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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求错乱 夺觚之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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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二人的那一刻,司竹和玄都对视了一眼,二人心间蓦地升起了一个念头:倘若他们今后也能如同他们一般,就好了。
三十年后,或者五十年后,她依然俊秀雅致,他仍是温如言儒雅——最重要的是,他还在她身边,她还与他相伴。
“小仙幽兰,见过司命星君,见过竹仙、桃花仙君、扶桑花神。”女子微微福身行了一礼,随之,男子也拱手作揖与众人见礼,口称“小仙芍药”。
众人倒是没料到这二人会这般谦和有礼,更何况他们是老人的形态,与众人行礼实在太有视觉冲击了。除了司命,大家赶忙站起身,一一自我介绍,回了礼。
司命示意二人坐下,道:“我虽看上去比二位年幼,但却已有几万年修为,受你们一礼也不为过。”她又指指司竹和玄都,“他们二人也有两千余年寿命,比起你们短短五六百年仙寿也是绰绰有余的。”
幽兰和芍药笑言:“理应如此。”
玄慧、明潼和茯苓,这才意识到他们三个与司竹三个的不同来,面上不禁带上了恍然梦醒的怔愣。想到这儿,茯苓倒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不过因为不确定还是先问道:“司竹小姐,竹仙有几种?”
司竹听他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就是调侃自己竹笋的形态嘛,故而回答得掷地有声:“一种!一种!全天下只有一种!竹子和竹笋都是我!”
茯苓又问:“如果地仙当初修炼成仙了么,岂不是有两个竹仙了?”
司竹摇头:“自然不是,即便他成了竹仙,他的本体也不是竹子,而是人。进一步讲,如果到时候天帝同意他接替司掌竹子的事务,我会离开去做别的事情。”
“哦,这样说就解释得通了。”茯苓心道,方才扶桑看到司竹变化的竹笋时笑得那般厉害,而她却在天庭与司竹他们相伴日久,按理说不应该如此才是。那么原因只有一个,就连见过司竹本体的扶桑也没想到司竹会变成竹笋。事情回到最初,司竹明知道众人会嬉笑(实际上,在她变化之前,玄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那么为什么还要变成竹笋呢?
茯苓想要问司竹这个问题,却被坐在自己身边的玄慧拉住了,玄慧对他微微摇头,附耳过来小声道:“别问她了,我告诉你。她是混灵体,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本体。”
茯苓点头,果然如此,方才他就有这个猜测……只是,混灵体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师父要说得这么神秘兮兮?
茯苓看向玄慧,玄慧还是微微摇头。茯苓无法,只得按捺下心中的不解,听司命星君与兰芍花神说话。
司命问道:“你们丢了什么灵器?”
芍药道:“是一只金觚(gu,一声)。”
幽兰见司命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笑着解释道:“金觚,就是一种盛酒的器具,上圆下方,有棱,容量约有二升。”她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像在失神,以为自己解释得不清楚,又补充道,“他们人间有位大圣人,名叫孔子的,曾在《论语》中提及——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什么“觚不觚”,什么“觚哉!觚哉!”的,大多数人并没听懂,不过却都被幽兰引经据典来的论据给弄得啼笑皆非了。
“有趣,有趣!”明潼赞道,“这话的意思是说,在觚的形态被改变之后,孔子认为觚不像觚。根本缘由,是因为在孔子的思想中,周礼是根本不可更动的,从井田到刑罚;从音乐到酒具,周礼规定的一切都是尽善尽美的,甚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注1)
玄都无奈捣捣明潼:“表哥,你不要掉书袋了,我们听了也不去参加科举。”
明潼不好意思挠头笑了。
幽兰对着明潼感激一笑,道:“这位小公子解释得很好,我们的金觚,就是孔子所说的那个器具。”她一边说一边看看芍药,面上微微发红,“当时……芍药哥哥送我金觚的时候,也是变化了之后的样式。”
芍药伸手握住幽兰的手,温柔道:“当年,我说,没有不可违背的定律定例,就连金觚都变了模样,我们两个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众人:对,你说得很对,说得很好。可是……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么含情脉脉的一幕。
等这二人结束了互诉衷情,司命终于能够插上话了:“我知道你们不是一个季节的,有时差,不应该在一起,可是突破重重艰难在一起了,很好,祝福你们。”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是花神啊,木命,为什么要用金质器具做灵器?说一句嫌命长是不是太失礼?!”
是啊,众人也想到这儿了,金克木,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芍药被众人那带了异样情绪的眼神看着,也没恼怒,而是哈哈一笑,略带得意地说道:“司命星君,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啊。要不然,您认为我们所谓的冲破重重险阻,是如何冲破的?”
司命竟然被他问得怔住了。
芍药继续道:“您也知道,我们只是几百年的小仙,然而,我爱恋她却比几百年还要多。我们二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而后少年夫妻,一起修仙……在最初的时候,我们是通过修道成仙的,分别成了幽兰花和芍药花的花神,那个时候,我们的修为很低,一切修炼的灵力来源都要求助于本体——她需要与幽兰花同时开放、同时休眠;我也离不开芍药花花期的规律。结果便是——在我盛开的时候,她早已枯萎,而我想要来到她的季节陪伴,可谓是难于登天了。”他垂下头,面露伤感,想到最初的时候,两人磕磕绊绊成了仙,本以为能够长相厮守,却不曾想到,却要受到花期的限制,终日不得相见。
幽兰伸手握住芍药的手,无声安慰了一会儿后说道:“当时,我们想着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到成仙之前呢,虽然只有几十年的短短寿命,却也能够白头到老不是吗。”
“可是,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芍药也叹。
众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明潼想不明白怎么就来不及了?不当神仙当凡人不就是了,他听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没听说过反过来的呢。
雪茹也不明白,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不行?”
“你想什么呢。”司命道,“凡人成仙是难得一见,仙人坠落凡尘却是想都不要想的。首先,成仙之后就有了仙骨了,那仙骨是将肉体凡胎洗筋伐髓后改造得来的,改了就是改了,哪里还能变回去?真要放弃仙骨,势必要放弃生命。再者呢,天地万物皆有因果,你成了仙,多多少少也是承受了因果,如果不还因报果,岂不自食其果?天道又岂能容你?”
司竹伸手取过茶壶,给司命斟了杯茶,笑道:“星君莫要激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司命知道司竹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没再议,只是叹息一声道:“世人只道神仙好,哪里知道在其位便要谋其政,有得必有失罢了。”
芍药苦笑一声,道:“星君所言不差,在下受教了,当时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会打退堂鼓,后来发现此路不通,便去寻了别的法子。”
幽兰接着道:“一个意外,他发现金质器皿可以改变我们的花期。”
“那不叫改变,那是错乱。”玄都已经猜到他们做了什么了,又是无奈又是惋惜地说道。
“什么意思?表弟你快讲讲。”明潼忙问。
玄都大体解释了一下:“金克木,木命之物用金质器皿做灵气,倒不是说必然会被杀死,而是会造成损伤。这种损伤,包括损耗修为啊,伤害体质啊,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其中自然也有他们这种错乱花期的情形发生。”想来,当时芍药发现自己用了金觚之后,忽然能够在春天与幽兰同期开花了,顿时喜出望外,之后,哪怕发现了金觚灵器的副作用,却也因为要与妻子相守而顾不得了。
众人也是叹息,叹息之余,倒有些敬佩了。幽兰和芍药二人,成了仙,面对的诱惑想必不会少了,却仍然能够保有对彼此的爱恋和忠贞,甚至不惜遭受种种痛苦也要在一起,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司命也想到了这些,再开口时语气倒是没那么冲了:“你们也有几百年了,怎么还是这般脆弱?”不是有个词语叫做“孰能生巧”吗,他们如果真的与金觚打交道几百年,按理说很可能已经寻摸出破解之法了,怎么现在还是人形不稳?哦,对了,他们的金觚被金觞盗走了。
“金觚是怎么被那个裴酽凝夺走的?”司竹也问。
听见“裴酽凝”三个字,幽兰和芍药,面上那一刹那的表情,竟然不是怨恨、气愤,而是哭笑不得。
“这可奇了,怎么,两位花神与裴酽凝有什么说不得的交情不成?”玄都问道。
兰芍连忙摆手,显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幽兰道:“哪里有什么交情,他们与我们有夺觚之仇。”
夺觚之仇……
众人:……听着像是……夺姑之仇……
幽兰道:“我们后来从成千上万的金觚中找到了一个最呆的,给他取名为‘觚哉’,相处下来,我们与那觚哉磨合得也不错,这一切简直完美得不得了。”
司竹为这句话略作解释道:“她是说,找到了一个灵智将开未开的金觚,那种程度的金觚既能够做灵器,又不至于反噬得太厉害。从而,他们就能顺顺利利同花期而开,同时还能节省些修为继续修炼了。”
众人:哦……
“后来呢?”玄慧听入了神,催促道。
“后来,小觚哉就被金觞抢走了。”芍药哭笑不得地说道,“诸位也知道,金觚是金质的啊,金觞也是。金觞都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要勾勾手指,觚哉就被她引走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众人都无语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明潼唏嘘道。
玄都摇头:“不全是,如果真的是不战,兰芍二位不会落魄至此。”再怎么说,兰芍也是拥有五六百年修为的小神仙了,还一度成为庙前村的守护神,怎么可能悲惨到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对了,守护神是怎么回事?
玄都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芍药补充说明道:“的确战了,要么说这个裴酽凝心肠狠毒呢,明明可以不战,她却非要攻击我们,还是用觚哉攻击我们,我们遭受到严重的反噬,受伤颇重,险些一命呜呼了。”
“这就是你们离开庙前村的原因嘛?”司竹看出玄都所思,替他问了。
“庙前村?你们也知道啊!”幽兰很是感慨,但却否定了,“不是,我们离开庙前村的时候是因为受到了惩罚。”
司命一个头两个大,她不过是想要知道两位花神的全部遭遇,却不曾料到这二人的故事这般冗长,真是叫人……越听越上瘾啊!以后编命书又有新素材了!
“快将讲,你们做了什么?怎么会受到惩罚?谁下的命令?”司命道。
芍药虽然不知道司命为何这般兴奋,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道:“我们丢了觚哉之后,想要炼制一个新的,所以去了别的深山老林找材料。那得是三四十年前了吧?”他问幽兰。
幽兰点头:“至少三十年了,那时候,在大东边,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灵气充足,山下有个村子,名叫仁善村……”
“啊!”玄慧高声惊呼起来。
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尤其是坐在他身边的茯苓,被这一下惊得险些蹦起来——他还不如蹦起来呢,这样就不会坐在地上了。
原来,雪茹家的石凳也不够,所以玄慧和茯苓坐了一条长板凳,玄慧这么一起身,茯苓那边一沉,板凳就撅了起来,直接把茯苓摔了个屁股蹲儿。
“师父,你……”茯苓委屈地看着玄慧,想要问他一惊一乍做什么却见玄慧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问道,“你不记得了吗?!你师伯!我师兄!玄真!他在仁善村的那些事!”
众人反应过来玄慧在说什么之后,尽皆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