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兽人》雷竹

1、A 孤独的战士 没落的社会

　　立化私立学院内，白色的玉兰花迎风含羞绽放。
　　“砰！”信号枪的声音响起。
　　运动场上正进行着激动人心的男子三千米长跑赛，看台上助威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比赛的每个人都用尽全力跑着，其中有一位少年从他们中脱颖而出，渐渐超越其他人跑在最前面。顿时，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
　　这名身高足有一百八十公分的学生是三年级A班的明。
　　“好快！已经超过别人整整一圈了。”体育组的教师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秒表。
　　最终明以绝对的优势夺得冠军。他弯下腰稍稍喘了几口气，然后拿着矿泉水走向场外的洗手池。
　　明把布满汗水的头埋在旋开的水龙头下，耳旁却突然传来嘈杂声。
　　几个装扮时髦的本校女生站在不远的体育仓储室口，围着一名同样穿着立化校服的女孩，不停地指手划脚。
　　被攻击的学生不住打着战栗，厚重的眼镜片下一双眼睛充满恐惧。
　　“喂，没听见我在问你话吗？”为首的女生猛地用力推她，使她险些跌倒，“像你这种又丑又土的乡下人是怎么混进我们学校的？”
　　“那还用说，一定是走后门。”周围起哄道。
　　“没有，我没有……”

　　她还没有辩解完，就被人用力掴了一巴掌。
　　“还想撒谎！一副没教养又缺乏气质的样子，居然还可以免试入学，插班到毕业班。这难道不是托关系的结果吗？”
　　“我可不想和这种人坐在一个教室上课，真令人作呕……”
　　“就是嘛，说不定她身上还有什么乡巴佬病菌呢？”
　　几个人上去推搡女孩,眼镜掉到地上。直到她整个人伏倒在冰冷的地上，围攻的学生才罢手。
　　“记住今天的教训，只要你还在这所学校读书，可是会天天发生这种情况的。”
　　几个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好痛！”女孩用被扭伤的手臂摸索着找到眼镜。
　　这究竟是所怎样的学校？她忐忑地抬起头。但是很快地，她一下涨红脸，尴尬地无地自容——
　　一个俊朗的少年带着冷漠的表情站在面前。
　　刚才的事全被看见了吧？她匆忙低下头。
　　第一天上学就这样……可真是丢脸。

　　明从校田径部结束训练时，裤袋里的手机发出响声。看到留言，明皱紧眉。
　　又是饭局？有这样热衷应酬的父母，的确是种累赘。

　　饭店内明亮华丽的布置，对于明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明在最显眼的位置找到母亲琴的笑脸。可是他的目光骤然停留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
　　铃显然同样注意到入座的少年就是下午在校园遇见的人，不禁睁大眼睛。
　　明的父亲异常热情的介绍了铃的一家。明怎么也想到那个倍受鄙夷的学生竟然会是母亲兄长的女儿。
　　铃由于父亲从外省返城工作的缘故，被安排到和明同一所学校就读。
　　“铃，你今天新入学吧？”琴问道。
　　铃窘迫地点点头。
　　明一定注意到自己双颊通红吧？铃不由地心跳更快。
　　但明似乎连正眼也没多看她一下，只是象征性向铃的父母打过招呼。
　　难道今天就是专门为这三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开欢迎会？说到底，自己压根不认识他们。
　　明蹙紧眉环视席间每一个人。手肘被人撞了一下，转头看见堂姐对着自己挤眼睛。
　　“真土。”她小声说。
　　明不置可否的微笑，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铃。
　　铃紧张地用手帕纸擦汗，却浑然不知嘴角处残留了纸屑。

　　明在宴席散后回到家，脱下校服时发现原本别在左胸衣袋上的校徽不知在何时不见了。
　　“我究竟还要为他们做多少事？”
　　从卧室传来父亲的抱怨声，明不由屏息聆听。
　　“在外面工作了几十年，忽然一声不响的辞职回来，真够人受的。”
　　“只要你帮忙给哥哥找份工作，并不是很困难的事。干嘛发那么大火。”
　　“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事要我帮忙。先替铃联系学校，再是给他找工作……你以为安顿他们就那么容易？”
　　“那你当时为什么一口答应？”
　　“那你叫我怎么说？又不能叫他们滚蛋……”
　　父亲冰冷的话灌入明的耳朵，但明丝毫没露出意外的神色。

　　翌日，天气晴朗。
　　铃在即将跨进校门的一刻，仰首望着校匾上的铜字停驻不前。
　　“到新的学校读书没问题吧？”
　　“很快就会交到新朋友。”铃用微笑搪塞母亲的担忧。
　　可是一旦站在校门前，铃便变得紧张起来。
　　在这所学校里，比较那些出身优越的人，或许我真的属于异类。不过，等时间久了就没关系了吧？
　　铃深深吸口气，这才走进学校。

　　英文课上，铃被老师抽中朗读对话。
　　铃认真地读着，但立即从教室里传来莫名的笑声。铃不知所以地望向老师。
　　英语老师一脸不满：“发音太难听了。”
　　“对不起。”
　　“坐下吧。”
　　铃刚想坐下，却猛地坐跌地上。随后引来全班大声哄笑。
　　“你们在干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
　　老师愤怒地用书本猛力敲讲台，终于使笑声平静下来。
　　铃发现自己的坐椅被人用脚勾到一旁，心往下一沉。紧接着铃看见坐在斜对角的碧，唇边浮起挑衅的笑容。

　　下午放学后，明换上运动服准备训练。走出更衣室，他看见铃正站在走廊上。
　　铃不敢正视他，对比小她两岁的明居然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这个校徽是你的吧？”铃从口袋里掏出明遗失的校徽递给他。
　　明面无表情地看着铃，然后拿起校徽往远处一扔。
　　“我已经买新的了。”
　　明说完便转身离去。铃脸色惨白，望着身后孤零零闪着微弱光芒的校徽，眸底噙满泪水。
　　当明跑完全程，运动服已被汗水浸湿。
　　他刚坐到休息椅上，一条喷上香水的白毛巾递了过来。
　　“你？”
　　碧微笑地看着明，那种温和的态度与欺负铃时完全象换了人一样。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刚才我看见你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真想象不到有这种不协调的画面……不过应该是她找上你的吧？”
　　明没有理睬她的话，径自从备用箱里拿出碧送给他的蓝色短围巾。
　　“以后不要再送这种无聊的东西。”
　　明把围巾丢给她，走出休息室。碧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恼怒。
　　铃垂头丧气地返回宿舍，突然几个人拦住去路。
　　“那天的游戏还没有结束哦！”
　　以碧为首的几个学生不怀好意地说，铃惶恐地张大双眼。
　　两个比铃整整高出一头的女生扭住铃的手臂，有个人上前甩了铃一记耳光，却被碧制止了。
　　“打脸的话，也许会被别人发现的。”
　　“知道了。”
　　铃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腹部便遭到重创，意识逐渐混沌起来。

　　在校舍一楼的电话室，铃正给家里打电话。
　　“住宿手续已经办好了。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很好，而且也交到朋友了。就这样，我挂了！再见，妈妈。”
　　一放下话筒，铃便捂住腹部蹲下身。
　　“你没事吧？”值班教师扶起铃。
　　铃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便忍痛走上楼。
　　掀开上衣，铃腹部上下的肌肤布满红紫色的累累伤痕。
　　明冷漠的模样，老师不悦的神情以及欺负集团的面孔一一闪过铃的脑海，最后铃再也忍受不了地痛哭起来。
　　中午时候，学校的饭厅挤得水泄不通。明端着午饭退出饭厅，走到休息室用餐。
　　穿过花圃时，明看见铃的身影。
　　她待在这儿干什么？这个疑惑一闪而过。
　　当他想离开时，耳边传来铃的自言自语。
　　“你也和我一样寂寞吗？”
　　铃用手指轻轻触摸花园中一枝已经凋零的花朵，脸上流露出悲戚的笑容。
　　“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生活好像变成了空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对我冷冰冰的？我并没做错事啊！在这里每天都感到恐惧……”
　　恐惧？明目不转睛地看着铃。
　　“我真害怕有一天，我会受不了而死掉的。”
　　这时明清楚地看见铃手臂上的抓痕，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凝结在一起。
　　明即刻被铃身上可怕的伤痕吓呆了。

　　数学测验的成绩公布了。
　　试卷在课间分发给学生，铃瞥了眼分数，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二十六分！
　　“考得不错吧！”
　　铃刚一抬头，手里的考卷立刻被人抽走了。
　　欺负集团的一名学生挥着铃的试卷，故作惊讶地大叫：“二十六分？我们班上居然有这种笨蛋……”
　　身为班长的碧则冷笑着说：“差生应该被驱逐出境哦！”
　　全班学生鄙夷的目光集中在铃身上，铃顿时感到无地自容。
　　“这样难得一见的分数，把它贴在宣传栏上，一定会吸引不少人的。”
　　夺走考卷的女生跑出教室。铃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跟在后面追出去。
　　走廊上的学生不约而同地驻足。
　　明刚从A班教室出来，便看见对面跑来两个人。
　　“二十六分哦！这个转校生的测验只得了二十六分……”
　　在大呼小叫的学生身后，是气喘吁吁的铃。
　　“啊？”
　　跑在前面的学生感到手中的考卷不见了，铃则目瞪口呆。
　　明走到她面前，把考卷递给她：“是你的？”
　　铃困窘地点点头。
　　碧站在C班教室门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
　　“真是无聊！”明在说着句话时，眼睛却看向碧。

　　周末铃回到家。
　　铃将全身浸泡在温水中，轻轻吐口气。
　　“要帮忙吗？”
　　母亲的声音忽然在浴室外响起，铃吓了一跳。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是吗？”
　　听见母亲走开的脚步声，铃才放下心。她抚着已变了颜色的伤痕，抿紧嘴唇。

　　两星期后的一天，班主任在课堂上宣布全年级要到靠湖的度假村搞活动。
　　“无聊，又去那种没劲的地方。”
　　“不过，要在那里露营的话，晚上就可以和喜欢的男孩约会……”
　　“你这样恐怕会得感冒哦！你说呢，碧？”
　　坐在碧身边的学生询问她，碧一言不发。她的瞳孔里只映出铃小小的身影。

　　铃抱着换下的衣物到盥洗室。刚倒进洗衣粉，便听见门上插销拨动的声音。
　　铃看清镜子里映出的几张熟悉面孔，身体一下绷紧。
　　“在洗衣服啊？可真勤快，学校不是有专门的洗衣房吗？”
　　碧若无其事地拾起地上冲洗地板的水管。
　　“干脆把你身上的衣服也让我们帮你一块消消毒吧！”
　　铃看着向外喷洒强劲水柱的水管，还没来得及讲任何话，碧早已对准铃开始喷射。
　　“我们在帮你清理沾满污秽的身体，你要好好感谢我们才对。”
　　香皂从四面纷纷砸中铃，铃无法看清她们的表情。她只能报紧身体挣扎着逃避。慌乱中，铃踩到一块滑溜溜的东西，随后整个人便向地面急速下落，脑部重重撞击到瓷砖。
　　原本欺负铃的几名学生见铃昏倒在地，不由手足无措。
　　“怎么办？碧。她昏过去了。”
　　碧无视同伙颤抖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从铃脑后流淌出的鲜血，手里的水管“啪”地摔在铃身旁。
　　明走过学校宿舍时，看见许多学生挤在二舍门口的楼梯处。
　　脸色苍白的铃被校医用担架抬出来。经过明面前的瞬间，明注意到铃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她长长的睫毛淌下来。
　　——我真害怕有一天，我会受不了而死掉的。

　　铃从昏迷状态醒来时，头上缠着白色绷带。或许抽搐到脑部神经，铃痛苦状地捂住受伤处。
　　“老师？”铃看见C班导师宫瑞新守在床边。
　　“出了什么事？班里有学生欺负你吗？”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伤口很疼吧？”
　　这位年轻的男老师说着话，手指却已经碰到铃捂着头的手。铃条件反射似的避开。
　　“不，没什么。”
　　“得快些好起来，否则两天后的野营活动就无法参加了。”
　　“是。请老师你别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父母。”
　　“好吧！”
　　“谢谢老师。”
　　铃重新戴好眼镜，从医务室的病床上坐起。
　　“我还得回去上课。”
　　“下午的课缺一下没关系。现在好好得休息。”
　　“不行，老师。我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升学率。”
　　铃微笑着走出去。宫瑞新的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
　　没想到这个转校生脱掉眼镜后，竟然有张漂亮的脸。

　　去露营的那天，天气异常晴朗。
　　学生们在露天搭好帐篷，安置妥携带的物品，便开始自由活动。
　　惟独铃孤独地站在一旁，仿佛是周围无色的空气，没人加以理睬。
　　明坐在烧烤炉旁，远远注视着铃。然后他看见铃的镜片后浮起层雾气

　　夜晚的皎月倒映在水中，铃抱住双膝坐在湖边的草地上。
　　好奇怪！不触及水面，居然也能感觉到无情的冰冷。
　　和铃同一房的女生们正在房里打牌，看到她们愉悦的表情，铃崩溃似的逃出来。
　　这里真的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吗？铃望着遥远的星空叹口气。
　　不知何时，铃注意到明伫立在身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吧！”明用冷漠的口吻说，“像你这种小山区出来的人毕竟不适合城市的生存环境。”
　　“尤其这间学校的学生，由于过着比一般人富裕的生活，对待其他人便会显得不以为然。你就是想尽办法也不能融入他们的空间……”
　　你想说的也包括自己吧？铃很想这样问明，可她没说出口。
　　“他们的生活态度，多少受了父母的影响……”
　　明记起作为公司经理的父亲对待上司与下属两种相反的面孔，感到一阵恶心。
　　“我，让你可笑吧？”
　　听见铃的话，明转过脸。
　　“不断地出丑，不断地受欺负……被所有人瞧不起。可我真的很用心去做每件是事。”
　　铃苦涩的笑着，喉咙哽咽了。
　　“原来住的地方，大家相处的都很融洽。可是现在的环境里人们变得那么复杂不同，没有理由地相互憎恨。”
　　泪水从铃眼眶中掉落，在黑夜里格外晶莹。
　　“我对于你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当我在那天见到以前听到父母提起过的亲戚们时，那一刻起，幻想的影像由于变得真实具体而让我紧张害怕……尽管如此，我仍希望和周围的人友好相处。”
　　“无论你怎么做都是没用的。”明冷酷的抛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铃出神地凝视湖面随着水波动荡不安的月影，嘴唇轻微翕合。
　　“所以，我会死掉的。”

　　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始终掠过铃悲伤的脸。
　　——我真的很用心去做每件事……
　　——我希望和周围的人友好相处。
　　那家伙的脸真叫人生气。明心头涌上一阵烦躁。
　　“明你没事吧？”室友不安地问。
　　明把脸深深埋入枕头里。

　　曙光乍现，新的一天来临了。
　　明一夜没睡，清晨推开窗看见一群人站在湖边，声音很喧哗。
　　又出什么事了？
　　明居高临下地看见湖中央正往下沉的铃，人立刻冲出房。

　　围观的学生对着湖中的铃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跳下去相救。
　　一名男教师手忙脚乱地脱着鞋，准备跳下湖。此时他身边闪过一个身影，投入湖中。
　　铃只觉呼吸困难，身体逐渐冰冷，在这一刻身边沸腾的人声都消失了。
　　好静啊！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细小的水泡在铃的周围盘旋上升。就在她快失去所有意识的瞬间，一股力量拉住她升出水面。
　　铃咳出几口水，透过模糊的视线，铃看见明湿淋淋的脸庞。
　　“我会一直守着姐姐你的，一直……”明喘着气说。
　　“谢谢。”
　　铃无力地微笑，紧接着昏倒在明的怀中。
　　岸上的学生们望着湖心抱在一起的两人议论纷纷。
　　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他对铃浮起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铃身心疲惫地躺在床上，已经睡熟了。
　　明凝视着如此虚弱的铃，握紧她冰凉的手。
　　“我会永远守着你的。”
　　正想踏进房的宫瑞新，听见明的声音，立刻止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