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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叶菡萏忧愁来(中) ...

  •   一叶菡萏忧愁来(中)
      母亲的婚礼选在了初六,地点定在J市一家有名的本地菜馆。因为是二婚所以只办一天,韩曦那天也被叫了去观礼。参加自己母亲的婚礼对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而言是一件不太愉快的经历。今天母亲把自己包裹在一片红色中,她脸上摇曳着满足和得意的安宁,李叔叔则面无表情地陪在她身边给老人敬茶。上坐的是李叔叔的母亲,虽然年过七旬精神却好得出奇,眉宇间流露的是岁月磨蚀的精明和从容。她接过母亲手中的茶,却不着急饮完而是语气略轻蔑地道:“这么多年,终于进了我李家的门,辛苦你了!”
      一旁的亲友见此状一下子都噤了声。他们其表情各异,各种了然于胸的眼神在交流,然绝大多数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母亲和李叔叔的关系其实早就是李家人平时茶余饭后的谈资:什么一个农村来的女人靠着“爬床快”的本事挤走了李叔叔原来的女朋友;什么很多年不求个名分隐忍包容李叔叔“吃喝嫖赌”的恶习;什么为了能在李家站稳脚跟高龄产女之类。今天的仪式上,她在众人私下的谈论中终于对母亲这些年的生活有了一些了解。她不敢想象眼前的这一位“鼻梁微冷”的女人是和自己有着血肉联系的人,她们的眉眼是有些相似的,可是母亲在自己性格的贡献上几乎为零。她不能明白这样一个好吃懒做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的男人到底是哪里吸引了这个女人,可以让她如此死心塌地?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出了神。
      “是呀,没有我,你们这一家‘泼皮赖子’还在喝西北风呢。所以说我是挺辛苦的!”母亲见老太太正欲饮茶,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不经意间从她的口中飞出。
      “你!”老太太的手中的茶杯瞬间停滞,她满是愠色地瞪着眼前这个满不在乎的女人。
      “我?你也不问问你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我花钱买的,拿人家的手短,说话最好客气点儿。我养着你们这家老小,我什么我?”母亲反瞪老人一眼,毫不留情面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道。
      “诶呀诶呀,少说两句!”李叔叔见情况正欲闹僵赶紧出面打圆场。
      “走走,大家入席吧!”李叔叔顺势揽过母亲,示意她不要再惹事,继而开始招呼众人入座。众人见情势不好,也都顺着李叔叔的话开始依次入座。觥筹交错的和谐最终消弭了敬茶时的摩擦,直至下午的最后一道菜被“和谐”地吃完,韩曦终于可以得空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却忽然被一个小姑娘拉住了衣角,是妹妹娇娇。这个扎着羊角辫眉眼像极了母亲的女孩儿口齿伶俐:“你就是那个和我抢妈妈的小杂种?”此话一出,彼时三三两两准备离席的客人们都在一瞬间将眼神投射到了韩曦的身上。
      “小杂种?”这个词呢不是很“和谐”,不符合今天婚礼的主要格调。韩曦微微皱眉,不知道是否该发作。看着眼前这个满怀敌意长相却和自己略有些神似的女孩儿,她有些不知所措。周围人的眼睛是如此热切,他们似乎对娇娇的话有着无限探索下去的欲望,这种灼热的欲望让韩曦不由间有些害怕:说什么呢?母亲从来也没当着别人的面承认过自己的存在,平时在林家是如此,今日更是如此。
      韩曦想挣脱她赶紧离去,却不料她竟然忽然哭成了泪人:“是的,是的,你就是那个小杂种!小杂种来和我抢妈妈了!妈妈啊妈妈,你不要走!”
      娇娇如山洪决堤般的泪水一下子吓坏了众人,大家手忙脚乱地上来安慰,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她精神矍铄的奶奶。她的奶奶此时一把将小孩儿揽入怀里,很是不屑地瞟了一眼韩曦道:“我当是哪里来的贵客呢?原来是农村来的小杂碎!欺负人欺负到我们这来了,好了好了,我家小宝不哭不哭了!吓坏奶奶了!”老人家如此一番尖刻的话语明白人自然懂得弦外之音,看热闹的心理驱使他们不自觉间将韩曦这里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圈,静候佳音。
      她无比愤怒,心中是忽然氤氲而起的怒火在焦灼:她的手在一瞬间握成一个拳,指甲却猛地插入肉里让人心间生疼。正欲发作耳畔却响起了父亲的嘱咐:“小曦不要给妈妈惹事儿,做事情要有分寸!”
      “我不能发火,绝对不能!”韩曦残存的理智在不断的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不可以给她惹事儿。她转身努力地突围以期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诶哟,真是不好意思。你怀里的和站着的都是我生的!”母亲阴阳怪气地声音响起在这略微尴尬的时刻。她慢慢踱进人群中,笑眯眯地照着娇娇的脸就是一个耳光:“她是你姐姐,不是杂种!你给我记住,要说是杂种也得是你,因为你是我和你爸——这个畜生生的!”此言一出,全场愕然。李家老太的脸也瞬间变得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李叔叔是畜生,那么老太太作为李叔叔的母亲则成了什么?这招杀鸡儆猴着实起了作用,一下子让老太太闭了嘴不再有话。正对峙间,娇娇哭天喊地的咆哮打破了宁静:“我不是杂种,不是啊…不是…呜呜……”她挣扎着从老太太的怀中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叫着:“爸爸啊…妈妈打我…爸爸…”
      娇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观摩者”见此情状估摸着好戏到了尽头,也都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老太太既心疼孙女又脸上挂不住只得悻悻地说:“我…我…我去看看娇娇!”转身去寻孩子。见众人散开的差不多了,韩曦也着实不想久呆,她对母亲轻轻说了一声:“阿…阿姨…我走了!”便转身下楼。
      母亲此时也如泄了气的皮球,了无兴致地道:“嗯…回去吧…”便拖着步子走开了,眼神中难掩地是一丝落寞沧桑——这么多年可能她过得也不容易吧!不知为何,韩曦瞥见此景时脑海中闪过这念头。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别人“和谐”地称为“小杂种”感觉真是不一般,韩曦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沉重。自尊心燃烧着愤怒的因子让她面红耳赤,胸膛里却如嵌着一块重重的石块儿一般压抑。她真的想哭,从小到大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虽然没有母亲,父亲却一直宠着自己。物质上没有别人来的富足,却从未被如此践踏过尊严。若是路人这般做,保不定会被打成猪头三。然而话却出自同母异父的妹妹,让人着实无奈。
      她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老天爷真是跟自己开了个玩笑。——第一个称呼自己“杂种”的竟然是自己的妹妹——一个只在照片上见过一面的妹妹。
      韩曦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力和软弱,痛恨自己的妥协和忍让。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返回林家,一下车便飞也似地跑了进去。此时的林家大宅里早已暮色沉沉,周遭的合欢树掉了一个精光,未融化的雪生无可恋地静静躺在地上。韩曦跑到合欢树下时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跌坐了下去,泪水却犹如决堤一般流了出来。她哭的时候,死死咬着嘴唇任凭唇上破裂的血丝混杂着咸苦眼泪渗入喉咙,一种歇斯底里的疼痛钻在她的心头一阵又一阵。那疼痛加重着哭泣使得她浑身颤抖,然而越抖却越哭得越加厉害。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的棉服里渗进寒湿的雪水,那路线是从裤子渗到衣角然后是内衣,最后是大脑。最终她被一种寒寒的孤寂感充斥包围,原本恢复的不是很好的身体凉了一阵热了一阵,牙齿也开始咯咯作响,一晃间她倒在了雪地里,无法动弹。
      “醒醒…醒醒…请醒一醒!”韩曦再次睁开眼时,一个瘦瘦地满脸胡渣略显得疲惫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他探了探韩曦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不由分说地抱起韩曦就往屋子里走去。她的脑子迷迷糊糊,恍惚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好看的眉宇就又昏了过去。
      韩曦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从未进过的房间,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老旧。一张大床上靠着白纱窗放置,一阵微风吹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床前暗红色的红木书桌上放着几本设计书,有个人正背对着自己伏案疾书。那人穿着灰色棉马甲内搭一件白衬衣,微风吹得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却拨开了他的侧颜。这是个鼻子高高冷冷的人,嘴唇却有些樱桃小口的意味,他干起事情来眼神中带有一种专注的宁静,整个房间静悄悄地,不时间飘起铅笔沙沙的声音。这一切让韩曦不好意思去打扰他,只得默默地看。
      “吱——”门被轻轻推开了,林易看了一眼藤井,却转眼扫见韩曦脑门上耷拉着毛巾睁着个大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
      “你怎么了?怎么跑这来了?”林易有些不解,却赶紧栖身上前伸手探了探韩曦的额头:“又发烧了?”他有些着急关切地问道。
      “嗯…嘘…他在工作…”韩曦眼神示意林易小声道。
      “没事儿的…我…我…还好!”藤井听闻声而起走到韩曦旁边轻轻道,他伸手又探了一次韩曦的额头:“温度…温度…温度好些了!”藤井浅笑,眼睛弯成了一道新月。
      “嗯…谢谢你!”韩曦也微微一笑,眉眼动人。
      “诶呀,她怎么跑你房间来了?”林易不解地抬头问藤井。
      “她…她…晕倒了…在…门口!”藤井的中文不算是流利,一句话说得让林易听着吃力却也明白了大概。他点点头,略微沉思了下看了眼藤井又看了韩曦道:“估计你上次恢复得不太好,所以又晕了,身体简直太差。对了,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哥——藤井简文,他是日本人,英国读书,设计师。”
      “这是韩曦,我…我同桌!暂时住在我家!”林易介绍韩曦身份时略犹豫了半秒。
      “你好!”藤井又是微微一笑很有礼貌地招呼道。
      “嗯…你好!”韩曦也回道,同样眉眼带笑,梨涡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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