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遭遇无礼貌者 别故乡去远 ...
-
渡至天津正天明时分,远处白茫茫的不知是月是日,红枳花将一宿夜的影披在船身,苏鹤松牵出江心月来,交付了钱后,腿搭上一辆刚拉来的擦得噌亮的黄包车,便又走了。
太阳渐要高照了,街市便同空气一般鼎沸起来。白桥堤子上有抹红脸耍猴戏的小孩子,有卖冰糖葫芦的破布衫子,有打鼓的小姑娘唱《黛玉悲秋》,江心月一面左张右缩地看,一面与苏鹤松搭话:“天津可真大。”
苏鹤松看她呆呆的模样,心里哂笑,心说要给她找份工,必定要找无须眼力见的。
便是立刻介绍去金府做仆子,吃住倒还在苏鹤松家,不过此地也不宜久留,因苏鹤松也并无钱两,又或而有钱两而太过俭省,赚不来钱的买卖,即使是亲戚,也不愿做的。
苏太太自她一来就如此臭脸,她便推脱尚有东西未买,心里想着那逗乐的杂耍,出门去了。那孩子果然还在,抹着红颜料拿起砖便往头上砸,围观的或有叫好的,或也有看笑话的,也有打赌他敢不敢砸的,人群中倒也有像在洋行工作的,捧着几块糕点一边大嚼一边瞧。
潇潇的一点风吹过,那孩子大呼一声,青砖便同鲜血一起流下了。
空气沉寂了,接下来就是一阵欢呼,虽而欢呼,虽而呐喊,虽而振臂,付钱的却少了,不一会儿便走的落花流水了。那孩子的鲜血还在流着,眼睛是那样黑,只盯着前面瞧,碗里没钱。前面便又有几个耍猴的,用长而细的鞭子抽,一抽便是一声惨叫,惨叫过后就是欢呼,几声好叫的嘹亮。耍猴和耍人也没什么区别。
孩子是由班主领着的,班主此刻便过来,抱着他,摸着他的头预备收摊了。
“孩子还小,不过很勇敢。”江心月上前一步。
此刻,那几位洋行的又折过来,把钱放到班主手里。转而对江心月:“姑娘,你没有钱,说些没用的话也是不够的,看你穿的不错,你怎么不也掏几个子儿,还是和刚刚那群人一样,看个热闹呢?”
说话的是金雪堂,江心月此时才看见他的样貌,是带着碧绿玳瑁镜,穿着细丝青白长袍,胸口悬垂着一款轻巧的怀表,正在阳光下闪出一些亮光来。
江心月穿的乃是赶制的新衣服,便是顶好了,也无算是多么不错。她面薄,别人说她两句,便面红起来,将藏在袖中的一对耳环拿出来,无可奈何的挑出一只来,向前递去。班主赶忙说了谢谢,领着孩子走了。
江心月还要走,却见金雪堂追过来。
“不给钱给耳环?”金雪堂凑头。
“不是。”江心月转头要走。金雪堂抓住她的手。
“不是,是我母亲给我的嫁妆。”江心月说了实话。
“那不行,我去要回来,你等着,子龄,你看着她,我必把东西还给你。”另一位子龄仁兄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在日光下带起一个大编织帽,帽子太大,似乎预备把头脸全都网进去。
江心月想走,却被拦住,然而等到日头西斜却还未等到人,胸口碎大石的,耍花枪的,卖葫芦塘的,摇拨浪鼓的,都纷纷走了,有的燃了夜灯,推着车才出来,一个孩子从学堂里出来,被妈妈带走了。
一勾白茫茫的月升起来,这时金雪堂才风似的跑回来,他把金耳环塞在她手里,耳环是湿的,沾了他的汗,放在她手里,轻巧巧的,沉甸甸的,他咧嘴笑了笑,原来有些凝重的脸就添了一点稚气,一点快乐,倒显得更青春了。
“你的。”金雪堂只要说话简短些,就很招人喜爱。
子龄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嚎叫,雪堂提议去白俄馆子吃饭,偏要把江心月也拉上,她才抬起一张有泪痕的脸。
一张有泪痕的脸,却是粉白的芙蓉面,两道黛眉极细,头发乌黑而光洁,灯光的照明使她的面孔变得柔和而朦胧,她垂下眼帘,秀美的鼻子便低垂下来,显得顺从而悲苦,她把那对金的耳环塞进手笼里,泪痕像落在桃花笺上晕开的墨,把她本有点薄命的面孔照的更为惆怅。
“别哭了,苦唧唧的,去吃饭吧,我们两个大男人请你。”雪堂从怀里抽出帕子,刚想擦拭她脸上的泪,又觉得自己放荡,犹豫之时,江心月便自己用衣服把泪擦干净了。她太用力了,又或者她的脸太嫩?总之留下几道红印子,像是受过什么刑,让人有点忍俊不禁,金雪堂和子龄都偷笑了,她自己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金雪堂点了餐,白脱蛋糕,火烧冰淇淋之类。江心月本不知他点的是什么,然而饿着肚皮吃了,却样样是甜的,心里想他模样那样冷淡严肃,却喜欢吃这种小孩食,真是奇怪。
三人拿起刀叉埋头大吃一通,金雪堂忽而抬头,皱着眉头指着江心月。江心月正害怕又要挨骂,心里已酝酿了长长的一口气,没想到他却只是说:“你!你脸上有蛋糕!”
她没有办法,用手探来探去,他却忽而将她的蛋糕残渣擦去。子龄本想起来观望一下,就见到江心月沉下去的面孔,心道他这朋友又要得罪人了。
“你也太不礼貌了。”是江心月在低语,不过金雪堂并未听到。
三人风卷残云一般的吃完,齐步走出去,夜已经全黑了。夜风像潮水一样吹乱倦人的眼眉,装着满腹的甜点心,江心月有种预备干呕的感觉,却由于礼貌,而强忍着未有发作。
“姑娘,我姓金,叫金雪堂,姑娘是第一次来天津?”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人生地不熟的样子嘛!姑娘如果有事情,可以与我联络,我家便是金府。”雪堂眯起眼睛,一笑,侧着脸作仰望星河状,他确实很像画报里的男明星,然而又自恋太过,幼稚太过,像某种英俊潇洒的喜剧演员,不过尚还不知道笑点在何处。
“好的好的”江心月预备着道别了,于是鼓起一个快乐万分的笑容,不过她是林黛玉式样的人物,似乎只适合哀愁,不适合欢乐,此时笑得又喜又悲,好像快乐的快要落了泪。
此时,叶子龄在一旁,看到这二位的笑容,发出短促的一声笑,这笑声不好听,几乎像一只小狗在轻吠。他似乎也被自己的笑声惊讶到了,正在此时,江心月在石子路和夜风的酝酿中,撑不住了,小跑着,扶墙把一肚子的甜腻都吐了出来。
空气就这样死寂着,三人都静默了。
“再见!”还是叶子龄开的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再见!”江心月虚弱着扶墙走了,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有声音慢慢幽幽的从墙边传来。
跑回家去,大门紧闭,便翻了墙进里屋,肚里的东西全吐出去了,夜里,伴着肚子和飞蚊的嗡嗡声,入睡了。
金雪堂是快乐的,他几乎被呕吐的一幕激起令人震荡的笑声,不过却没有笑,他像花蝴蝶一样辞别叶子龄,又飞进了金家,在太太夫人的身边旋转徘徊许久后,片刻不停的飞回到自己的房间。仆子已经为他再次铺好了被子,因为以为他今天飞出去,便不再回来入睡了。
终于,他跳到自己的床上,不再飞了。他心里有点甜蜜,因为江心月是如此的可爱,给他热闹而千篇一律的生活带了一点惊喜。
“别走”,他叫住了仆子。
“明天有新的仆子来,对吗?”他问。
“是的。”
“是好看的,对吗?”
“您又耍贫嘴了!好看不好看您明天自己去看!”
仆子转头就要走。
“哎,等等等等,还有,母亲还在抽这个?”
他的声音忽而小起来,伸出一只右手的小拇指,他有点惆怅了。
“这您还要问,不抽这个能干什么?”
仆子打了热水便走了。
金雪堂有些不快乐了。是的,不抽这个能干什么?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