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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地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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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上)
她不明白,为何这些人忽然就一起冒了出来,而且总是带着一种和气又不容商量的语气邀请自己去做客,每次大家聊天的话题似乎也只有一个:“你和林易是什么关系?”这样的问题,自己不想回答,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什么关系?房东和房客?还是邻居和邻居?再或者,厨娘和地主家的儿子?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以说。
“笑笑,我真的不想去这些活动,为什么他们每次都叫我去呢!”韩曦在一个暖暖的春天的傍晚盯着桌上的生日会请柬打着哈欠对笑笑诉苦道。
“因为你是林家大少爷的童养媳啊,谁不巴结着你!”笑笑一阵奸笑,拾起桌上的请柬拍了拍韩曦的脑袋。
“没…没…没有啦!”韩曦的脸一阵发烫,急忙否认,童养媳这个词着实让人尴尬。
“诶,你还不好意思了,哈哈,曦曦,你脸皮也太薄了吧!”笑笑欢乐地笑做一团,正欲继续说话,却被身后张老师的呼唤给打断了。
“韩曦,你出来下,赶紧的,书包也收拾上!”张老师神情急促,站在门口示意韩曦。
再后来傍晚不期而至,夕阳忽然拉长了走廊里韩曦的拉着书包孱弱不堪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母亲的车踏上归乡的火车的,这中间的记忆似乎是一张苍白的挽联,写着生死两个世界的轮回。她的心似乎跌进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飘着白色的幕布,讲着苍白的过往,忆着麻木的往昔。
从J市回到故乡,一路上,她没有闭过眼睛。火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她没有丝毫的疲敝,只是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同座的一位大妈有些心疼这个姑娘,和周围的几个人轻声议论道:“真是遭天杀啊,你说现在的人,让个智障的小姑娘一个人坐火车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啊!”
周围的人看看她无可奈可只有叹息:一路上这姑娘哪怕是乘务员检票都不能自理,怎么会有家长狠心让这样的智障孩子一个人远行。是呀,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这么狠心,丢下十几岁的女儿,去了另一个世界呢?她也不知道,可惜不能亲口问父亲这个答案了。
韩曦回到家的那天,刚好是父亲已经被乡人送去火化的日子。这个时节的故乡的是个爱哭的时节,家门口的那条小道上已经无法找到送葬车的身影,只是泥泞的小道上留下了两条浅浅的车辙,延伸到了前方渐渐收窄的街角,看不清方向。
二十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加之滴水未进,韩曦的脸色的苍白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了唇尖,那淡淡的苍白无力得扫视着周围的乡人,忽然之间化作撕心裂肺的哭泣:“叔叔阿姨,我爸爸呢,我爸爸呢……”身上的书包随着她的近乎疯狂地咆哮忽然散落在地,一张张作业纸淋湿在细雨里,孤独冷清。
围观的乡人中有隔壁的陈妈,她赶紧从这群人中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像叶子一样飘落在细雨里的韩曦:“乖哦曦曦,乖啊,曦曦。爸爸没了啊,咱们还是要过的呀!”陈妈身材魁梧,而韩曦身子瘦削,二人本来力量相差悬殊,只是不知为何韩曦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挣扎着要追着车子的车辙去找父亲。两人一来而去陈妈被折腾地一身大汗,赶紧对着身边的乡人怒吼:“赶紧来帮忙啊,傻看着干啥啊!”
这么一来,周围呆若木鸡的乡人才赶紧冲了上来和陈妈合力制服了韩曦。后来众乡人在韩曦的苦苦哀求之下找了一辆小车将她送去了火化的地点,一路上她苦苦哀求开车的师傅将速度加快,无奈人生的事情就是这样,即使她无比希望可以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可是终点等她的只是一个黑黑的木箱。端着木箱的那一刻,木箱上还有余温,透过那淡淡的余温她似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父亲在这个世界的温度在慢慢变冷。一滴泪水不经意间低落在了这木箱之上,韩曦抬抬头看着远处的天,似乎觉得它不经意间传来了父亲的笑,那沉默又温和的笑,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温暖着小院子里自己的心。
之后的时光,她沉默地流着泪水和乡人将父亲埋葬;沉默地接受着来自小城里认识的不认识的乡亲的安慰沉默地面对着乡人的窃窃私语。有人说:“丫头才十七岁,这以后怎么办啊?”
“不是说有妈妈吗,让妈妈照顾啊!”另一个乡人问道。
“诶呀,她那个妈二婚了,哪有空管她啊,本来就是个抛夫弃子的女人!”又有人接茬儿。
在这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丧事结束以后,陈妈告诉了韩曦父亲的死因——车祸。“你爸啊,前几天进城里邮局,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走到了路中央,被车给撞了。警察说主要责任还是在你爸身上,他自己撞得车!你说,这大活人不是自己想不开吗?好端端的去撞车!”陈妈拍拍手,若有所思地摇头叹息道:“不过啊,他这一辈子也真是委屈,书读得好好的被个弟弟拖累得辍学。又摊上个这样的媳妇儿,诶,这都是命啊!”
韩曦本来默不作声地低头在听陈妈说话,心中一直疑惑父亲的死因,直到最后一句她忽然明白了:对,父亲本来好好的,除了她是他心里唯一的伤口之外,还能有谁?
要不是过年的时候知道了她结婚的消息人变得恍惚,他怎么会被车撞?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面目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女人的样子。一阵怒火夹杂着憎恨忽然就上来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恨过谁,只是这一秒,她开始恨这个人,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之情的女人。是她剥夺了父亲的自尊和快乐,将他推向死亡,是这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家,毁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想到这里,她的每一寸神经似乎都是愤怒,她甚至有些厌弃自己,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个女人生的?为什么自己最憎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曦曦啊,你以后怎么办啊,听我的话,回J市继续读书去吧啊,孩子!”陈妈很是怜惜地看着这个孩子好生劝慰道。
“不,我不回去。哪里也不去,就留在家里!”韩曦目光灼灼,言辞之间毫无商量的余地。一想到再回去见到自己最厌弃的人,并且靠着她的接济生活,她就受不了。心中的愤恨告诉她,她再也不要在见到那个女人——一个连自己女儿都看不起她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陈妈每天都来韩家劝她返回J市,可是韩曦油盐不进,不为所动。她开始默默在黄昏时节和从前一样去河边提水做饭,一大早去小城的小厂玻璃厂里帮工,生活波澜不惊。
她就是这样,不会轻易恨谁,只是恨起一个人就是一辈子,怎么都不改。这期间最令人不解的是省里面有所美院的老师曾来吊唁父亲,这位在当地还算有名的雕塑大师静静地立在父亲的灵堂前许久没有说话,末了兀自叹息道:“诶,天妒英才,一生坎坷。”他拍了拍韩曦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孩子啊,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美院找叔叔,能帮的叔叔一定帮你。你爸这样的结局实在是令人扼腕,要知道当年他可是我们美院雕塑系最有前途的学生啊。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一个女人毁了终身!”说完便留下了一沓现金和自己的联系方式离开了。
韩曦有些不解:美院、天才、雕塑、这些和父亲有什么关系,还有父亲读过书么?她看着迅速消失在她眼前的那位老师,心中狐疑顿愈重:那位老师来地匆匆去地也匆匆,根本不给自己留发问的时间,而且此人说的话和自己一直以来对父亲的认知出入太大,她开始怀疑那位老师是否走错了地方,所以并不当真。
而且此时她的身体状态也并不允许自己太多的思考和焦虑,回到家乡近十天,这十天里她进食甚少,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本来已经很是单薄的身子此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白天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在小城李叔家开的玻璃厂里帮工使得自己忙碌起来,晚上的时候则一个人关上大宅的门躲在被窝里默默啜泣,每次哭到已经意识模糊的时候倒头便睡,这期间她不是没有强迫自己进食,然而每次见到食物都兴致阑珊,再怎么努力也咽不下去,于是索性搁在了一边。
饭煮了一锅动却动不上几筷子,日子一久,她也就不怎么喜欢天天做饭了,反正做了也吃不完。李叔家的玻璃厂在本城小有名气,他为人精明能干四处都能吃的开,朋友遍布故乡和省城,所以订单络绎不绝。他在本城雇佣了些辍学的女孩子简单培训之后就让人上岗,每个孩子多劳多得,因而平日里孩子们的积极性很高。韩曦从小动手能力强,什么东西简单指导就能好好掌握,在李叔的厂子吹玻璃很是如鱼得水,每次完成量都比别人多些,因此很受他的欢喜,平日里喜欢带些水果给她。
每天忙碌在生产线上,她很少有空闲思考的时间,只是偶尔对着火吹玻璃的时候,那印着火焰的玻璃上似乎还能看见林易的眉:他现在还好吗?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涩涩的,眼泪也就莫名其妙地充斥了双眼。不过她不允许自己哭,生活已经是这样了,除了坚强还能选择什么,抿抿嘴,她生生地咽下了喉头的苦涩继续干活。于是乎日子在这忙碌和苦涩交织的节奏里慢慢向前行进,一眨眼已经是一个月。她在家里用已经瘦得骨节突兀的手指撕去这张日历的时候,微微一愣,嘴角无奈地挤出一个微笑:时间真快。正恍惚间,陈妈急匆匆走了进来:“曦曦啊,有你电话诶!”
“哦哦,阿姨,您替我挂了吧,我…我…要去上工了”韩曦顺手拿起外套微微一笑。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自己何时返回,只是自己从来不接而已。陈妈看着日渐消瘦眉目却愈加清冷的韩曦无奈叹息:这孩子这么倔,真是像极当年韩家的另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