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春秋》从沫

18、朝上风波（上）

　　翌日。清晨。朝堂。
　　楚尧这个大祭司，在朝中地位跟职务的特殊性，决定她的站位跟普通朝臣亦有本质上的区别。
　　皇位的右下侧设一辅位，其他官员都是面向皇帝而立，唯她在那个方位站着，跟皇帝、跟朝臣立可成三角状，视角独特。可以说她是除皇帝以外最能纵观整个朝堂上官员状态、表情的一个。
　　位置意义特别，但是由于简矣在政务上的淡薄，加上他本人的低调处事，跟祭司殿少有事宜需要拿到朝堂上来讨论，久而久之，这个位置便渐渐失去了它极其敏感的存在感。到楚尧的时候，她连上朝的次数都比普通的官员少了，也算是把自家师傅的意志传承透彻到了极致。
　　楚尧默默站在那里，做自己的雕塑。下方讨论着什么，她也是听一部分，漏一部分的，偶尔得空还会阖目补会儿眠。
　　朝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一直到了临末，皇帝才宣布了由太子燕行恪出使栖子国国都桐城，参加这一年最具较量跟分赃意义的三国会晤。
　　说到这三国会晤，就不得不说一下当今三分天下的大局：北地靖乾、西蜀栖子、东道天裳。此三国各自卧地儿居，国力相当，近几年逐渐形成鼎立之势。天裳、栖子建国年代久远，较之靖乾算是老牌王国，有着相对完善的国家体制，比之贫瘠的靖乾经济更为发达。然而，靖乾地居北方，人民穷是穷了点儿，但也正因着生存坏境的艰苦，造就了他们强悍的民风。建国百年，原来的一盘散沙，如今也变成了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
　　这一次的三国会晤，是靖乾建国以来第一次作为同等势力参与到国际事宜的高度中来，具有十分重要的政治意义。各国选派的参会人员大都是最能代表国家、代表国主意志之人。燕行恪作为一国储君自然是靖乾的不二人选。
　　“此次出使意义非凡，正乃是扬我国威之时。然而，面对天裳、栖子这样的老牌大国，在战场上我靖乾铮铮男儿自言不惧，亦可所向披靡。但是，出使会晤毕竟不是武战，南人多狡诈、擅辩，且诡谋不断，我使到底在此方面经验欠缺，怕要吃亏。”说这话的是大鸿胪慕容御林，掌管整个王朝对少数民族的接待以及交往等事务，由于靖乾部族繁多，各中调和、统一之责皆自他处。朝中地位不凡，与楚尧的大祭司同为九卿之一。
　　此次的外交对象虽然从部族上升到了国家，但依旧属于他负责的范畴，所以他此时是最有发言权的。
　　那厢话音乍落，大将军李继的鄙夷之声旋即而起，道：“大鸿胪此言当需斟酌。你的意思是在自贬你鸿胪寺里养的那群人不足为任，还是在质疑太子殿下的能力？”
　　这位大将军很有些来头，他是皇后的哥哥，皇帝的大舅子，丞相的长子，太子的亲舅舅，所以这里点明他的这么多重身份的意思呢，就是要说他的出身真的很高。
　　靖乾是个尚武重军事的国家，大将军之谓又是将军之首，所以，即便他非入三公，亦不在九卿之内，可与那位位在三公之内、专掌一国武事的大司马万俟延相较之下，那位虽有最高的武官职位在，却远没有他这个兵权在握的将军说话更有底气。加上他原有的得天独厚的身家背景，自然是到了哪儿哪儿都是横着走，眼高于顶更不在话下。
　　慕容御林微微颔着首，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就见他抿抿唇，回应道：“下官没有自贬的意思，亦无质疑太子之意。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大将军何必反应过激？大将军打仗自是一把好手，可对于外交事务到底还是行外人一个，就不要插手干涉其中了吧，免得闹出什么笑话来。”
　　他的话显然有些不客气，李继横惯了，听到这话，自然也没好脸色，还要争辩什么，却被旁边的一位白须长者摇头制止了。这人不是别的，正是丞相李仁，老头儿没有他儿子的暴戾脾气，很有教养的说了句：“大鸿胪请继续。”
　　慕容御林朝李仁颔了颔首，然后抬起头直直看向了楚尧。
　　楚尧正在兀自养神，就听下方有人问道：“敢问大祭司——”
　　“嗯？”楚尧微惑。
　　“听说祭司殿近日入住了一名访客，此人师从唐大家，可有此事？”
　　“啊？”楚尧怔住。
　　跟着，不等她回答什么，就听上座的皇帝燕元焘连声笑道：“慕容卿消息果然灵通，确有此人！”
　　楚尧一愣：啊？她怎么不知道？
　　“朕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分。此人少年卓越，见识广博，口才颇为出众，是个人才。奈何他淡薄名利、不愿出仕，若非楚卿与他尚有些交情，朕怕是亦无缘得见。”燕元焘那边说得绘声绘色，跟真的一样。
　　慕容御林闻言大喜，朝着楚尧便是一揖，道：“可否请大祭司代为引荐？”
　　楚尧：“呵呵——”
　　燕元焘说瞎话上瘾了一般，又道：“慕容卿若是想要在此次出使之时，得到这位相辅，这里便可放心了。”
　　“……”
　　“朕已下了诏书钦定此人为特使，随太子一同去往桐城。”
　　“陛下英明！”慕容御林忙朝皇帝作揖。
　　“陛下，请容老臣置喙一句。”李仁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要开口了，他说，“老臣虽然寡闻，却亦听说唐大家此人纵横一世，为人自傲清高，并不曾有过收徒一说。大祭司贸然向陛下引荐的这位，固然可能有些才华，但其背景出身怕是还有待考究，岂堪此等重任？陛下爱才心切，求贤若渴，但是还需谨慎择取良莠。大祭司确实了解清楚了此人，而他亦确实师从唐大家，何不带到朝中容臣等共赏其才华之后，再做定夺，委以重任，不是更能叫同使官员心服口服？”
　　“……”
　　“大鸿胪对唐大家的敬仰之情，本相感同身受，但是此间作为未免草率。你鸿胪寺内官员不乏才艺不凡之人，何必依之一个素未蒙面，单凭大祭司一己之言便量才托付？难道他们的专业还不及那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吗？”
　　这老头儿，早过了花甲，直逼古稀之年，身体却十分之强健，混迹朝堂几十年，历经三朝。当了皇帝的老丈人，女儿还是国母，几个儿子亦是身居高位，外孙又被立了储。权势滔天，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所以他在这里轻责皇帝用人不当，教训朝臣，也是平日里做惯了的事情。
　　但是再德高望重，臣永远是臣，上座有皇帝，他可以敬重您，但是不代表你可以长期压制他，毕竟人家才是皇帝么。
　　戏演到了这里，楚尧大概也明白了皇帝不断抢她的白的用意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确实是决意要叫她以“特使”的身份跟着太子一道出使栖子。因为慕容御林跟李仁口中所说的唐大家，正是她的第二位师傅，唐纵。
　　她也是后来跟随宁渊到了外面的才知道，她的这位师傅是一个何等传奇的人物。他是当今之世，十分著名的纵横家。靖乾建国百年，然而真正的统一，却是在今上燕元焘登基之初。唐纵凭借一己之力纵横、游说近百部族，为统一做出了非凡贡献。其功勋斐然，在靖乾的建国史上成就了一段不朽的传说。后期他更曾去往天裳、栖子两国游历，所以，就他的外交能力，几乎是没有人会怀疑的。
　　诚如李仁所言，唐纵确实没有师名在外，楚尧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朋友的存在而非徒弟。但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是实实在在的教给了楚尧许多东西，更不影响她视他为师，尊他为父。
　　楚尧不用看皇帝也知道他此刻的脸色会是什么样了。人家一个皇帝为了“重用”她都开始睁眼说瞎话、胡乱扯谎，并被臣子攻击了。她但凡识点儿抬举，这个时候也该出声救援了，更何况她事先还曾应承了宁渊。
　　她那厢轻声咳了咳，说道：“丞相言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