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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折 ...

  •   暮春时节,霏微不沾尘。
      车舆往复的街头,香独秀迈进一座雅致高阁,左右顾盼后,在一柄古剑前静然不动,星眸流眄,眼底蓄满了爱不释手。那口剑乍看外表古朴,金英质下却暗伏昆仑之气,是经上好的铁磨砺而成的利器。
      指腹擦过剑尖,霜凝广隰,凉意似激水跳珠直冲心口,他提起,又放下。
      店家上前寒暄,“公子气宇轩昂,当佩得上好剑。不过这柄剑也只供观赏,其实并不出售。”
      他微微一怔,“此剑削铁如泥,可惜。”
      店家微叹,“谁会有买卖不做呢?实不相瞒,它是一位好友放在我这里托我保管,非是我有意拿桥。”
      此剑身上道道兵气怵目惊心,必是跟着主人南征北战,甚至功勋赫赫,却不知因什么不寻常的理由,要被束之高阁,相忘于尘世。
      香独秀暗忖,君子成人之美,也不可夺他人所爱,自己是个君子,难免要能容能量。

      繁华惑人心,满目倾城色。
      正是欢畅怡人的时节,南国紫陌红尘,十里红莲乐事良宵,谁又会单单在一口剑上多花心思?
      转眼已是半个月后,香独秀闲来无事,独闯无方楼上琅琅剑阵,单枪匹马挑了数位剑者的威名,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羞煞了苦境。
      有人怒掌拍桌,“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香独秀摇摇手指,“非也,不是没有英雄,只是狗熊太多而已。”
      叫骂声此起彼伏,他置若罔闻,稳稳地坐在大厅里拭剑,修美至极的两指夹着一方白布,天/衣飞扬如同流云度月,在肃杀的武林中沉下笔划,淋漓挥墨,描绘出一道道蕴藉气象。
      有年轻的女剑客看见,红了脸抿着口,轻轻地咳了一声,“倘若笑剑钝还使剑,哪里轮得到一个集镜人来逞能,笑我苦境无人么!”
      笑剑钝是谁?
      男人总是会对强者生出兴趣,香独秀也不无例外。

      又过了几日,有客来访,指名道姓地找他。
      来人一袭白缎墨纹的大氅,翎羽翩跹,挺身玉立,俊逸似米芾笔下的山水,挥毫落纸如错云烟。
      然而没有剑也没有刀,他两手空空地上了楼,掀袍落座,老神在在地叫了一壶雨前龙井,实打实一个手无寸铁的闲人。
      香独秀耳聪目明,听出这十余声行步啴缓却不失章法,一敛一息更是拿捏自若,显示出此人对这一身积厚轻功的自信。
      他自顾自握着酒杯,目光慵懒,“我好像不认识你。”
      那人嘴角噙着笑,笑容同这一字一句如是呈出,得体而疏离,“有人告诉我江湖上有趣事,然而我退隐已久,早已不问江河湖是非。况且今日我若用剑,便是违背我当日之言,我却不想做食言之人。”
      即便香独秀再迟钝,此刻也因这话间锐利而清醒了三分,这是来找自己打架的。
      蓦地,那人抽出了腰间的折扇,横陈于掌,游目四顾,声音里泛着清冷峻意,“我以此扇代剑,若于三招内赢了这位公子,便是苦境之胜,若败了哪怕平手,此页也就此掀过!”
      众人心里诸多不甘愿,奈何兴师动众地将人请来,规矩便由不得自己,面面相觑,以观后文。
      那人朝香独秀投去询问目光,满目秋水盈盈,好似邀他前庭信步,同饮一杯物我两忘的清茶,在这杀气纵横的无方楼下午,日光昏沉,兰桂吹香。
      香独秀一贯以风度翩翩自居,却没见过有人这般笑的,打个架还要做足了礼数,难道杀了人还要拱手道一声抱歉不成?
      他点点头,“我是芜园楼主香独秀,你如何称呼?”
      折扇在那人手中随心所欲地旋势圜转,打出一个好看的扇花来,“称呼我雅少即可。”
      香独秀挑眉含笑,眸光却是纤芒闪烁,“注意了!”

      剑气快如虹飞电掣,不群之芳直探笑剑钝胸臆之间,被他执起扇骨霍然一挡,白光跌宕,发出金铁之音。猛地一个侧旋,扇骨斩向香独秀咽部,二人照面一打,方才那和熙的笑容已是苍黄寒风般的冷冽。香独秀猛地回剑旋身,一个燕子抄水,自如网扇风间一闪而过。
      “好身法!”笑剑钝低声赞叹。
      第二招时香独秀化剑为双,正是以虚打虚,以实攻实的有影无形。笑剑钝不动声色地立身原地,把眼睛闭上,在一重又一重的剑风中,视剑光为虚空,视乾坤做幻化,猛地掌心展开,扇面薄薄,掠起光芒霍霍,落点星垂,封住不群之芳的攻势。
      第三招却是二人同时发出,剑尖扇首交空铮锵相撞,不群之芳锋利无双,却也难抵对方内力雄厚。奈何折扇终是脆弱不堪,被剑气断作两截,侧耳在剑风呼啸中,二人各撤半步,立身站稳,将将持了个平手。

      笑剑钝叠扇敛袖,揽了这一室的剑拔弩张,施施然看向四周,语气却更添了笃定,“这位香楼主剑术卓越,输在他的手下不委屈,列位莫要再针锋相对。”
      众人一哄散去,香独秀归剑入鞘,“你为何要欺骗他们?明明你并未使出全力。”
      笑剑钝亦问,“你又使了几成的功力?”
      香独秀倒也诚实,直言了当道,“嗯。所以你我均未用全力,这一战便是不作数了。”
      笑剑钝含一口茶进嘴,骤然气涌在胸,茶水咽不下又失礼不得,一张俊脸忍得绯红。
      香独秀想了想道,“罢了,一个虚名也不重要,浮云而已。”
      “哪一天香楼主若是兴致来了,再想约人打架,我也乐意奉陪。”
      笑剑钝眼神诚挚,每一根发丝都是温文雅致的。

      “你已经退隐还要出来应付,岂不是有违退隐的初衷?”
      “我远离江湖,江湖不曾远离过我。”笑剑钝浅抿双唇,反问他,“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香楼主难道不曾体会过?”
      香独秀漫不经心,一派月纳大江的从容,“世事于我,尽在掌握。”
      笑剑钝眸中水浸吹涟漪,意蕴无限,“香楼主招式华美,谈吐有趣,是位奇人,也是个妙人。”
      香独秀面上云淡风轻,却也心有戚戚,须知食君之禄,深陷公门,总也难免承膺着种种世故人情,一心向往田园观细雨的豁然,烟霞锁翠微的妙适。然而若是遇到困难,抽刀断水,水断不尽,移山填海,海填不满,却总是有海枯石烂的一日,问题终究能迎刃而解,扶摇直上九万里,又是一条好汉,不对,一个翩翩佳公子。
      他眼睛乌泠泠地直转,“当日你为何退隐?”
      “这个嘛......”
      暮光层层叠叠,在笑剑钝的眸中渐次沉入深渊,徒留如墨点睛,“你来临山古照找我喝酒,我便告诉你。”
      “喝酒?我跟你很熟吗?”
      “现在不熟,以后就难说了。”

      临山依江月,千古照婵娟。
      好地名,好人物,好风华。
      这一年的春夏洋洋洒洒地闹了一场,香独秀被公务缠身,终是未能赴这不期之约。

      第二年枫叶冠盖满京华 ,无方楼中一片凋敝零落,俨然松柏摧为薪,桑田变成沧海。
      他本是平衍旷荡的近乎没心肝的人,倒也不曾怀揣小儿女的伤春悲秋,摆了衣袖便在另一家酒楼里坐定,要了几碟小菜,温了一壶酒,边听说书的高声阔论些武林旧事。
      这一回话,说一个昔日的名剑客,最后一次与人比剑后,决然地藏了剑,更了名,隐于阡陌,晦迹和光。
      原本他兴致盎然,听名扬天下,听鹏程万里,谁料竟是这么个无疾而终的结局,心中似大雪覆山,空空茫茫而不得其所,剥着橘子的手都慢了下来,“江湖,世事蹉跎成白首。”
      忽听隔壁有人大叫,“我知道这人,是临山古照的雅少,如今的天刀笑剑钝,去年我还在无方楼里见过他。”
      他豁然低叹了一声,一饮而尽盏中如冰酒水,往桌上定定地拍了一锭白银,旋即便从二楼纵身跃下,留了店家扒着窗棂,在流水人潮里觅那抹如电身影,阔声高喊,“客官,找你的银钱!”

      一路上大雨滂沱,来到临山古照时,水珠更是沿着鬓边涔涔滑落,他本生性/爱洁,此刻护着脑袋心急如焚,砰砰地扣着门,门应声而开,穿堂风生翅薄,吹出一室的空寂。
      屋内凌乱不堪,桌椅分崩离析,断裂处尽是斜切的刀痕剑痕,招式落落有致内力暗蕴,且武功路数变化多端。
      香独秀摩挲着一片生了裂隙的北宋官瓷,暗叹可惜之余,心中更是确信不已,虽说武林中人结个仇稀松平常,可被仇家齐聚一堂登门灭口,这位雅少是摊上事儿了。
      秋雨频频而咫尺之瞬,却已然落了盏茶光景,他阖上门,若有所思地踟步离开。
      一缕腥气被雨水刷得晦淡,他下意识地扶了下身后的不群之芳,抬眼瞥见门边上一道人影,被松散的暮色打出错落的暗黄,簌簌抖动。
      “是你,”那人紧紧拉住他的袖口,断断续续道,“雅少......我找雅少......”
      “他不在家......”见腹部鲜血汩汩地涌出,香独秀吞下那句‘也不知他是死是活’,断然撕下一方衣角覆上他的伤口,问道,“你认识我?你找他有什么事?”
      那人勉力地动了动右臂,他定睛看去,一匹经白布包裹的剑鞘,早已被雨浸成了褐色,斑斑驳驳地顺着纹路化开。
      “原来是你。”
      “将这把...‘离人’...交给......”

      那人含言而去,香独秀也猜了个八/九,抬着尸身到后院埋了,想来这两位的友情义薄云天,替人料理后身也算举手之劳,何况他,是个好人。
      三进深的院子不大不小,细柳夹道,流泉绕过山石道出叮咚轻音,一片青翠幽篁正婉婉而动,正是效仿高山流水的载浮载滞。
      乍看中规中矩,实则处处暗藏着主人隐居避世的心思,只有角落里数座平地而起的坟冢,为这清雅幽静的一隅,封上了一只不可挽回,也无法挽回的门锁。
      晨昏朦影,暮光酩酊,他眯着两眼细细地看,上下来回前后左右地看,那两个名字已在舌尖被辗转得酥麻,终于眉间松动,半托着腮坐在石墩子上,望着手边的离人出了神。

      离人,遗物离人而立于独。
      剑是好剑,细品各种深味却皆是怅然韵意,终有几分不足外人道的悲观,同这清秋心气的一情一景,交相辉映,两两成全。
      长剑出鞘,透过阳春水影,如幂银光纤微必照,映出一道含笑白影拂尘而动,栩栩如生。
      他闷闷地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己果真是个好人。
      何况他,还想再见他。

      夕阳如锦铺开,独鸟掠叶飞过,香独秀在林间阔步穿梭,不时地攥紧掌中的‘离人’,不时地又望向草木光晔处,是否有旅店酒家容他一解劳顿。
      树影忽然散乱起来,气味也嘈杂地交织着。
      男人腋下的汗味,兵刃割过喉咙,切断四肢的血腥味,白露被刀光抹得粉碎,又融在地上的野草味,纠缠在了一处,每一个人都冲荡不出。
      香独秀继续前行,面不改色。
      不出所料的,这幕毛乱草势很快就被夕阳烘得纯粹而悠远,侥幸存于世的,是尽力一战后的壮烈,是杀无可杀后的惆怅,更是营营未已的寂寥。
      以及一阵好闻的,兰桂吹香。
      他驻足迎上那人疑惑的目光,提起了手中的古剑,声音款款地珠玉坠地,“有人托我把它交给你。”
      静了一瞬,来人嘴角微勾,一抹与那个下午殊途同归的笑容,温柔却也淡漠,并着白衣染血的傲然风华,萧萧落在了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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