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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折 ...

  •   七月流火,杜苍山上一条三十仞长的悬淙倚空而飞,琅轩激涌,珠旒四催。
      两个缁衣素履的小沙弥正各自担着木桶,从涓涓流下的溪水间蓄捞,每捞一下,立在石子上一颠一晃,进退两难。
      高个子的腰背宽阔,下盘也老成,停在原地平缓了喘气,向年纪小的努努嘴,令他放下木桶来帮衬自己。
      年轻的纹丝不动,瞳仁出了神的松散游移。
      他回头看去,一个白衣男人正背向山屏,隔着水汽,影像模糊,隐隐生出些驾鹤毡毳的飘渺感。
      小沙弥时而随师父下山布施,对人情世故略有了解,见他衣饰华贵,暗忖是公子哥上山参拜,便定了定神,侧了个身示意他此路通行。
      年长的师兄眼尖,瞥见他腰间镂金璀璨,琕琫皖皖,是兵刃上装饰的图腾,快步将他拦住,目露警惕之色,“你上山做什么?”
      笑剑钝先是讶异,随即浮现出一个轻松的表情,道,“杜苍山上有什么?”
      “有千年古刹,有树,有水,还有草。”
      “我可以参佛,喝水,也可以看树,或者和草说说话,有什么我就做什么,兴许相对亦忘言,什么也不做了。所以,你猜我上山做什么?”
      小师兄懵懵然而无话,却见一旁的小师弟神采熠动,原是思绪飘到早课上,从这一席话间悟出了一丝禅意,轻轻扯着他的袖子,忐忑说道,“这位施主心性随遇而安,可能真的是来参佛的,师兄多心了。”
      小师兄咬着下唇,目光稚嫩却坚如磐石,终是听了小师弟的附耳建议,叫师父湛同来,以作决断。

      盏茶光景,湛同踏风下山,见到他后大惊失色,“你果然来了!”
      笑剑钝面无表情,“你不好奇我来此目的,反倒说‘果然’,看来我报仇一事已经惊动武林,连杜苍山也不例外。”
      “你一连杀了三家掌门,武林早已风声鹤唳。”
      瞧见他薄氅内逐风而动的琅琅玉穗,昔日败于离人剑下的羞愤感湍急心尖,湛同恨恨道,“都说临山雅少金盆洗手,原来是弃剑从刀,比以往更狠!”
      “你们为一把剑,灭临山古照十二人,如今为他们殉葬,方得以公平,”笑剑钝眸光锋似鹰隼,“你日日参佛打坐,难道没有听佛祖跟你念过因果报应么?”
      湛同心知自己在劫难逃,手腕上的迦南佛珠,白光青气,也难抵那天刀的凛冽刹锐。
      两个徒弟正惶惑地望着他,一声“上山叫师祖”未来得及喊出口,只感到喉咙既凉且麻,自此再无知觉了,他向下一看,整片脖颈以下都浸没在了瀑布里。

      寸景间,日日相伴的师父尸首分离,澄漪淹作了地狱的血海,小师兄的脑袋嗡的一声,不知该不该哭,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愣了片刻,扯着小师弟要往山上跑。
      小师弟静然不动。
      迎上笑剑钝眸中齿冷杀意,他勉力镇定了下来,又见薄唇微启,“小师傅方才说我随遇而安,依现在看,是不是明白言之尚早了?”
      他颤着声道,“心能地狱,心能天堂,心能凡夫,心能贤圣。”
      笑剑钝一言不发,天堂地狱,恶法善法,一切草木山川都要给他让路。
      “告诉山上的和尚,雪恨不尽,笑剑钝不回。”
      咫尺之余,小师弟叹出一声半是怖骇半是惋惜的慨然,数语论交,再见既是仇人,这便是师父说的世事无常。
      站在石阶上,他匆匆回望,只见男子的轮廓深刻立挺,被濛濛的水气缭绕,竟是透出明薄易碎的质感。
      一程沉缓而坚毅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笑剑钝无声前行。
      杜苍山上最有名的是掌法,十五年前他横空出世,少年心性,与各大掌门高手逐一激战,手中离人烧得如火如荼,却因这山中慧明一招拂掠之间浮云蔽日的“八荒归原”,而铩羽而归。
      那日林中日光灿灿而分明,正是同样的一个盛夏。

      山腰处白云缦缦,慧明正在等他。
      “你来了。”
      笑剑钝展眉而视,急景凋年,虎背狼腰的凛冽武僧已是白须飒然,而他,却在滚滚红尘里落得一身腥膻。
      “一别经年,大师别来无恙?”
      “山中一日,人间千年,”慧明目光平和,“施主再上这杜苍山,尘埃满面,老衲几乎认不出了。”
      笑剑钝微笑,“大师只要交出三个人,从今往后,我再不踏上杜苍山。”
      慧明问,“哪三个人?”
      “有两位是大师的徒弟,湛迟,湛木,另一位,”笑剑钝略略一顿,看向山路尽处,岏峰岳麓,眼角色泽异彩涟涟,“却是大师最为尊敬之人,这间古刹的住持。”
      慧明神色微动,“这三人与你有何过节?”
      “他们所犯十二条人命。”
      笑剑钝按向腰间天刀,眉间浅浅的褶痕冷然而沉肃,“想必那两个小和尚事无巨细,大师莫要再明知故问。”
      “杜苍山的规矩,所犯之罪一概经刹中审明后处理,不由外人干涉。”慧明淡声道,“施主请回吧,他日杜苍山必定给你,也给武林一个交代。”
      “这十二个人无一不是我的亲朋好友,我若是外人,杜苍山藏污纳垢,大师姑息养奸,也要由我这个外人,以血洗血了!”

      笑剑钝冷冷一哂,天刀离鞘,将天际剖做两尺白幕,长入烟氛,自苍翠嶕峣,幽冥岩隈,依次落落垂下。
      慧明从容道,“听说施主弃剑从刀,看来于这十五年里令有顿悟,慧明再次领教。”
      他这句话尚未说完,已同笑剑钝同时发动。
      天刀直砍慧明天灵,刀光冷寒,带出的刀风凝重沉稳,有别于以往微风摇于碧海的轻灵,更是藏锋于笔,气纳百川。
      慧明心中暗惊之于,又添了一层赞赏,进退之间,掌风如垂藤,樛盘而缭绕,亦是更精粹了几分。
      数招过后仍不分伯仲,慧明涌动内力过手三阳经,只闻气浮草木淅淅沥沥,好似轻兵追虏,烈火燎原,正是那一招“八荒归原”。
      笑剑钝眸光微寒,淬起全部功力渡入刀身,刀气翻山越岭,若雄若强,在破招之后,一进再进,向慧明胸口斜刺而来,慧明躲避不及,乍地,却看他一个虚探后,决然砍向慧明右掌。
      慧明正要目睹自己断掌的悲剧,却见笑剑钝脚踏路旁褐石,半空折腰而旋,刀光冲林间横斩过去。
      这数招环环相扣,正是虚中不见得有实,实中却步步为虚。
      林中数声惨叫皆做了刀下亡魂,啼鸟惊梦,一飞冲霄。
      慧明目视弟子惨亡眼前,抚须长叹,“这两人已被你处决,你可以回去了罢。”
      云生衣袂,山腰上的人影已如鬼魅散去,只余迎风伴着清音,“雪恨不尽,笑剑钝不回,我从不食言。”

      南华殿中,数座百尺佛像威严端坐,金刚石做的双瞳光彩激射,笼罩着整座大殿庄穆凝泊,却又有一层秘不可宣的森罗气息。
      蒲前一人气宇轩昂,在这殿内不知站了多久,匪朝伊夕,他望着云开,云散,听见风起,风停,时而攥眉不语,时而又静静地笑。
      重重心事无人知,却随着铜鼎里的丝丝戚幽暗香浮动,浸到了每一个角落。
      俄顷,他听见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声喘息卒卒律律,旋即间便平顺下来,阵脚丝毫不乱,一步沉缓,下一步更沉缓,最终固足不前。
      他慢慢开口,“到这里,够了。”

      他听见他问,“为何是你?”
      他听见他说,“公务事,身不由己,你应该了解。”
      他听见他又说,“我不动你,但是慧鬼,我非杀不可。”
      他听见他定定地说着,“有我在,你不可能成功。”

      笑剑钝不动声色,“你可知他们为了离人灭我临山满门?”
      香独秀点点头,“我陪你一路,你将离人赠我,这些我自然都清楚。”
      笑剑钝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他按刀不动,理性命令他不再踟蹰,挥刀斩落,了结这一年里每一次汀洲肠断的怨恨,每一场烟云回首的失落。
      隐隐地,数道麻意自心尖窸窸窣窣地蠕动,延展至四肢百骸,流连在一寸寸的经络,似是而非,痛且涩然。
      他为他护剑,他陪他报仇,他拼将一死酬知己,这一件件他曾经都看在眼里,满心欢喜,念兹在兹。

      香独秀见他眼神渐渐恍惚,眸中略有不忍,“集镜命我护慧鬼十年,十年后你再来,我依然陪你。”
      笑剑钝的唇角抹出淡淡笑意,温柔的,疏离的,更是凄惶的,困顿于林野的,看不见尽头的茫茫滉滉。
      他勉力克制着骤刻间便要崩泻尽出的恚怒,声音里带了一丝颤筱,“临山再无雅少,这十年我该去哪?”
      香独秀垂着眸子,长睫细剪明眸,“自始至终,我都陪你。”
      笑剑钝哑然失笑,继而痛定思痛,咬着牙,声音酸楚,“雪恨不尽,笑剑钝不回,你想我做食言之人么?”
      香独秀不答。
      笑剑钝抽出天刀,刀锋同他正正相对,沉喝一声,“拔剑!”
      香独秀神色自若,一道银光自身后飒然掠出,剑气冲星,卷起碧蓝的披风,淡金色的长发正郁郁纷纷,同长剑珪璋相映,飞雪落花。

      当日无方楼上,是谁大杀四方,是谁剑法美轮美奂,又是谁挑眉而笑满不在乎?
      蓦地,刀错劈空,怒然,涩然,萧然,决然,并皆沉没在这亘古的一刻。

      笑剑钝气概端凝,眉宇间更多了一层睥睨,“一招,尽你我全数功力。”
      千愁万绪散如抽丝,金石声铛铛擦耳,香独秀微微一怔,银光炫目,映出一人英华逼人,终是那日意气风发的临山雅少归来了。如期归来,如愿以偿,眉目如初。
      抽刀断水,断而不断,海枯石烂,唯留一颗遗珠。
      世事于他,尽在掌握,却始终添了抹遗憾,是看遍风烟日暮,游遍三江七泽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何况他,已再不能相伴。

      四周燎原之势的刀光逐帧而敛,鬓边数根发丝苏苏而落,委于尘土,香独秀单膝着地,嘴角殷红如锦,一片一片地扣在了胸口。
      武陵春晚,滴尽相思血。
      “为你迟我十年雪恨!”
      他抬眸再看,人已远去,风雨下西楼。
      只剩一缕好闻的,兰桂吹香。
      两截断剑折在地上,深褐的色泽黯淡如远古化石,一朝剑气尽数泯然,相对已忘言,正是离人。

      十年后的七月,杜苍山绝景如昔。
      慧明凝视着瀑间的水汽飒飒飙空,年轻的沙弥担着木桶,身形在溪中一晃一晃,蹙着眉摇摇头。
      忽然,一道白影掠空而过,仿若孤鹤游天。
      远处的钟声应时敲响,铿然长鸣,锉进了灰蒙蒙的塔影,每敲一下,塔影便好像更深一层,他的心也更紧一分。
      小沙弥立身原地,向他投以仓惶的目光。
      他低声道,“住持已经圆寂了。”

      这一日的晚些时候,苦境的一条南北向的幽邃小路,前通十里红莲,后接紫陌红尘,华灯初上,碧街如水,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无数的恩怨都在这条街上蠢蠢欲动,世间儿女,呢呢喃喃,有情无情,执手共相看,皆是暗流汹涌。
      一名白衣人眉宇间神色妙适自若,正骑马倚斜桥,衣袂翩翩,似乎生下来就该是活在美景中的,一派风流气骨。
      有路过的妙龄少女瞧见了,无不窃窃私语,红着脸低着头,瞥见他手中檀木扇子下挂着一枚坠子,随星辰摇动,甚是曜目,定睛看去,原是一颗金色的相思扣。

      “这位公子,有人托我把它给你。”
      他闻声低首,见一个双髻青衣小童立在脚边,怀中抱着的是一个三尺余长的木匣。
      匣中呈着一柄银褐色古剑,乍一眼看古朴沉穆,貌不惊人,却是经历了流光的打磨,更是掺了一道常年随主人征战沙场的,孤城兵气。
      往事朦胧,种种清晰的缱倦,缠绵的诀别,犹是光影钻心。
      剑下的薄薄纸笺被风卷起,笔墨清香扑面而来,那是新鲜的,晴暖如初的一行小字。
      “护剑终此,完璧归赵,彼一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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