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巴黎》痴人梦语

6、V 天意如此

　　又是一周的准公爵小姐强化训练，把朱黎给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终于迎来了洗礼和仪式的那一天，她才不由地松了口气。

　　今天公爵将在巴黎圣母院内宣布，她将成为他的女儿和唯一的正式继承人，而她也将接受洗礼成为一个天主教徒。在这个奉天主教为国教的国家，这是完全理所当然的。朱黎在一到法国后就发现，这里的教堂比公厕还多。

　　本来以为今天没课，可以好好补眠的朱黎绝对想不到，半夜四点便被拉法尔夫人从床上拖起，丝毫不顾她的抗议和挣扎。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一连串沐浴，更衣，梳妆等繁复的准备工作，简直比见驾国王还要麻烦百倍，我们可怜的朱黎同学就这样被女仆和化妆师们像木偶一样摆布，折腾了整整一个早上。

　　如此倍受折磨，还没有早饭吃，据说是因为在接受洗礼后，就要领食耶稣的圣体以净化灵魂，而在领圣体之前为了保持身体内外的纯净清洁，当然就是禁止进食进水了。朱黎被马车带到圣母院的时候，早就撑不住眼皮了，脑袋一垂一垂的，肚子自顾自地咕噜噜直叫，喉咙干得可以冒出火来，完全顾不上自己那身令人极不舒服的妆束了。

　　昏昏沉沉中，已被拉法尔夫人引至主殿的第一排位置跪下。公爵尚未到场，可能是因为知道首先举行的是洗礼仪式吧。也不知道上面那一大群教士和神父们向上帝祷告了多久，无非是一些譬如人实在是罪孽深重，请求上帝宽恕种种的话，信仰不坚定的朱黎早就睡到爪哇国去了。

　　就在她的美梦做到一只巧克力蛋糕自动飞到她嘴边时，便狠狠地被拉法尔夫人推醒了，一脸茫然地被推上了主台。知道重要的一刻就要到来，朱黎强打起精神，走上前去，一位身着红色主教礼服，慈眉善目，银发苍苍的老者向她露出慈爱的微笑。

　　为她主持仪式的正是这位极受民众尊敬和爱戴的大主教。朱黎跪在地上，大主教沾了一点圣油，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划了一个十字，口中念着她听不懂的文字，为她祈祷。听老师说过这个十字会发出肉眼所看不到的光，连魔鬼见了她都会吓得逃跑，希望如此，想到这里朱黎呵呵地傻笑。谁知魔鬼易避，恶人却难逃，有着邪恶灵魂却披着人皮的恶鬼才是真正的危险。

　　片刻过后，大主教取过圣枝，沾上些圣水，轻轻撒在她的头上。原来这就是圣洗啊，本来还担心是不是要脱光衣服在众人面前洗澡呢，不过是在脑袋上洒几滴水而已。礼成后，朱黎如释重负地吐出那句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结束语：“谢谢天父，我将成为您忠诚的羔羊。”接过被称作耶稣血肉的圣体，急吞下肚，可惜这一块如铜钱般大小又薄薄的面饼是绝难以果腹的。

　　正起身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大主教却向她示意，朱黎便只好随他而去听候吩咐。跟随大主教走向主台后，来到他的工作室，偌大的一间屋子竟然推满了厚厚的书，除了中间的一小块空间里放着一张书桌，和两把木靠椅。书桌上堆满了书，好些打开的书都写着朱黎从来未见过的文字，书上处处被圈出，并有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大主教坐在书桌后的那把椅子上，并示意朱黎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他温和地说：“公爵小姐，我一直在考虑要给你起的圣名，最后我还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谢谢您，主教大人，只是我也不知道究竟该用哪个名字才好，还是听您的主意比较好。”朱黎坦言道，她的确是不知道入了教还要起一个圣人的名字的，听说这是她死了以后进天堂用的名字。

　　“安娜这个名字怎么样？安娜圣女就是圣母玛利亚的母亲。”大主教提议道。

　　“好，真是太好了，我就叫安娜吧。”朱黎说道，只要不是圣母玛利亚，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

　　大主教对她慈爱地微笑了一下，道：“公爵小姐，我想给你这个圣名，因为我认为你是一个勇敢的小姐。你远道而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朱黎来到这里这么久，还是头一遭听到有人以这么关怀的口吻对她说这样的话，眼圈不禁微红了。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虽说公爵有这份善心收养你，但是你毕竟是离开自己亲身父母和祖国千里之外，这种思念之情我也是有所感触的，所以我能够体会到你现在的这种心情。”大主教的话如同慈父，温暖地滋润了朱黎孤寂惧怕的心，让她不知如何言谢，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那慈祥的脸。

　　“即便是在公爵府，也不像是在你自己真正的家里一般，一定要处处小心才对。”大主教善意地提醒着她，“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不要犹豫到我这里来。即便其它所有的门都向你关上了，我这扇门却将会永远向你开启。”

　　朱黎万分感激地说：“谢谢您，主教大人。您真是太好了。”

　　“快回去吧，你的父亲还在等你呢。”大主教说。

　　朱黎想起还有继承仪式的事，站起身，向大主教道别离去。

　　急匆匆地跑回大殿，却发现偌大的一个教堂里空落落地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些神父教士和少数观礼的贵族不知何时都已散尽了。秋日的阳光从圣母院五彩斑斓的圆玻璃窗透了进来，淡淡地洒在跪凳的一角，依稀可以辨出空气中灰尘上下舞动的影，伴着熏香的气味，神秘庄重得让人战栗。

　　原来礼已成，公爵并未等她这个继承人出来，就已经宣布了一切，正如同当初他也并未曾得到她真正的首肯同意，就已把她领回府中。似乎他是一切的主宰，他才是她真正的上帝，并非是这个教堂里所供奉的那个虚无的上帝可以主宰她的命运。而她，则如同卑微的蝼蚁，一个表面上戴着公爵小姐光圈的幸运少女，实际上却是一个被他不屑一顾的乞讨者。

　　这个公爵果然是来去匆匆，行踪莫测啊，朱黎心里挖苦道。自她被领回公爵府的那一晚起，到如今她还未曾见过她那个名义上的养父一面。从苏菲那里得知，连她也从未见过公爵的真面目，因为公爵是从不住在公爵府的，而是住在黑郁金香城堡，那里只有他的几个心腹，比如管家先生。不用说，他富可敌国，自然是狡兔三窟。

　　朱黎本来就觉得他并不是和民众想得那样，真心诚意地想收养义女的，而现在他的避而不见，更是证明了自己心中的一切猜测。这一切因他而起，蹊跷众多，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公爵的匆匆离去更让朱黎觉得失望懊恼，她怨得倒并不是错过亲眼目睹那位神秘公爵伟大丰采的机会，而是原本准备充分的那些用来诅咒他的话，现在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只好憋在心里，好不难受。

　　拉法尔夫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朱黎脸色难看地走出去找她，而步出教堂后却被眼前的画面所惊呆了。

　　巴黎圣母院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民众，而众人目光的焦点都在圣母院门口那抹身着厚重的浅蓝色丝绸绣花长礼服，头戴承重的钻石珍珠花冠的身影上。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欢呼四起，震耳欲聋。

　　一个个衣着破旧，笑容纯真的孩童，递给她各色的野花，亲吻她的脸颊。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贫苦人，一双双热切的眼充满希望地望着她，一张张诚挚的笑脸在为她衷心地祝福。感动地箭射向朱黎的心，幸福的泪水溢满了双眼，因为她知道，在这一刻，至少有一些人，虽毫无理由，却是真正在关心着她。也正是这些可爱的人，鼓励着她在这个陌生无助的时代好好地生活下去。

　　回到府里，朱黎只胡乱吃了几口东西，换上了自己最钟意的简单衣裙，便匆匆出门，去赴伯爵之约。

　　马车才走到半路，忽传来一阵悲伤绝望的哭泣声，朱黎忍不住叫车夫停下马车，下车去一看究竟。

　　眼见，荒野中，一个衣裙坑脏，满脸汗水和尘土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衣裤破旧不堪，全身泥土的老人。老人双目紧闭，似乎已失去了知觉，只有微伏的胸膛证明着他还有一丝人气，只是一条腿已经全烂了，发出令人恶心的腐臭气味。

　　那少女看见走来一位年轻又似身份高贵的小姐，马上向她哭着求救。朱黎也没多问一句，就叫车夫帮忙把老人抬上马车，立即赶往巴黎中心最有名的医生处。

　　车上，少女带泪向她述说了自己的遭遇。少女原本和父母一同住在乡下，因为连年遇灾，庄稼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竟然颗粒无收。一家人吃完了所剩无几的粮食以后，就只能等着饿死了。最后只好决定来巴黎碰碰运气，找个差儿。一路上历经辛苦，受尽冷眼和压迫，母亲被饿死，父亲又身染重疾，不省人事。因为身无分文，只好抱着父亲等死。

　　朱黎听了这少女的一番话，非常同情少女的种种遭遇，心情更是十分得沉重。原本只是略微从史书上了解过，这一时期平民的生活是非常辛苦难熬的，却没有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跑到了自己的面前。朱黎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帮助他们到底，使他们真正走出困境。

　　在医馆安顿好那对父女后，朱黎便坐上马车，匆匆赶到协和广场，下车后便拐进广场左边的一扇木门。

　　正当朱黎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犹豫时，一个吹着口哨的年轻男子轻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待他一见厅中的小姐，立即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打招呼说：“午安，最最美丽的公爵小姐。”

　　朱黎一下子想到，那天广场上乔治在众人面前的表白，脸一红，只礼貌地回了一句“午安”。

　　“你一定是来找乔治的吧。他就在楼上的办公室，你可以直接去。”年轻人笑着说，“我想这一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朱黎羞得别过脑袋，脸红到耳根，直往楼上逃去，身后却传来那年轻男子阵阵爽朗的笑声。

　　又羞又窘的朱黎一口气冲进了二楼的办公室，一抬头却立刻呆住了。

　　面前依窗斜靠，一脸悠闲的男子却不是乔治。

　　这是一个能够让任何女子都心跳加速，呼吸承重的男子。

　　璀璨的灰绿色眼睛镶嵌在羊脂白玉般的皮肤上，被蝴蝶般的黑睫毛半遮半掩着，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秀气直挺的鼻梁和小巧秀美的鼻尖，好像在嘲弄着周遭的一切；犹如桃花般香艳的唇瓣，嘴角却微微扬起，透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气，又好像在玩弄着周围的一切。

　　华贵的灰色燕尾服衬出他修长美好的身材，白色的丝制衬衫在领口打了一个蝴蝶结，并露出一点点花边，袖口的双层花边更让他显得优雅华贵而邪气。

　　他又是与众不同的。

　　不若一般贵族或有钱人那样无时不戴着银白色的假发，他黑色的长发随意地被一根银丝带揽起。一般而言，西方人的头发无不蓬松枯燥，尤其是在这个还没有潘婷的时代。而他的那头黑色长发，却有如丝绸般光华柔顺，又像黑丝绒般细腻柔软。

　　另一点，一般的西方人即使英俊，却也都是粗线条的。就连伯爵那样英挺俊雅又贵气逼人的美男子，脸部线条也不免粗旷。而眼前此人的五官却精致无比，如同一件艺术珍品，连看遍天下美人又是学艺术的朱黎也禁不住暗暗赞叹，造物主竟会如此眷顾面前的这个人，让人挪不开眼。

　　片刻后朱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但走错了房间，而且还已经对那个男子十分无理地直勾勾盯视了好久，原本已经绯红的双颊就变得更红了，脸烫得都快冒烟了，连忙低头小声地怯懦着“对不起，真对不起”。

　　却引来那个男子更深的笑意，他并没有说话，眼光却不断挑逗着朱黎，并露出坏坏地笑容，有着天使般的美丽却又像魔鬼般的邪恶。

　　朱黎转过身，落荒而逃，刚踩到门槛就和乔治撞了个满怀。

　　“茱莉，能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乔治的口中有掩不住的惊喜，可是在他看到立在窗前的男子时，脸色不由地一变。

　　乔治正想开口说什么，而那男子却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眼色。

　　“菲利普，你总是喜欢出其不意呢。”乔治转而一笑说，“茱莉，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菲利普。你可要记住离他远一点，这个魔鬼可不知道已伤了多少天下少女的芳心。”

　　话一说完，朱黎那一副用不着你警告我也知道的神气逗笑了菲利普，于是她急急避开他的眼神，向乔治表明来意,希望他能给那个可怜的少女谋一份差事。

　　乔治对她满脸都是欣赏的表情，当然是立刻答应了。

　　“茱莉，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同我们一道去喝咖啡？”乔治提议道。

　　“对不起，乔治，今天是不行了，我和伯爵已有约在先。”朱黎说着，大拍脑瓜，惊呼道：“糟了 !糟了 !我已经迟到了 !”

　　说着便和他们道别，一溜烟似地跑掉了。

　　乔治望着她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不免露出失望的神情，菲利普却在一边，依旧含着一丝嘲弄的笑容，说：“这么快就失心了吗？我可怜的小乔治。”

　　“她真可爱，真可爱，… …”乔治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菲利普的言外之意，不住地喃喃道。

　　“是啊，连我也没有想到，竟然捡到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小家伙。”菲利普依旧用嘲弄的口吻说，眼光却变得越来越深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