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十二.知是故人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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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怎么又来我啊？”念程将手中盛着三鲜云吞的白瓷碗重重地放在明诚面前，拉过一长条木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来。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语，嘴角却微微上扬。傍晚的云吞摊，甚是热闹，放工的码头工人们嘻嘻哈哈的谈笑着，若欢忙的连轴转。明诚不搭理念程的口是心非，拿起汤勺就吃了起来。
“哎，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家没有人做饭呢。天天巴巴的跑我这里蹭饭。”念程不满地拿起一双筷子，将明诚那本要送到嘴里的云吞从汤勺上刁走，送入自己嘴里。她本就瘦小的脸庞，因为抢食而鼓起腮帮子，圆圆的，烫舌的温度，让她不自觉地张开小嘴，呼着气，一脸滑稽，惹得明诚嘴角上扬起愉悦的弧度，却偏生板着脸，将碗往自己方向移了移，护食道：“叫你抢我吃的。”
“哎哎哎，你现在是吃我的用我的啊，我是你的衣食父母好吗？什么态度嘛！”念程不满嚷嚷道，身子越过半张桌子，就要将筷子继续往他碗里抢。
明诚一边躲着她的进攻，一边反驳道：“什么衣食父母，我这样子，只能用‘吃软饭’来形容。衣食父母？这乱了辈分可不行。”
念程愈发发觉，这长久相处下来，眼前这个人半点没有什么初见时的卓越风姿，端着一副端庄正经之态，可平日里说起话来却总是堵得她回不了嘴。她自持在这江湖上混迹多年，凭着手中那枪，这张嘴指鹿为马来，也没有敢辩驳半分，偏偏遇上他这种厚脸皮的，不惧强威，又甚是没脸没皮，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
念程一向觉得自己也算是一个有文化的跑江湖的，一向都是先礼后兵，动口不动手的，可是啊，这嘴上讨不来好处，那她也不会来自己吃亏，便直接动上了手。她从明诚对面起身，紧皱走到他的位置旁，挤着坐下，凶狠作态地抢过他的碗，自己吃了起来。
“哎，给我留点啊，今晚家里不开饭啊。”明诚想要抢，念程偏偏侧过身，将那本就剩半碗的云吞在东躲西藏中狼吞虎咽下。
“你这么能吃，我将来养不起你怎么办。你看你现在都穷得只剩下百乐门了，清风堂的其他产业你可半点没捞到啊。”明诚将对她的关心，细细伪装于调笑中，可眼眸却半点未曾离开过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关注着她的情绪。
上海滩自端午那天起，短短半月之内，可谓翻天覆地，而她虽然仍是上海滩闻风丧胆的沈四小姐，可明眼人都看得真切，除了在清风堂码头苦力内的号召力，沈孝天一脉在清风堂，真正能握在沈念程手里的，什么都没有。留下来的百乐门说到底，还是昔日沈四小姐自己私下谋下的产业，挂在若欢名下，而今才躲过了清风堂内部势力的重分。可是昨日被日本人这一搅和，百乐门未来经营发展如何还未可知。
可眼前这个女孩，除了祠堂那一晚的失态，便一直这般一如往日牙尖嘴利地活着。他几次想要谈起，看她笑脸盈盈，不确定她是强颜欢笑亦或是真的看开，不敢贸然多嘴。今天也算是借着调笑将那关心宣泄于口。
“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吃软饭的。”念程满意地放下手中的碗，在自己口袋里寻着手帕，道，“你看，我这不是忙着谋划副业嘛。这个云吞摊啊，名气可大着呢，以后咱就指着它过日子。”
闻言，明诚倒是彻底笑出声了，心也放下了，将她苦寻无果，从自己胸前衣带抽出一手帕，便作势要帮她将嘴贱不小心沾上的青葱碎拭去。上好的青色苏州丝绸在碰到那嘴角时，引得她错愕抬头，慌乱见，撞入他的目光中，四目相对间，她的愣神，才让明诚惊觉自己的失礼，眼光无措，不敢直视，那伸出去拿着手帕的右手便要收回。
念程脸上红晕横飞，却在察觉他的意图后，小脸微微扬起，厚着脸皮道：“呐，愣着干嘛啊，嘴可擦干净了。”
明诚看着她明明脸上羞得已经红霞齐飞，却还要佯装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情场高手姿态，心下那关于男女大防等失礼的顾忌，反而在她的憨态消散得无影无踪，只能笑着连声道好，抬手帮她拭着嘴角。
“哎，你明家不会已经落寞到连晚饭都开不了吧？”念程偏着头疑惑道。
“阿香回乡下探亲了，大姐去了一趟北平，家里剩我和大哥，我可不想白日里为他做牛做马的，回去还得给他当伙夫，就躲你这里来了。”明诚解释道，他将她放下的碗拿过来企图在里面寻得一丝一毫，却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眼前女孩风云残卷的能力，只能高声对若欢说，“若欢小姐，再下一碗云吞呗。”
“云吞没有了，我们的云吞卖完了，已经。”念程高声道，一副偏要和他作对的样子。
“对对对，四姐说了，云吞卖完了。”若欢敷衍道，手上包云吞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这码头劳工一日劳作后，她可半点没有精力在应付这小两口的打情骂俏。
“你说，你就躲这里来了。你们家对我意见一定更大了。”念程的眉头皱到一处，手撑着脑袋，烦恼道。
明诚凑到她的脸庞，近在咫尺的距离，念程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扑到自己脸庞上，刚刚尚未完全褪下的红晕再度爬上脸庞，她微微往后移了移，眸中满是心虚，道：“怎么了？这是。”
“听这口气，怎么感觉你很想嫁给我的样子啊。”明诚的目光炯炯，凝视着她，让她生出些无法呼吸的错觉，而在听到他的话后，念程彻底炸毛了。她猛地推开了他，撒开腿就往那本就敞开的百乐门小后门跑去，只听见“碰”的关上了后门。
明诚垂眸微微一笑，暗叹自己似乎逗狠了，看着那紧闭的门，无奈摇了摇头，这个气急了就落荒而逃的毛病得治一治，不然在以后可怎么办。
桌上瞬时扬起的面粉，呛得明诚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思绪，只见若欢围着围裙，道：“我说，四姐夫啊，你没看摊子忙成这样啊，再过一刻钟，百乐门生意也该上门了，你就别添乱了，成不？”
明诚刚想说什么，本来关着的后门，小蝶提着一个食盒出来。她将东西放在明诚面前的桌上，声音糯糯，眼神不敢直视他，道：“明诚先生，厨房多做了些紫薯山药糕，四姐说，送予您尝尝。”
她话说的文雅，明诚却知晓那小丫头原话必不是这般得体，口是心非，向来是她的拿手本事。
“劳烦小姐跑一趟了。”明诚低声道，笑意满满，小蝶不自觉抬头一瞥，却见脸庞渐渐红了，摇了摇头，便快步离开。
明诚打开食盒盖子，精致小巧的糕点，雕着梅花之状，淡紫与白色分成，让人不禁联想到梅花傲雪之景。
若欢好奇地望了一眼，不禁感叹道：“四姐这个理由找得真瞎，百乐门只有西式甜点，哪来这么好看的传统糕点，明明就是自己忙活了一下午，还嘴硬。”
明诚闻言，笑意更甚。在若欢的言语将要引来码头苦力环视时，明诚忙起身，笑着告辞。他踏着黄昏而去，走过那窄窄潮湿弄堂口，带着一片暖意。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说的大抵就是这般光景吧。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十二.知是故人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