这上面把青君的名字勾了呢？”
　　黄泉二使君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这……使不得，判官笔在认公主为主之前，是要融入公主的元神的，倘若公主在使用的时候有所差池，它就会吞噬了公主的元神，所以公主……万万不可任性。”

　　判官笔不是谁都能用的。
　　新判官上任，都要有个专门拜判官笔的仪式，名曰笔祭。
　　笔祭由上级城隍主持，判官要穿上特制黑色华虫骨七章的祭服，着鬼牙簪导，过冥火，熏离魂香，穿恶鬼撕魂殿，最后跪在判官笔面前，由城隍宣读地府通文，让元神与判官笔结印成契。

　　过冥火是为了考验其是否刚正不阿，能否担当判官一职；熏离魂香是为了让其消除恶念，灵台清明；穿恶鬼撕魂殿，则是为了检验判官身上的邪气和恶念是否悉数被灭。之后宣读地府通文，是要向判官笔证明新判官的身份，元神结印，则是要保证判官笔无法被人盗用。当然，更重要的是，若主人不再刚正不阿，而是心存歹念，判官笔也会吞噬主人的元神。

　　妤兮听了咋舌：“当个官这么麻烦？”
　　黄泉二使君道：“麻烦是其次的，关键这冥火对不够刚正的人会有焚心之力，所以当不成判官的人，在经历了过冥火之后，也做不成别的了。还有离魂香，熏了之后很多念想都会自动消失，甚至会消除部分的记忆，也是比较可怕的。当然，最狠的是恶鬼撕魂殿，那些恶鬼大都是流放到那里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只要觉得来人有一丁点恶气，哪怕是胆寒之气，都会冲过来撕一撕，防不胜防啊。”
　　妤兮渗出一滴冷汗：“我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刚正呢，刚正从来都不是我的卖点……还有那些恶鬼，对女人会不会温柔一点？”
　　黄泉二使君很叵测的：“并不会。”
　　妤兮：“……”
　　黄泉二使君却话锋一转：“不过公主放心，这个仪式传到现在已被简化的几乎只剩下跪拜和结印成契，冥火大都是象征性的在新判官身上扫一下，离魂香也是在额上点一下，至于恶鬼撕魂殿，因为开启和关闭都甚为耗费法力，也大都只是对着一副恶鬼撕魂的巨画拜一拜就算完事了。”
　　妤兮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来也理当如此，否则她父君又怎会把她推到如此水深火热之境

　　然而事情却总不似人预料的那般简单。

　　妤兮的顶头上司，这次笔祭的主持，风独大人，乃是白虎的弟弟，也就是千雯的叔叔。
　　她当时擒了千雯，虽然也在情理之内，但也免不了千雯的亲人会把怨气投到她身上。
　　虽不至于专门去找她算账，但如今撞到了人家的地头上，这大概就叫是祸躲不过。

　　所以当妤兮做好了准备被冥火轻轻扫那么一扫的时候，却蓦然发现，面前出现的，是一片蓝色的火海。

　　蓝色的火焰跳动着，拥簇着，喷薄着，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这要是跳下去……不得烧出一颗舍利子么。
　　妤兮低低向一旁瞠目结舌的黄泉二使君问了一句：“你不是说简化了么？”
　　黄泉二使君结结巴巴的：“这这这不仅是没简化，反而是加赠了啊，我都……几千年没看到这个阵势了。”
　　妤兮很干脆的：“我辞官。”
　　黄泉二使君下巴都掉了：“公主使不得，你当判官可是玉皇亲批的啊，这样，我先去跟城隍大人沟通一下，沟通一下。”

　　他立刻来到风独的面前：“城隍大人，这可是泰来公主，大帝之女，你弄这个阵势，万一她有了什么好歹……”
　　风独却是很淡然的口气：“你是不是忘了，就是因为她之前被人照顾，免去了鬼寿，所以才有人上了折子。这样的前车之鉴，你可是要让我重蹈覆辙？”
　　黄泉二使君噎住：“可……可是就算要过冥火，也用不着这么大一片火海吧？大人就不能弄一个火池子……”
　　风独打断他：“这冥火对刚正之人不会有任何伤害，她若是心怀坦荡，一个池子和一片火海，又有何区别？”
　　黄泉二使君：“……”
　　风独冷笑一声：“莫不是她自己心虚，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做一个判官？”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到妤兮的耳朵里。
　　妤兮原本只以为是黄泉二使君没搞清楚状况，不料此番看来，却是有人故意在与她为难，不由皱了眉头，冲黄泉二使君道：“行了，火海我还从来没玩过，就当尝个鲜了。”

　　她纵身一跃，当即跳了下去。

　　黄泉二使君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不由惊叫了一声：“公主！”
　　那火焰甚高，妤兮跳下去即被淹没了身影，根本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
　　风独嘴角一挑，眉眼间带了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世间刚正不阿之人寥寥无几，天上也不例外。
　　更何况，这泰来公主走火入魔过，魔性侵体，心术又能正到哪里去。
　　他料定她不消片刻就会耐不住那焚心之苦，从火海里蹦出来，灰头土脸的承认自己不能胜任判官之职。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火海尽头却传来通报：“泰来公主已安然度过冥火之海，身上并无伤痕。”
　　他的笑容凝滞了。
　　难道这个女人……真的刚正不阿？

　　妤兮弹了弹身上的火焰，在心里叹了口气。
　　冥火固然厉害，针对的确是有躯体的人，似她这般原身是石头的，还真是没什么用。
　　她彼时只是灵机一动化出了原身，然后就从容有度的，趟过了那片海。
　　至于刚正与否，才不是她想要考虑的问题。

　　但第二关就麻烦了。

　　离魂香要驱除的是她心中的恶念，那么，想要杀了水榭汀，想要报复青君，甚至之前对天驷的恨意和猜疑，是否都算是恶念？
　　而这些，她完全都不想忘记。
　　以前转世或者封印，都只是暂时的遗忘，但离魂香，却是彻底的遗忘。
　　她会被驱散的，又会是关于天驷的一小部分，还是全部？

　　黄泉二使君看出了她的犹豫，急忙又跟风独道：“大人，这离魂香就免了罢，公主既然刚正不阿，心中定然是没什么恶念的。”
　　风独冷哼了一声：“既然刚正不阿，又怕什么离魂香，照熏不误!”
　　黄泉二使君：“……”

　　离魂香登时被点上，香烟袅袅，顺风飘起。
　　一旁的鬼使向妤兮做了个手势：“判官大人请。”
　　妤兮迟疑着向前了一步，站定，眼看着那香烟长了眼睛一般，一路向她飘来。
　　还只是些许散进了她的鼻孔，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仿佛脑中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一般。
　　她不由捂住鼻子后退了几步，却立刻被一旁的鬼使扶住，再次送上前去。
　　怎么办，这个架势，明摆着她的记忆会被驱散，而且还不止一点点，驱散的记忆无法再恢复，所以熏完这一整支香，或许再看到天驷就会……形同路人了。
　　手虽然还没放下来，但头上依然有什么还在一跳一跳的疼，而且那香烟萦绕在她的鼻子周围，越聚越多，竟似全然不会散去。
　　她之前还在想万一别人吸进去岂非会被无辜连累，现在看来纯粹是杞人忧天，因为那烟从一开始就认准了她，全然没有向其他人飘去的打算。
　　几番挣扎，她正想要开口说放弃，却突然听到耳边一个声音缓缓道：“别怕，放开手，我来帮你把烟引开。”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心头不由一喜，她立刻顺从的放下手来。
　　说也奇怪，那烟看起来依然是冲着她的面庞袭来，而她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刺痛，只听得耳边有隐隐的风声，似是有人在身边作法。

　　那声音再度响起：“喂，你稍微配合一点，弄点痛苦的表情出来，不然别人会起疑心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扶住头踉跄几步，一副强忍的姿态，终是没让风独看出什么破绽。

　　离魂香燃尽，黄泉二使君急忙冲过去扶住她，切切道：“公主你没事吧？”
　　她没出声，只疲惫状摆摆手。
　　眼角轻瞟，正掠到风独正满意的嘴角一扬。

　　最难的却是第三关。
　　她前两关都是作弊度过，看似占了便宜，却恰恰是给自己的第三关增加了难度。因为如果在此之前被验证了刚正，驱散了恶念，那么被恶鬼撕魂的可能性同样也会大大降低，但如今，她既不知道自己是否刚正，也没有被去掉所谓的恶念，岂非正把自己送上门来给那些恶鬼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