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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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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雪寰从议事厅出来时,面色更加不好看了起来。
河西十二盟名中虽含了个“十二”,但现下能叫得上名号的不过“南虚堂”“北玄堂”与“中轩堂”三堂,三堂堂主同时听命于领主段鸿若。这段鸿若论武功不过平平而已,也缺谋略,只是为人耿直厚道,极有大家风范,在位之时颇得人心。先前几年里,南疆一片突然崛起了一名为“圣教”的教派,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随着实力渐增,这圣教的手伸得也愈发地长了起来,没事便要撩闲一下,这个世家挑逗一挑逗,那个帮派作弄一作弄。那时的河西十二盟正在闹内杠,自顾不暇,一个不留神便被其夺走了调令三堂的“英雄令”,闹出了不小风波,亏得纪雪寰连屠七名圣教高手,带人基本肃清了其势力,方帮段鸿若将英雄令夺回,纪雪寰本就已在武林中积下了不小威望,此事过后,河西十二盟对其更是服之又服,段鸿若甚至放话出来说,纪雪寰便是河西十二盟的第二个领主。
在纪雪寰的印象中,初见段鸿若时,他虽不若寻常习武之人那般体格强健,但也算得上是神采飞扬,两人还曾于雪庐之中对酌。然而随着光阴流淌,段鸿若却越发地委顿了起来,整日都是病恹恹的样子,不过即使如此,纪雪寰也从未以“中毒”加以猜测,更没料到他会在盛年之时便撒手人寰。故而刚刚于议事厅中,当北玄堂的罗堂主近乎是声泪俱下地请求他为河西十二盟主持大局时,纪雪寰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只哑声问道:“谁人下的手?如何下的手?”
罗堂主红着眼与鼻头,摇头恨恨道:“现在还未有定论。只知那毒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由此可见下毒之人心思之歹毒,那厮定是筹谋了多年,现在一朝得手,指不定如何得意呢!”
纪雪寰追问道:“是什么毒?”
罗堂主回:“鸾音坠。我对毒物并不了解,只依稀记得是这样一个名字。”
纪雪寰直感到心上受了一闷锤,罗堂主他对此毒不了解,纪雪寰确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鸾音坠由天音宫徵使卫涅涯所制,当时卫涅涯以医术及毒术横行江湖时,还未更名加入天音宫,这“鸾音坠”毒性并不算如何剧烈,发作起来亦远不如其它毒物那般骇人听闻,只是它一是极为耐久,如抹在器物上,如果不经彻底清理,那么那样器物短则十几年、长则几十年都是带毒的,二是极为难验;因着这两样特性,鸾音坠在当时也算是名噪一时。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卫涅涯早已不在江湖上活动,鸾音坠也随之销声匿迹了,如今却突然出现并夺去了段鸿若的性命……
纪雪寰闭了闭眼——为什么这种事总跟天音宫有扯不清的关系?
一时心下便有些烦躁,若河西十二盟真的查出了鸾音坠同天音宫之间的关联,怕是不会轻易饶了白灵渊去。
纪雪寰虽是恼恨白灵渊到了极点,但每逢遇到什么事情,第一个念头却都是想着如何护其周全,他忍下心中的哀痛与焦躁,将话题岔开道:“段领主被害一事,还需细细探查。只是不知段领主一去,河西十二盟现今状况如何?如有在下能相助之事,还请罗堂主无需客气,直言便是。”
罗堂主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一听纪雪寰提起,当下一抱拳,殷殷恳求道:“这便是我一听说纪城主来了北玄堂所在的邃溪便急急赶来的原因,纪城主可还记得,段领主在世之时,曾言您便是十二盟的第二个主人,如今段领主已去,三堂之中心怀不轨之人怕是蠢蠢欲动,只想着将那领主之位收入囊中。如此形势之下,还望纪城主能够——”他观察了一下纪雪寰的脸色,方继续道:
“能够接任领主之位,统领河西十二盟……”
纪雪寰骤然色变,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道:“那只是段领主的戏言而已,如何做得了数!我又何德何能……”
罗堂主却是十分固执:“纪城主过谦。除了纪城主之外,其他人若是想接管十二盟,也怕是难以服众。”
这话说得纪雪寰眉头直皱,正欲拒绝,却突然想到若是自己真的接手十二盟,倒也的确不失为一件好事,起码若是后面真的查出段鸿若的死跟天音宫有什么干系,自己也可以多担待上一些,令白灵渊免于遭受太多非难,加之他也的确是想要登上那武林盟主之位的,多一分助力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纪雪寰终归无法一口将此事答应下来,只回说“待择天大典后再作商榷”,罗堂主见他推拒的意思已不若初时那般坚决,知道此事颇有回旋余地,一颗心倒也放下来了七八分,寒暄几句后便说堂中还有事务要处置,拱手告辞了。
同罗堂主对话时,纪雪寰还有别的顾虑,但待他出了议事堂,故友的死便如阴云一般压了下来,他于心中安慰自己即便此事真乃天音宫所为,也当与白灵渊无关,毕竟那人是个一等一不好杀的性子,更无多大野心,自他承接天音宫少宫主之位、掌握部分实权以来,天音宫的杀孽已经少了许多,这么五年来,白灵渊于正义一途上并无多少可指摘之处。
……除了背叛了自己之外。
段鸿若之事尚无定论,可被白灵渊背叛却已是确凿之事了,更可恶的是,对方竟是毫无回心转意的心思,纪雪寰想到这里便是一肚子的火,加之心情的确是哀恸苦闷,不由便恨恨一拳砸到一旁的一棵老槐树上,生生将其粗壮的枝干砸出了一个大洞。
纪雪寰犹自愤懑之时,听得身后有些许响动,他也不以为意,只当是万府中人有所走动罢了。然片刻之后,耳畔却传来了一极为熟悉的女音:“雪寰,怎么火气如此之大,可是遇上了什么不如意之事?”
纪雪寰转身,身后谢韶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自天音宫之事后,纪雪寰便没有什么多余心思去惦记谢韶芸,如今乍见了她,心中不免存了几分愧疚,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些许:“这几日是我疏忽了你,近期将要举办择天大典,各处都是乱哄哄的,你对于择天大典又是兴趣缺缺,不妨先回无双城歇息。”
谢韶芸抿唇道:“距择天大典还有数月,你不回无双城,莫不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纪雪寰不愿她不虞,自是避开了提及白灵渊,只是道:“赶往琉州参加择天大典也需一定时间,
无双城我便不回了,我会派人护送你……”
“不必麻烦了。”谢韶芸打断道:“我自有安排。”
“去哪儿?”
“自是要回无双城的,只是途中想要顺道拜访几个朋友,你差人跟着,反倒会带来诸多不便。”
纪雪寰蹙了蹙眉,本想多问一句,但自认识谢韶芸起,她便是个任性的性子,自己若是干涉太多,她定会闹脾气,正欲最后叮嘱两句“小心为上”,却突又想起一事,于是他话锋一转,问道:“有一事我忘了问你,韶芸,这次围攻天音宫,为何是万家的人来京城给我传的口信?”
“雪寰这是在埋怨我没有及时告知你此事?”
纪雪寰不欲同她兜圈子,直言道:“不,应当是——我在问你为何要向我隐瞒此事。无双城中信使十余人,发生这么大事儿居然没有一个向我禀报。”他上前两步,一双鹰般犀利的眸子紧紧盯住谢韶芸:“韶芸,你来说说,这是为何。”
于此目光下,谢韶芸倒没有流露出分毫怯意:“是。是我拦截了通知你此事的信件,若你收到了那封信,你大概早早便能赶回来了。”
纪雪寰攒紧了双拳,十个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强忍怒气道:“这是为何?”
谢韶芸嗤笑一声,淡漠道:“雪寰若是提早便赶回来了,怕是会护着天音宫吧?这样,我姨母、姨夫以及表兄的深仇大恨如何得报?”
纪雪寰没料到她会有此一说,虽是面上不显,但心却狠狠抽了一下:“天音宫虽是有恩于我,但我早已离开了那处,若它真的做了这等恶事,我自是不会包庇,只是你们单单凭着一记招式便死咬不放,又如何能让我心服口服地助你们?”
“哦?可是看你对白灵渊的态度,我却觉得,即使天音宫哪日要策反,你也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搞不好还会为虎傅翼吧!”
谢城主在弥留之际曾将谢韶芸托付给纪雪寰,意图让两人结为夫妻,定下那白发之约,而自谢城主去世以来,纪雪寰虽对她不曾有任何别的念想,可一直怜惜忍让,几年下来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此时此刻,纪雪寰却觉得自己心火中烧,隐约有些忍不住了。
“如果有那一天,我定会杀光天音宫中参与策反的每一个人,毕云山庄的事情,我也会在择天大典之后调查清楚。不过在那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轻举妄动。”纪雪寰冰冷道,半晌,又冷笑一声:“为虎傅翼?哈,若真要逆势而为,那也只有我纪雪寰当这个虎的份!”
谢韶芸同样回以一声冷笑,转身便走。
但纪雪寰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谢韶芸没走出几步,便听得身后一声低沉的“站住”,她本不欲回身,却突然感觉耳边有风声呼啸而来,微一侧身,就见有亮白剑光贴着她的面颊极快地舔过,只要再近一毫,便能将她的面皮整张削下!
谢韶芸大惊失色,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回过了神来,但见纪雪寰傲然伫立于自己正前方,手中的洞明剑泛着幽幽冷光。
“刚刚只是玩笑,”纪雪寰挑眉道,将洞明剑抛给了谢韶芸,自己则折下了一截已干枯掉了的树枝:“接下来,才是正题。”
话音刚落,谢韶芸便被凛冽的剑意逼退了三步,纪雪寰虽手持脆弱枯枝,剑招却仍使的是行云流水,毫无破绽,加之他内力也是深不可测,更是令人难以招架,如此对上手持当世名剑却武艺平平的谢韶芸,可谓是占尽上风,不出几招,纪雪寰便完全封住了谢韶芸的招式,手中枯枝稳稳地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你这是何意?!”谢韶芸白了面色,喝问道:“一言不合便想杀人灭口吗!”
纪雪寰放下枯枝,拿回洞明剑,沉默了片刻,道:“只是试你一试,韶芸,你的功夫实在不到家,回无双城的路上务必小心。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各地都有无双城的人手,你可联络他们。”
谢韶芸瞪他一眼,刚要开口,却感到头晕目眩,两股颤颤,连舌头似乎也被结住了。
纪雪寰又道:“还有一事,韶芸,你我都对彼此无意,谢前辈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不必在人前称呼我为‘夫君’,你一个姑娘家,坏了清誉总是不好的……况且,我对你仅有兄妹之谊,不可能娶你的。”
谢韶芸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猛地推开纪雪寰,快步离开了。
纪雪寰目送她离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方才亲试过谢韶芸的武功后,纪雪寰确信谢韶芸是真真正正地“功夫不到家”,并无隐藏实力的可能,如此,那临风摘星估计八成是自己哪次使出来时被她看去的,学了个只得其形不得其髓的模子过去,倒是不足为惧。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纪雪寰突然想起白灵渊已是多时粒米未进,不由有些心慌,暗暗责怪自己光顾着生气,这等事儿都忘掉了,那人本身身子就单薄,也不知道熬不熬得住。
这万家最近刚刚大修过,各处格局都有不小的变化,纪雪寰虽是之前来过几次,但也一时无法分辨火房的位置,转了几圈也没见着一个可以问路之人,心焦气燥间突然瞥见不远处假山的角落地带露出了一小截白色衣袖,便向着那个方向踱去。
当绕至假山正前方时,纪雪寰却是瞪大了眼睛,那白色衣袖的主人是一年轻女子,此刻正人事不省地瘫倒在地,身上只剩了一件白色中衣。纪雪寰伸手探她鼻息,发觉呼吸倒是平稳绵长,比之被人偷袭,倒更像是自个儿睡着了,分明是中了某种迷香。
纪雪寰微微凑近,果真在那女子的唇角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香顺着呼吸萦入鼻间,清甜甘美至极,却在一瞬间令纪雪寰如遭雷击。
——这分明是天音宫徵使卫涅涯最善调的绮罗迷香!
天音宫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