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邠诗

1、一

　　先生双十年华之际到了这地处京郊的大柳村，先生称落榜无颜见故乡人，于是先生落户于大柳村。

　　先生中举，但未举进士。村里人伊始称他为举人老爷，后因其在村中开设学堂，便随着娃娃们喊先生。

　　先生住在村头，两间由里正带着村里年轻力壮的汉子盖的相对于村里大部分茅草房结实的砖头房。一间大的，作为先生教村里娃子读书认字的学堂；一间小的，用作先生住宿起居。

　　嗯，还围了一个院子。

　　先生对于烧火做饭之事素来不擅，在某日傍晚将为烧饭而搭的草棚给点了之后，村里人便给先生隔三差五的送点饭菜，有些好事热心的大娘婶子也会经常帮忙做饭。因此先生才不至于空腹而行。

　　村中各户人家的小院皆种满应时令的瓜果蔬菜：
　　墙角丝瓜伸须爬墙；菜架下黄瓜顺杆而上；青菜挤挤攘攘聚在一起；香葱笔直的竖在厨房边上，间或有一两根熟透了，便在顶端爆出绒球一样的种子；长豆悠悠的垂挂在藤蔓上；大片大片的叶子遮住了长而圆的冬瓜和荒瓜......

　　唯独先生家院里满目杂草。

　　先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曾跟随几个大脚的妇人下地除草，不消半个时辰，大汗淋漓，气喘如牛，此后，无人带先生勤健四体。也曾在自家院内播撒菜种，除却疯长的杂草外，并无其他可食之菜。

　　许二爷家的婆娘觉得先生是读书之人，喜爱高雅情趣，提议在先生家院里种上梅兰竹菊等事物。先生咽下嘴里的红烧肉后高谈阔论一番，大意是附庸风雅之事自己不屑，种些果腹之物便可。

　　于是，先生的院里布满各色常见的果树。只是先生疏于照料，存活下来的只有两颗梨树，一颗柿子树，一棵杏子树。

　　哦，还有墙边的一架葡萄。

　　大柳村因村头有棵不知年份的大柳树而得名。先生常常坐于树下，或是读书，或是沉思，或是......端个饭碗扒饭。

　　先生吃了晚饭喜欢拎个低矮的板凳靠墙坐在自家门前，娃子们爱听先生说故事，便都围坐其身边。

　　先生说故事算不上娓娓动听，但胜在都是些奇闻异事，每每都能引起孩子们的惊呼。不多时日，无事的大人们也都围聚过来。

　　京城是天子所在之地，市坊日日繁忙。先生不喜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挤闹，唯有每月初去府衙领些补贴之时，才顺道从集市上置办些平日需用之物。先生也经常带些果脯蜜饯之类的零嘴，自己吃一些，奖励一些功课做得好的娃子。

　　先生爱逛市坊中的书摊，每次去必买些话本传奇之类的杂书。先生中举之际腹中已有些许笔墨，况且先生不求功名，买些话本只为了打发些时间，顺便给村里娃娃们说故事也能添些曲折。

　　村里孩子大多顽皮好动，但在先生面前甚是乖巧，偶有嬉闹之举打扰到先生，便在其皱眉前安分，或是逃到远远的地方玩闹。

　　先生鲜有生气动怒。一来村里人予以先生极大的敬意，二来即便是与人生有摩擦，也不予理会，任由那人指责谩骂，先生却不甚在意。

　　先生日日过的闲适自然。

　　早起洗漱后打开围院的栅栏，门前是隔壁里正或是村尾阿婆家送来的竹篾篮，里面是稀饭和夹了辣萝卜或是咸辣菜的馒头。偶尔会是一碗加了鸡蛋和几片菜叶的清汤面。

　　夏日清晨气凉有微风，先生拎着篾篮到大柳树下用饭，蹲坐于裸露出的大树根上。待到日上三竿，露水凝干，先生便提篮而归。

　　碗盘洗净归还，学堂的孩童到齐，先生执书授课。

　　资质尚可又心有抱负的少年，学有所成之时即可谋取功名；无心向学的，认些字读些书，便是将来做个跑堂伙计，也比他人多了些底气；再不济老老实实种田，将来遇上些大事小情的也不至于容易的被糊弄了去。

　　晌午时分，先生常去村尾独居的阿婆家，阿婆的老伴和儿子都于战乱时征兵死于沙场，儿媳难产也走了，只留下孙子王离。

　　先生陪阿婆唠嗑，一边将麦秆混合枯枝送进灶台下将火烧的更旺，一边听阿婆说她的过往，但很多时候都在夸孙子懂事好学，希望先生多多栽培。

　　阿婆手艺一绝，尤擅做红烧肉之类的大荤之菜。寻常人家除了来客和逢年过节才吃些大荤，平日里只简单炒些素菜，也会经常到河里捞些鱼虾。先生爱吃阿婆做的小炒，烙的很薄的面饼裹上满满的菜，先生每每吃上两块。王离去学堂的时候，也经常带一两块卷着小炒的烙饼给先生解馋。

　　从阿婆家归来，先生往往午睡约莫一个时辰。醒来坐在榻上迷糊一会儿，便提着矮凳捏本话本去大树下坐着。

　　先生有时会手举下颌臂膀抵股肱，思考万物本源，目光缥缈离散。俗人谓之曰发呆。但大柳村的人认为，先生乃仙人之姿，发呆一词不可取，改为肃容沉思。

　　落日余晖尚未散尽，四处串门的大娘婶子已为先生烧好晚食。先生吃了一碗青菜面疙瘩，于院中走动消食片刻，便靠坐于门前墙角。同样吃了晚食的孩童，三三两两围坐在先生周边，等候先生将昨日未完的“天狗食月”补全。

　　曾有学生问先生，有无数学子为求功名老死考场之上，先生不到而立之年，况已是举人之身，只一次落榜，何不再次拼搏，求个官袍加身？

　　于是，先生授了一首词。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