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月》金宝琴

2、生死

　　孟三在第二日的早晨看到江家门口一片白幡依靠在园里红牡丹纤细的绿茎上，洪大的鼓声从江家门口传出来，江家的亲戚蜂拥而至，门前撕去了黄色，白色又来了。
　　第二天是伴随着破碎的铅云，暴躁的焦雷和瓢泼的雨降临的，父亲的棺木停在厅前，母亲还是苍白的脸色，却忙来忙去，毫不停歇。
　　“二舅舅来了，里面坐吧。”江心月把唯只见过几次面的二舅舅请到里面。门口络绎不绝的人，喜笑颜开的模样，让江心月心中不快。
　　不该笑的，她心里这样说。
　　几个陌生的亲戚一道走来，所谈的，不过是今年的米粮不够吃，不过是政府的津贴没有发，不知该不该去闹一闹，不过是昨天的咸鸭蛋十分咸，片刻嘴里没有停歇。就这样忙到中午吃饭，索然无味，不过是几个常年不来的老客边烧纸边哭哭啼啼，不过是几个酒鬼喝了酒骂骂咧咧打来打去，不过是请来的戏班子争吵着要先付钱再表演。纸钱叠了满箩筐，月初上的时候，几个扮丑的戏子几个粗鲁的武夫几个矫揉的丑妇登了场，几场莺莺燕燕嬉皮笑脸狂言浪语，把江家临时搭的戏台搅得乌烟瘴气，一些村里的孩子来这里玩丢石子，几乎丢到棺材板上。笑，是孩子笑，是亲戚笑，是戏子笑，把一切江家妈妈的苦痛和哭声盖过去，用热烈的笑声虚伪的哭声把人的哀痛大大咧咧的盖过去。
　　“啊呀，相公，你来同我困觉，奴家羞的来。”是那个抹了半盒腻子的丑妇，兰花指翘到腮边。
　　全场暴开一阵笑声。
　　不该笑的，这对于父亲，简直是玷污。江心月坐在板凳上这样想。
　　夜深月中天，碧浪云海深，江心月抚摸着棺木上的石子刻痕，耳边是一些打桥牌的声音，是水烟的迷蒙和人的咳嗽和污言秽语。
　　江心月一夜未眠，葬礼的第三日是伴随着通红的朝阳升起来的，那南方的太阳，遥远而灿烂的赤金，迤逦至天边，让人心痛万分。江心月想不通，为什么太阳还要升起了，她的父亲离去了，她的太阳又为何要升起来。
　　白纸撒了一路，一群人将父亲送到东边山头，当亲戚们将一些零碎的铜板落在父亲的土上时，他们相继走了。江心月是在捡铜板的时候听到母亲的话的。
　　母亲说：“月儿，离开云塘吧，我已经托了沈先生，他说渡你去天津，你和他一起走，他有份好差事谋给你。”
　　“月儿，你不要走，你听我说话，苏先生是有门路的，娘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你也大了，在云塘，做这些生计，赚这些钱，有什么用呢？”
　　“月儿，你父亲生前没什么希望，就盼着你有出息......”
　　“你不一起去吗？妈妈，你不一起去？”
　　“苏先生没有办法，带我去，我一个老人家了，不能做事只能吃饭，去了担不了事，怎么去呢？”
　　“好，你这么盼着我走，我就走好了。”说完这句话，江心月跑回了家，她的白披头被落在了树枝上，轻轻地飞。风是呼啸着涌到她的胸口的，风是卷着，拧着她胸口的雨的，让她竟呼吸不了，干涸万分。
　　孟三在家门口贴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旧日春联，拿着糨糊对着江心月笑：“江家妹妹好。”
　　江心月停下来，望望她，流了她一直未流的眼泪。“阿哥好。”
　　只有这是一样的，几日来，什么都变了。“阿哥，我要走了。”又是一串眼泪。
　　“去哪儿？塘口？东山？”
　　“天津。”
　　孟三把糨糊放下，“天津，天津在哪儿啊！”
　　“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等着，妹妹，你哪儿也别去，你等着，我拿些东西给你。别走，千万别走。”孟三像一头牛冲进屋里，又旋即回来，一些飘落的枫叶被打起旋，悉悉索索地舞到空中去。
　　“这......这是我买给你的，你收下吧，我好早就想给你了，我卖了好多的菱米，我就是，我就是想给你，我想了好久了，本来，我是要，我是要，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时候给你，你收下吧，不，不，我给你戴上。”孟三用指头挑出悬着玉的红丝绦，是一条甩着尾的胖鱼儿。
　　江心月下意识的一低头，那鱼便跳到她胸前，服服帖帖了。一滴泪擦过那只晶莹剔透的鱼，江心月抬起头望着孟三。
　　“谢谢你。”
　　“不要谢。等我问问我妈妈天津在哪里，我就坐船去找你。”
　　“好，好，一定要来，如果不来，我在那里孤苦伶仃，怎么活呢！”
　　母亲和她趁着夜的清气打包裹，双方在忙碌中无言沉默，鸣蝉和绿蛙在远方熙熙攘攘地吵闹，夜色更深了。一点烛火在摇摆，母亲蹑手蹑脚地寻出一对金耳环，又包好，藏到包裹里去。“是最后一对了。”母亲这样讲。
　　“什么最后一对？”
　　“妈妈没有用，给你陪嫁的东西，因为你爸的病，全去当了，这是最后一对了。月儿，听话，到那里去呀，嘴要甜一点，手脚要麻利点，妈妈没本事，你的嫁妆，你要自己挣回来。”
　　“这还早着呢，不要有事没事就谈出嫁嘛。”
　　“不谈不谈，唉？前几天买的茴香豆要带去吗？不要天津没有。是不是有点穷酸，也是，天津听说还挺繁华，不吃这玩意儿。”
　　“带吧，都带上吧，我爱吃这个。”江心月说。
　　月华和白露褪尽的时候，一尾白蓬船泊在江堤上，苏鹤松和江心月默然不语地踏上船板，船家欲将开始摇橹的时刻，隐隐的白日浮起来，连绵的青山是厚重虬结的背脊，云塘在流水里一浪一浪的远去了。
　　在这时，几个人影追过来，是母亲，还有孟三，几个零星的家仆，都跑过来，招着手。江心月想扑上去，可是随着船的渐进，远方成了更远方，想说话，可是波涛和桨声把一切都淹没了。她吃了几颗茴香豆，那故乡就在豆里，就藏到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