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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信你 终有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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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愣愣地答道:“没上过啊。”
茯苓被他噎得一窒,很是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你没上过学堂也应该知道最起码的道理。而今当朝律法还算公正,你父亲的事完全可以报官,让官府来解决。明明可以走正规途径来查,你为什么非要走歪门邪道?”
那青年还要再辩解,茯苓抬手止住他道:“还有,那是你的娘亲,无论她有多大罪过,你来动手总是不妥。先不说这是不孝,就说对你自己而言,你还想让自己陷入另一个噩梦里吗?!”
那人听见这话身子僵住了,手也垂了下去。他垂头丧气地蹲下身来,两手抱着头,没一会儿就哭出声来。
茯苓在他身边蹲下来,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随我一起去衙门报案吧,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了。等案子结了,你好好打算一下今后,念书也好,做工也罢,总不能活在仇恨里,你要记得,你得对得起你父亲、你父亲的好友,还有……你的祖母。至少这些人是真心希望你过得好的。”
那个青年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等茯苓再回到瑞王府的时候,案子已经大体明了了。那个货郎和苋娌都被抓进了监狱,也没怎么用刑,二人就招了。
接下来就是按照二人招供的作案地点去寻找尸体了,这便是衙门里的事了,茯苓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了就回了瑞王府。他将这些经过仔细给司竹他们讲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胡溟更是感激涕零,他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好几下,众人想拦也拦不住,只得侧身避开了。
胡铭起身后说道:“小生要去趟东亩镇。”
大家都不意外,胡溟寻找了这么久,现在知道曾辙的尸身在哪了,肯定是要亲自去一趟的。
***
胡溟一路飘去了东亩镇,因他是鬼魂,可夜行千里,自是赶在衙役之前到了东亩镇。
他看着那处破院子,虽然他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但此刻却仿佛感觉到心砰砰直跳。他伸手抚了抚胸口,慢慢靠近了那处菜地。
经过十多年,菜地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过因为这个村子人口稀少,所以村民盖新房都不用在别人家的地基上,因此虽然菜地变了样,但还是保留了下来。
胡溟小心地在菜地上空飘着,来回寻找着。突然,他感觉到了一种鬼魂的力量——那是一种灰扑扑向四处涌动的感觉。他心下一喜,赶紧扑了过去。
***
曾辙感觉自己快要消失了,他已经很小了,在秽物的作用下,他只剩下了很小的一团,而这一团还不稳定,四处涌动着,像是要破茧而出。但他知道那不是破茧而出,而是最后的消散。
他闭上唯一的半只眼睛,心中很有想要流泪的冲动,但是却没有能够流泪的能力。
曾辙喃喃道:“我后悔了,真是悔啊。娘亲肯定在那时就被折磨死了,儿子也不知道还活着吗。还有胡溟,当时和他约定柳树胡同相见,不见不散的,他那么认真的一个人,很可能会一直等我吧。”
他苦笑了一下,心道:当时这不该争一时之气,说什么做鬼都不会放过那两人,何必呢,最后连鬼都做不成了。如果做了鬼,至少能看看娘亲最后怎么样了,看看儿子是否平安,然后一定要去京城,与胡溟告别,让他千万不要等了。真是后悔啊。
他觉得真累啊,等了这么久,困住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他突然想着就到这儿吧,太累了,没有尽头的等待有什么用呢,他正要松开心中的那股气,却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曾兄啊!小弟可找到你了!”
曾辙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什么?竟然是胡溟!
他心中狂喜,但紧接着又想到,自己怎么会在这儿见到胡溟?胡溟又怎么会看得见自己?
他带着疑惑仔细地看了胡溟一眼,这一眼让曾辙几乎要痛哭失声了:“贤弟!你怎们……你怎么也死了啊!”他看出曾辙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因为他鬼魂的样子和自己当年见到时他的年纪差不多。
胡溟脸上又是难过又是焦急:“曾兄,先不管那些,我怎么救你呢?你都快要魂飞魄散了啊!”
曾辙苦笑摇头:“救不了了,别费劲了。贤弟,你快和为兄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胡溟急道:“不行!得想办法救你!啊!对了!来之前,那个司竹小姐让我背了一段咒语,说可能会用到。难不成就是用在此处?!”
他赶紧对着曾辙一阵叽咕:“%&*&**¥¥##”
……
曾辙先还是莫名其妙,慢慢地竟然发现自己的魂魄凝聚起来了,那些还未被化掉的都慢慢回归到了身上。直到最后曾辙已经形成了一个和原来差不多大小的鬼魂。虽然还是残破不堪,但至少能走能飘了,曾辙大喜过望。
胡溟还在继续念咒,但却不再管用了。曾辙看出他的难过,安慰道:“贤弟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我如今这样已经很是幸运了。困在此处时,为兄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就是能够离开这里,现在能够离开了,便是心想事成了。”
胡溟也知道强求不得了,只得作罢。
二人一起离开了菜地,回到了曾辙原来的那个院子。经过一番共叙前情,曾辙这才知道胡溟为了自己做了什么、付出了多少。
曾辙一脸的感动与内疚,看着胡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胡溟反而笑道:“我就说嘛,曾兄肯定不会失约,果然如此。”
曾辙良久才叹道:“能遇见贤弟,真是为兄几世积下的福气啊!”
虽然爱情背叛了自己,自己也没保护好亲情,但最终的最终,终有一人,翻山越岭,寻寻觅觅而来,只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失信于人。这难道不是人生万幸吗。
……
两鬼留在东亩镇等待衙役起出尸骨,随同他们回到了京城。
因为整个案子情节明了,人证物证聚在,所以判决下来的很快。胡溟和曾辙听了知府判处货郎剐刑,判处苋娌腰斩。
这时才发现,他们再见到苋娌和货郎,无论这二人结局如何,曾辙和胡溟都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了。这或许就是人世间感情的力量,当你连恨都恨不起来的时候,要么是因为你已经可以勇敢、坦然面对带给你痛苦的人了;要么就是你已经拥有了让你不再介意这些过往的新的感情,这种感情像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力量,将你的过往全部推倒重算,你的新生将建立在这种力量铸造的新的地基上。
它安稳、长久、柔韧,但却可以很有力量。
有些过往,连偶尔的回忆都不想。
而有些情谊,连简单的一句“不见不散”都能成就一段十年寻觅、万里践诺的佳话来。
……
后来,曾辙去了母亲被丢下马车的山崖边,当年的尸骨而今已经不可寻,曾辙能做的就是跪在深夜里,默默地寄托心中的思念与哀伤。最后,曾辙在山崖边默哀了七个夜晚,胡溟就默默陪在一边。
然后曾辙在胡溟的陪同下又去偷偷看了自己的儿子,虽然儿子没有读过书,但是看到儿子能够心思正直、平平安安,曾辙心中已经很是欣慰知足了。
两鬼最后来到了瑞王府,一起磕头感谢司竹几人的大恩。曾辙道:“在下无以为报,只能祈求上天还能有来生,哪怕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诸位的大恩。”
司竹道:“你还是感谢你的兄弟吧,这万里践诺的情谊真是世间少有。”
曾辙含泪点头,胡溟却道:“朋友相交贵在信任。这本是我应该做的,试想如果我遭遇不测,想必曾兄也会不计艰难险阻也要弄个水落石出的。”
时长汀和茯苓都敬佩地看了眼胡溟。
这位书生,有着一种近乎迂腐但令人向往的侠气。
……
胡溟和曾辙最后一起去地府转世投胎去了,他们魂魄在人间消失之前,两人身上心口处都有一缕亮光闪过,那缕光如轻烟一般钻进了时长汀脖子上的长命锁中。
司竹道:“这便是他们凝聚魂魄的执念了。”
时长汀默然。
茯苓起身感谢给予他们帮助的黄槿姑娘,却见黄槿正紧张地攥着她自己的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茯苓奇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黄槿咬了咬嘴唇,最后鼓足勇气道:“可不可以,请诸位大人也帮帮小女子?”
司竹和时长汀听见这话都是一愣,不解地看向黄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