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尘寰》枫无崖

13、往事（六）

　　纪雪寰轻哼一声，手中长剑带出一道寒光，上来便是看上去杀气凛然的一招，挟着风声直逼白灵渊面门而去。

　　此招名为“临风摘星”，由纪雪寰亲手所创，不过还是个刚具雏形的半成品，看上去凌厉，却根本经不住推敲，加之出招时纪雪寰也只使出了二成力量，白灵渊不可能避不过。

　　然而白灵渊却似乎真的为这招所困扰，呆立了好一会才勉勉强强抬手用摇光弦格挡了一下，惊得纪雪寰以为对方出了什么问题，差点儿中途收招。

　　这边纪雪寰是惊疑不定，那边白灵渊却跟没事儿一样，朝着纪雪寰淡淡一笑，带着几分“你放心吧”的意味，惹得纪雪寰心头一跳。

　　随即，他便明白了过来——白灵渊定是想故意输掉这场比试，挨下那散魂鞭之刑。

　　纪雪寰真是又气又怜，一时竟不知胸腔中翻腾的是怒意更多些还是爱意更多些，只感觉一股子冲动直袭脑门——不若就将白奉涵和他那群走狗全部杀光，带着白灵渊远远地离开这里，以后作夫妻也好，作……兄弟也罢，从此相伴相守一生，再不管其它。

　　一念既起，心中便后悔了起来——如果当时在那洞穴之中便向白灵渊坦白了心迹该有多好！这样起码能知晓他愿不愿意同自己远走高飞。

　　如此过了十几招，纪雪寰出招出得是心惊胆颤，出狠了怕白灵渊躲不过，出弱了又怕白奉涵事后挑刺，只得专挑那些个观赏性远大于实用性的剑招使，摆出一个卖力的架势来。纪雪寰不仅相貌生得英俊精致，身形也是俊逸挺拔，中看不中用的招式经由他使出，更是又漂亮了三成，直看得围观众人赞叹连连。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后，白灵渊微一挑眉，手中摇光弦似有生命一般地绕上了纪雪寰的剑刃，随即足尖一点，左手凝聚掌力，向着纪雪寰胸口处直直地拍了过去。

　　纪雪寰在白灵渊将摇光弦射出的那一刹那便看出了他想干什么，纪雪寰敢言，只要他分神去对付白灵渊的掌法，那缠绕于剑刃之上的金芒定会带着剑尖刺透白灵渊。

　　而他又怎会让对方如愿以偿！

　　于是便刻意忽视掉袭来的掌风，不管不顾地施了十成力道于握剑的手上，挣开摇光弦的力道，倒转剑柄，将半个剑身深深刺入自己的腹部……一系列的动作纪雪寰完成得可谓是一气呵成，快到他甚至没感到多少疼痛，双腿便失了力气，闷哼一声，纪雪寰单膝跪在了地上，腰腹间已是一片殷红。

　　“你可是疯了？！”白灵渊在最后一刻及时撤了掌，踉跄几步，面无血色地跪在纪雪寰的身边，无措地握住他的手指：“你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纪雪寰轻笑一声，竭力稳住胸口翻涌的血气，道：“这样已是很好……我不如此，白奉涵又怎会放过你？而你原本想出的那招，我接不起……”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纪雪寰自小到大鲜少受伤，受如此之重的伤更是绝无仅有之事，此刻腹部一阵阵传来的异样感受对于他而言甚是陌生，不过体力的飞速流失却是可以真切感受到的、不争的事实，恍惚间，纪雪寰只感到有些惧怕，他握紧了白灵渊的手，吃力道：“灵渊，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

　　“纪雪寰！”白灵渊终是忍不住，咬牙道：“你听好了，你今天若敢死，我就算掀了他整个阴曹地府也要将你找回来！”他揽住纪雪寰，整个人颤抖不已，目光亦是涣散了开去：“哈。何必那么麻烦，你去哪，我也跟着去就是了……”

　　见着纪雪寰伤重，这边白灵渊是痛不欲生，那边白奉涵可是痛快到了极点，原本他便料定白灵渊救过纪雪寰的性命，依着纪雪寰的性情定是不会让白灵渊受委屈，却没想到为了输掉比试，纪雪寰竟能自伤至此！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恨不得多欣赏一会儿他的狼狈样儿，然而却见得白灵渊旁若无人地扶起纪雪寰，预备要离去。

　　“慢着！”白奉涵大喝：“白灵渊，我刚刚说什么来着？输了的人，是要为我试鞭的——来人，给我将纪雪寰拿下！”

　　便有两人人忙不迭地赶上前来，意欲截住纪雪寰，然而前一人甫一触碰到纪雪寰的衣角，便痛呼一声，磕磕绊绊地向后逃去，骇得跟在他后面的人惊叫一声，再不敢上前。

　　只见前一人的一整条手臂，已被齐齐削下！

　　“谁再敢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他。”白灵渊冷然道，摇光弦为他捏在指间，泛着掩藏不住的杀气。

　　“你这是要反么，白灵渊？！”

　　“不错。”白灵渊道：“我今天就是要反。”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他讥诮道：“白奉涵，你资质及不上纪雪寰也就罢了，气量眼界更是连赵怀璟一个姑娘家都能甩你八百里！一无通天之能，二无经世之才，三无容人之量，四无好生之德，行事不按规矩法度只凭个人喜憎，用人不辨贤智庸佞只看亲疏远近，天音宫在你手中，在外定会被视作洪水猛兽，内里亦无法做到万众归心，你倒是说说看，我凭什么不反？！”

　　语毕，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这白二公子平日里看着少言寡语的，不想却是个一鸣惊人之辈，一字一句居然能犀利至此！而白奉涵被在众人面前这么一刺，更是黑了面色，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抬手便是一鞭。

　　白奉涵一身武艺毕竟不比一般人，此刻又是卯足了十成劲道的，白灵渊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此刻揽着重伤的纪雪寰更是腿脚不便，躲闪不及下只得将纪雪寰护在身前，用背部挡下了那一鞭，两个人一齐摔在了地上。

　　纪雪寰本已半昏死过去，此时听得重重一声鞭响，还以为是白奉涵开始了对自己的惩戒，勉力睁眼，却见白灵渊死死拥着自己，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伸手往他后背一探，触手处便是温热黏腻的一滩血，纪雪寰脑中“嗡”得一下，只感觉自己的心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儿，低吼一声，不顾五脏六腑的疼痛，欲想强行凝聚内力。

　　白灵渊似是感知到了纪雪寰的想法，蓦地抬起头来，嘶声道：“你别再乱动！纪雪寰，你休要再有那舍己保我之念！否则我定然教你后悔！”

　　白灵渊鲜少如此疾言厉色，纪雪寰不由一怔，一时竟真不敢乱动，然而终究还是熬不过心底的钝痛，强撑着道：“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遇到危险时，先护好你自己？”

　　白灵渊道：“闭嘴。”

　　耳畔突有风声呼啸而来，原是白奉涵趁二人说话之际又扬起了手中的银鞭，然而白灵渊这次极快地反应了过来，扭头一把抓住了朝他抽落的散魂鞭，狠命一甩，将其掷在了地上。

　　白奉涵似乎就在等这一刻，大笑两声，环视众人一周道：“你们也看见了，白灵渊虽为我同胞兄弟，然而屡次作乱、以下犯上，现今更存了反叛之念，其心可诛！为着宫里着想，当下我不得不不顾念手足之情，将他同纪雪寰一并处置了——”

　　白灵渊眼风凉凉一扫，喝道：“你敢！”

　　白奉涵冷笑：“我有什么不敢的？”说着便拔剑朝白灵渊刺去。

　　纪雪寰听得一声清脆的兵刃相接之声，而后自己的身体便脱离了白灵渊的怀抱，不由大骇，焦灼四望，然而身体不仅一丝气力都提不出，视野也是模糊一片，纪雪寰知自己是失血失得多了，再如何也无法于此刻使出平日里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帮上白灵渊的忙，一下子既是心慌又是自厌，咬了咬牙，使足了所有的劲，道：“白奉涵，你将我处置了吧——放了灵渊，不要伤他……不要伤他！”

　　此语一落，打斗声果真静了下来。纪雪寰料想是白奉涵听进去了自个儿的话，愿意放了他的心上人，心底一松，然而又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舍来——终究要同他死别了啊！于是朝着空茫喃喃
　　道：“灵渊，过来吧，再让我……看看你……”

　　半晌，白灵渊没等来，却听得一带着惶恐的女声道：“千真万确。扶瑶不敢欺瞒，还望少宫主明鉴。”

　　纪雪寰不禁有些茫然——这是赵扶瑶的声音？她怎么插进来了？

　　随即，又听见白奉涵带着十成怒气的吼叫：“鬼扯八道！父亲尚在闭关中，又如何得知的这儿的事？！”

　　赵扶瑶道：“宫主闭关所在的灵宿阁虽处在一风水宝地上，但久无人居，仆从对于打理也怠懒了起来，便有一扇窗了破了两窟窿，漏音漏得厉害，方才两个小僮给宫主送饭时无意谈起此事，被宫主听了去，便命我来叮嘱两句。”停了片刻，又惴惴补充道：“扶瑶奉命于宫主闭关时侍奉在侧，若没有宫主口谕，又怎敢出现于此？若宫主真不知这儿的事，我又怎会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少宫主冤枉了扶瑶不打紧，只是若因此失了宫主的欢心，那才是得不偿失啊，还望少宫主三思。”

　　白奉涵不屑道：“失了欢心？我若失了欢心谁又能得了去？！白灵渊么？”

　　赵扶瑶低头不语，只等白奉涵自行想清楚。

　　白奉涵虽是嘴硬，但终归不敢太过放肆，罔顾白灼光的谕令，半晌，啐了一口，收起了手中所执宝剑，不情不愿道：“你们都给我仔细着，若下次谁办事再这么不牢靠，我定叫他后悔从娘胎里出来！”似想起了什么，白奉涵又转向赵扶瑶：“其他人可饶过，只是这白灵渊同纪雪寰……父亲总不至于专程叫我赦了他们吧！”

　　赵扶瑶瞥了纪雪寰一眼，恭谨道：“宫主口谕，与高贵妃一事无干者，全数不予追究。”

　　白奉涵道：“那这以下犯上之罪呢？”

　　赵扶瑶摇头：“扶瑶不知，只是宫主向来不喜那‘先斩后奏’，不如待扶瑶回禀宫主、讲清前因后果后，少宫主再行处置，也免得宫主事后不愉。”

　　听到这儿，纵纪雪寰先前对赵扶瑶全无好感，也不免暗暗佩服这女子的勇气。

　　赵扶瑶一再搬出白灼光来施压，白奉涵不悦至极，然而他亦自知理亏，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干瞪着赵扶瑶，一双淡色的薄唇不住颤抖。

　　最终，白奉涵道：“罢了。来日方长。”

　　旋即，纪雪寰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耳边响起了白灵渊疲惫而虚弱的声音：“扶瑶，请快去找……徵使大人来，拜托他，医好雪寰……快……”

　　纪雪寰反握住白灵渊，直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又伤着了？伤到了哪？伤得重不？但意识却不由自主地昏沉了下去，直至眼前一片漆黑，再无法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