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君心终染凉》王睿泠

8、劫 你醒来啊，

　　第二日，双方人马在两边集齐。

　　他站在城门上，墨发飞扬，杏袍拂动，风华绝代。

　　她骑在站马上，美眸英眉，淡上铅华，英姿飒爽。

　　他和她同时高举右手，然后缓缓放下，双方人马冲到了一起，开始一场惨烈的厮杀，她在敌军中穿梭，奋力杀敌，所过之处，皆无活口。

　　她看不见，高台上，他的眸中含泪；她看不见，高台上，他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她看不见，高台上，他的双手因紧握而一滴一滴地渗出血来……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想杀掉敌人，多杀一个，自己的士兵就会少一点损失；多杀一个， 自己心中的恨意就会减轻一分；多杀一个……

　　鼓声震荡，振奋人心，双方各有数十万大军，实力旗鼓相当，不分高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活着的人在一个一个地减少，倒下的人在一个一个地增多，而她依旧在疯狂地斩杀敌人，他则在高台上沉默地看着。

　　他用手捂紧胸口，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滴落，溅在血渍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血红的妖冶的花。

　　“凉儿，为什么要应战，为什么要应战，明明快要过完第七日，为什么要在战书失效前的最后一天又应了战，为什么？为什么？待胜负分出，我们又该怎么办？凉儿，你的心那么狠，那么狠……”

　　原来，一场真正的大战需要打这么长的时间。从早晨，到中午，再到傍晚，天都快要黑了，这场仗依旧在持续。

　　她的双手已经开始麻木，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战场上早已是尸横遍野，将士们的呼声响彻天地。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她与他共处时的美好回忆。

　　他吹笛，她聆听；他钓虾，她喂鱼；他看书，她下棋；他作画，她品茶……

　　那是他们的记忆，是她一生之中最最美好的时光。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那时的快乐。

　　那时的苦。

　　那时的甜。

　　便是他让她最终染凉又如何？

　　不忘君心曾莫凉。

　　没关系，那段时光，她记得就好。记得曾经在一起的日子，曾经的承诺，曾经那彻骨的缠绵……

　　她轻笑着，张开双臂，像是要似以往那般拥住那熟悉的身影，手里的剑缓缓脱落，眼角浮现出几点晶莹。

　　她好像看不见那一把把正朝着自己胸口刺来的长剑，只是对着高台上的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绽放出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最灿烂的笑容，明艳到天地为之失色。

　　江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那一声声嘶哑着仿佛穿透天地的“染凉”传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原来他还爱她。那就很好，原谅什么的，她都不在乎了。她满意的闭上双眼，从马上翻滚下去。

　　他似疯了一般冲下高台，却赶不及看她的最后一个笑容。

　　他来不及向她解释了，他再也听不到她的那声江公子了。

　　他会一辈子欠她，一辈子悔自己。

　　是他给她温暖，又将她推向深渊。

　　他飞奔过来，颤抖着扶起她的身体，放声大哭。

　　不知何时，厮杀已然停止，雾蒙国的士兵们缓缓地放下刀剑。

　　一时间，战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们。

　　雪花飘落，寂静无声。

　　皇宫中，江越跪在床边，染凉静静地躺在床上。御医说今夜是最后期限，若是今夜不醒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紧握着她的手，哭道:“凉儿，不要走，好不好？你醒来，这片江山，这天下，我通通不要了，我只要你。我们两个人浪迹天涯，还像之前那样开心地生活好不好……”

　　月亮不知何时已爬上头顶，渐渐地向西边偏去。

　　他依然跪在一边，他把手轻轻地放在染凉的小腹上，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发丝间。

　　“凉儿，这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你快醒来啊，醒来啊，好不好？我求你……”

　　他的呜咽声渐渐地小了下去。

　　这世间本就没有太多的奇迹，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完美无缺。

　　若是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误会，若是他们能从一开始就接受彼此，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可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他就只有感受着她的身体慢慢变凉，呼吸声慢慢地变轻最终消失。

　　然后一切再无声息。

　　可他还欠她那么多的解释。而很多事情错过了一次便再没有机会，他便只有让自己的余生永远浸没在悔意之中。

　　偌大的房间里，却只剩下一个人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