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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敬与畏 正派换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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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晓生拍拍腰间荷包,鼓囊囊的大荷包在他那圆鼓鼓的肚皮上慢吞吞弹跳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银钱撞击声响。来客眼神有些发直,咂摸了好几下嘴,眼巴巴看着百晓生抬起又放下的手。
百晓生勾唇一笑,一张憨态可掬的面上竟带了几分狡黠。
来客没有错过那几分狡黠之意,忽然间福至心灵叫嚷道:“我知道了,是松音!就是松声馆馆主!他既是天下八雅中的酒绝,又是邪教三友之首,脚踏两派,没错,定然是他了!”
“你确定?”百晓生做失望状,问得也有气无力,仿佛“垂死挣扎”一般又重复道,“如果却是如此,我这江湖百晓生的名头岂不是要让贤了?唉!”
听了这话,来客果然增加了自信,不及深思便忙不迭确认道:“确定确定不改了,就是松音松大侠!”
百晓生将衣襟一撩,严严实实盖住了荷包,嘴角笑意蔓延,挑眉道:“可惜,贵客答错了。”说完又“安慰”那个顿时既无精打采又不可置信的客人道:“没关系,阁下已经猜得很接近了。就差这么一点儿,一丁点儿!”百晓生努力用自己圆胖萝卜手比划出一个细微的差距来,表示对方真的已经很接近成功了。……结果自然是,对方更加郁闷了。
“差一丁点儿,差的哪一点儿?到底是谁?”他问。
百晓生忽然敛起了笑,一本正经起来,轻声说道:“宿倾,宿凌之。”
来客忽然瞪大了双眼,似乎呆了一下,随后瞬间化作“竟然如此!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一系列走马灯似的表情变化。只听他惊呼道:“宿凌之!是了!也只有宿凌之才是!我知道了!我终于想明白了!是宿凌之!”他手舞足蹈奔出门去,呼声乍起又落下继而渐远,最后杳不知其所之也。
守在门边的第二位客人拍拍被方才那人撞疼的肩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百晓生一眼,奇道:“先生与他说了什么?在下怎么恍惚听到……宿凌之?啊!”
百晓生伸出去收银子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恨恨”看着第二位顾客就这么“羊癫疯”一般张牙舞爪绝尘而去,同时不绝于耳的还有他那大嗓门一路喊着的“夭夭门是宿凌之的!就是那个棋绝宿凌之!就是墨竹苑的宿凌之!”
“你大爷的!”百晓生中气十足发出一声吼来,跳脚道,“老子今天还开不开张了!”
好在江湖百晓生的名头并不至于如此肤浅,张还是要开下去的——走了小半之后余下的大半刹那间挤进屋子围拢过来,将百晓生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了正中间,七嘴八舌问出自己最关心的话题来:
“夭夭门是宿凌之的?就是两年前灭了魔教八荒庭的那个夭夭门吗?”
“夭夭门为什么忽然间重出江湖了?灭了八荒庭之后他们去哪儿了?此番他们重出江湖又是剑指何人?”
“听说南疆那边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现在都乱翻天了,可教天下人看尽了热闹!钟爷您说这是不是夭夭门做的?为了什么?宿凌之为什么要针对南疆?南疆是怎么作死的?哈哈哈!南疆这下子要完蛋了!嘎嘎嘎嘎,他们不是狂吗,狂啊,再狂啊,这回踢到铁板了吧!干掉他们!大宁吞并南疆才好!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大家短暂沉默过后,很有默契地装作没听到这番话,不过心里究竟掀起怎样的波澜就不好说了,总而言之……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荡漾着一种迷之微笑……微笑过后,众人回神一般继续之前的问话,喧哗声继而浪潮般涌来:
“宿凌之是怎样一个人啊?长什么样子啊?”
“夭夭门门主啊那可是!哎哟喂,能建立起夭夭门那种倾绝天下的邪教组织的,该不是三头六臂吧?听说他喜欢‘九’这个数儿,难道……三加六,嗯……”一个掰着手指头数着,不等数完就被旁边人抢答了,“可不就是九嘛!三头六臂跑不了了!”
“哎哎哎,诸位诸位,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作甚,咱说点儿有用的!”人群中传来一个响亮的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后,那人挺了挺胸膛,清清喉咙继续问道,“我说,你们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你且说来。”众人接道,连百晓生都竖起耳朵来听这人有什么高见了。
那人丝毫没露怯,反而胸有成竹地说道:“夭夭门潜伏这么久,两年前不声不响就灭掉了魔教之首八荒庭,现在又旦夕之间搞乱了南疆,这手得伸得多长啊!要说江湖个门派中没有他们的人我第一个不信,可如果说有,那么各门派里得有多少是夭夭门的人?咱们身边又有谁是夭夭门人?你们可知认识的人中哪个有着两副面孔?还有还有,你们说,咱们现在的江湖排名是不是要大换血了?!”
这个问题……太一针见血了,听得众人背后发寒,心里却热血沸腾!——在场的都是江湖人,今天群聚在此为的也正是江湖事,夭夭门一事更是关系江湖风向的大事件——正如此人所说,时隔两年,夭夭门以如此强硬的姿态横空出世,所求必不会小,江湖门派大换血是免不了的了,关键是……换血后,自家门派能排老几?自己家有没有可能……嗯……被兼并?比如说……咳咳咳……说句大逆不道的……比如说,自家师父(或师祖)有没有可能是夭夭门门主(或门人)的徒弟(再不济,徒孙也行啊)……
众人心思各异的,面上变幻莫测的,怎一个风波诡谲可以形容。
只一眼百晓生就看出众人在想什么了,憋笑憋得几乎咬破了腮帮子。压下那阵闷笑,他清清嗓子,示意众人静下来听他说:“不瞒诸位,在下还真重新为江湖门派排了个座次表……”话音未落,众人就又沸腾起来,七手八脚扯着百晓生叫他公布名单,只一会儿,百晓生的衣袖就被人给扯掉了七八成,你推我搡之间他连话也说不出了……站在外围的人眼见看不到人影还听不到动静了,顿时急了,于是叫嚷道:“我有银子!给你银子!我要名单!”这话提醒了众人,于是乎……转瞬之间,刚从拥挤人群中站直身子的百晓生又被铺天盖地砸过来的碎银子给砸了个满头包。
百晓生吃卖消息这碗饭已经四十余年了,哪里受过这等待遇,谁曾想银子有一天也会成为甜蜜的负担?百晓生哭笑不得,既想捡银子,又怕被人踩成肉泥,最后只得大吼一声道:“都给爷闭嘴!”
众人终于安静下来,纷纷努力掏着耳朵——百晓生钟衍在九子舫中排行第三,归于九龙吼叫一族,这不仅是因为他善口才,还因为他那浑厚而响亮的声音——怎一个“如雷贯耳”可言!
百晓生闷咳两声,摆手:“靠后靠后!都离我三尺远!否则一个字也甭想从我这儿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却还是一个指令一步动作地听命行事了。
百晓生终于喘匀了气,这会儿倒不忙弯腰捡银子了,而是环视众人,问道:“正邪魔三派,一个消息十两银子,愿者出钱吧!可单要也可全要,全凭自愿,来来来,第一个,正派名次,谁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异口同声道:“我要。”
百晓生点头,随手指了两个方向:“你们俩没出钱,这是想搭便车?”不等他再说早有人对那二人怒目而视起来:“我说兄弟,不想听就出去,你难道不知咱们钟爷的规矩?”说是规矩,其实是……百晓生钟衍有个本事,那就是“浑水摸鱼”,再混乱的局面,他都能分辨出谁给钱谁没给钱来。
那两人一听老脸一红,其中一个讪讪道:“钟爷好眼力!”说着掏出钱袋来递过去三十两银子,“正邪魔我全要了。”另一个也紧跟着说道:“我也是。”说着也递过去三十两银钱。
百晓生各取了十两,道:“一步步来。”他挥手,青砖宽厚的青铜铁门慢悠悠关上,窗户也没留,屋内顿时一阵漆黑,犹如密室一般。
光亮乍起,原是小厮拉开了夜明珠的帘幕。
有那初次见的,不由得低低惊呼了一声——满屋子每隔九尺(3米)就有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有的橙黄,有的净白,有的绿莹莹,还有紫艳艳的……琳琅满目,令人惊叹。
漆黑密室变作彩虹晴空。
众人蓦地静下心来,不明缘由,却着实踏实。
百晓生满意点头,缓缓开口:“这天下第一门派……我要说是非夭夭门莫属了,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没有互看,却都同时摇了头。
百晓生叹道:“夭夭门之壮大,实非三言两语能描摹的……咱们直奔主题好了。”他肃整了表情,郑重道,“当今天下正派,出去与夭夭门有牵扯的,剩下的门派中,第一位当属三宗中的儒教了。第二位是……”
“且慢。”有人疑惑道,“正派三宗,佛道儒,缘何钟爷只说了儒教?啊!”他说着说着也想到了,“钟爷是说……您是说,佛道皆与夭夭门有关系?”
“可不是!”有人替钟衍答道,“佛教了悟大师乃是宿凌之的医药师父,也就是说,宿凌之是佛教俗家弟子,更是知古通今的慧玄大师一脉的嫡传之徒。”
百晓生补充道:“正是,宿凌之佛号本淩,虽不常用,却是实实在在上了佛家族谱的,本字辈的佛家弟子更是当今九华山少林寺方丈的师叔祖一辈。”
人群中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被这声笑带动,众人也都笑出声来——宿凌之年方十五,九华山方丈却已是花甲之年,这般称呼如何不令人忍俊不禁。
“我也知道。”有人又说,“道教也与宿门主有关,当今青城山道教的教主吕见,正是宿门主的易经师父。”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方才想起宿倾会卜卦一事了,有那见识过宿倾算无遗策的,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百晓生等众人缓过神来才继续说道:“三宗只余其一;接着是四盟,正派四盟中……”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众人都屏息凝神起来,只听他道,“白虎盟盟主白蔹得罪了宿九爷,而今不知所踪——大约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注:白蔹正是瑜城白府管家白芣的族伯,白蔹为了争夺白虎盟盟主之位,设计害死了白芣的父亲,后来又将白芣卖进小倌馆,将白芣的嫡姐白芷,也就是宿倾母亲的大丫头琉璃卖进了青楼。前不久事发,宿倾将白蔹交给白家一族处置了。随之白虎盟支离破碎。)余下的,青龙盟盟主之女嫁给了夭夭门人,玄武盟盟主乃是宿九爷的……咳咳咳!”
百晓生说着说着竟剧咳起来。
众人一阵心惊肉跳,生怕他说不完就断了气,忙要靠近查看,还未挪动就见百晓生忽然只了咳嗽连连摆手示意大家不要靠近。众人看他面上通红,但也不像不久于人世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百晓生摸摸额头上的汗,眼睛不动声色地往人群中瞟了一下,然后就又像针扎一般收了回来。再开口时明显底气不足了,甚至都没再说玄武盟盟主是宿九爷的什么人就直接给四盟做了结束语:“四盟中只有朱雀盟尚在,只剩这一个了。”他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寒战,好像“只剩这一个”是说只有这一个尚在人世一般。
有那不会看脸色还想再问玄武盟的内幕,却在开口前被身边人扯了下来:“噤声,看钟爷这样,这事说不得了。”
那人想起江湖百晓的规矩——说不得事,一旦说出了口,说者听者都没有好下场——顿时噤若寒蝉起来。
“钟爷,正派三宗只余儒教,四盟只剩朱雀盟,那五岳呢?”有那看出门道的,连忙活跃气氛道——不插话不行了,气氛太冷硬了——想到冷硬这个形容,这人脑中似乎闪过什么念头,却又抓不住。
钟衍忙顺着梯子下了,答道:“五岳还有恒山派、华山派两个。”这次他没有说删去的三个所为何事,却有人替他说了。那人道:“衡山派掌门衡律识人不清,认贼做子,目前衡徽已被正法,衡山派归入夭夭门下。”(注:衡徽正是糯糯的父亲,在安京时,衡徽有妻有子还与白虎盟盟主之女白苹有染,意图另攀高枝,东窗事发后又欲杀糯糯报复发妻衡微之事被宿倾看在眼里,作为糯糯的“义父”,是可忍孰不可忍,宿倾自然给了衡徽一个足以让他铭记终生的教训——如果他还有“生”的话。)
“至于泰山派,呵呵,钟爷好灵通的消息。”那人又道,“泰山虽然屹立不倒,泰山派却已是朝不保夕了,倾覆只在旦夕,诸位拭目以待即可、”众人说完便隐在人群中不再说话了,百晓生知道他这是不想解释嵩山派的事情了,忙接着往下说道:“正派六艺檀教,听说……”他觑着那人脸色,终于吞吞吐吐解释了出来,“听说檀教暗尊……受过九爷……救命之恩,今后,檀教为夭夭门马首是瞻,退出江湖独立排名。”
话音落地又是一片唏嘘声:夭夭门一门之主举手之间就能收服一教之大,听起来就令人豪情万丈。
百晓生抹了把脑门继续道:“原来行七的天伊教因为教中有夭夭门人,所以也不在最新排名之内;至于天下八雅,相比诸位都知道了,棋绝宿凌之,”他摊手示意大家都懂。不止如此,看他模样,好像正派已经到此为止了。
“等等,那么钟爷所在的九子舫呢?”有人追问道。
钟衍苦笑一声:“在下教中,九人中只有在下一个与夭夭门无缘……诸位这么一问,无异于又于我心头扎了一刀啊。”
众人目瞪口呆起来:九子舫竟然九中只余其一,这比任何消息都要出乎意料,要知道九子舫向来与世隔绝,连这样的门派都被夭夭门渗透了,别的门派……估计已经被穿成筛子了吧!
“钟爷……你不曾诓骗于我等?”有人又惊又喜更是满脸复杂地说道,“照你这么说,正派……正派四十二教,而今只剩下四个独立门派了?”他不放心似的又一一数来,“儒教、朱雀盟、恒山派、华山派……没……没了。”
“没了。”钟衍斩钉截铁确认道。
那人后退两步,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说不出是敬还是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