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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敬天下 钟衍百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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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音与蓝辞自然是还在瑜城的,只不过却没有喝酒赏竹的心情了。其实,在宿倾等人离开瑜城前往星邑城之际,松音和蓝辞便也打算暂时离开的——松音从宿倾这里打听到了自己心仪的姑娘的芳名,计划前往安京一探芳踪;蓝辞则是终于知晓了未婚妻的下落,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到她身边。然而,两个人最终皆未能成行:前者是因为那位名叫苏璧的姑娘(注:苏景云的嫡姐)离开了安京,不知所踪;蓝辞则是因为……
“他曾经短暂离开过瑜城,也曾到了曲裳姑娘最后出现的地方,只不过……”宿倾迟疑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秋于阗接道:“只不过人去楼空?”他倒是对蓝辞有未婚妻这件事有个印象,却也只是模糊记得大概了。多年前,蓝辞曾与曲家一位姑娘订了亲,蓝家与曲家虽称不上是门当户对,但也算天赐良缘了,两个小儿女“发乎情止乎礼”地顺风顺水过了五六年,就在将要议亲之际,姑娘家却乍逢变故——曲式夫妇在回家探亲的路上遭遇土匪身首异处,曲家姑娘为保清白跳崖而亡。消息传来的时候蓝辞惊厥过去,身子大受损伤,之后足足将养了一年多才得以下床行走。也就是在那之后,蓝辞性情大变,再不复之前阳光开朗,而是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秋于阗很少与蓝辞说话,在变故之前很少,变故之后就更少了。面对蓝辞的沉稳干练,他总觉得有些发怵,好像眼前这人被人抽走了几分魂魄一般,他行事按部就班却不见灵动生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宿倾了,宿倾虽然也是惜字如金的性子,但是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她的眉眼好似能够包罗万象,世态皆在翻手覆手之间。
秋于阗最是珍惜这样的宿倾,他仰着脸,恍惚带了些孺慕之情:“凌姐姐,那个曲家姐姐叫做曲裳啊。”
“哎,你竟记得。”宿倾惊喜道。
秋于阗“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幻想:“你方才说的。”
宿倾:唉,果然人不能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否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确叫做‘曲裳’……这么一说才发现,曲家姐姐的名字与何裳姑母的名字竟是相同的。”宿倾随着何衾(何袖水)称呼何裳为“姑母”。
“哦,原来何裳是这个‘何裳’啊。”秋于阗后知后觉。
宿倾:你该不会以为是‘和尚’吧——真相往往残酷,宿倾忍着没问,继续道:“自从那年噩耗传来,瞻茗一直郁郁寡欢,同时我们大多存了侥幸,总觉得曲家姐姐跳崖后不见尸身,说不得还活在人世呢,因此,这些年夭夭门也好,瞻茗的万梅山庄也好,大家都没放弃寻找——哦,对了,你大概知道万梅山庄的规矩吧?”宿倾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便问秋于阗道。(蓝辞,字瞻茗。)
“什么?”秋于阗问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宿倾在说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方道,“你是说万梅山庄只给中毒的人看病,无毒一律拒之门外的规矩?”
“正是。”宿倾点点头,解释道,“当年曲家姐姐的父母都是中毒后又被杀害的,那毒很是罕见,遍寻之下竟然不见端倪。瞻茗以此为线索,一来探寻曲姐姐下落,二来追查凶手,所以才立了这么个规矩。”想着这些年万梅山庄因为这个不近人情的规矩遁入邪道,心中又是酸涩又是赞叹;蓝辞总是心软,对于求得紧的、病的重的,蓝辞都会放出条小青蛇去为病人添点儿无伤大雅的小毒,等进得山庄来,为之解毒的时候同时治病……一想到蓝辞“多此一举”的医者仁心,宿倾便是敬佩之余不胜唏嘘了。
“蓝辞哥哥心总是好的,这一点没有变。”秋于阗道。
“是啊,初心不负,原则不误,瞻茗倒真是为世人树立了一个典范。”宿倾笑了一下,“大约好人还是有好报的。”这不,前些日子,南浦查到了曲裳的下落,将此事告诉了宿倾,宿倾自然立刻与蓝辞讲了。当时蓝辞听了,激动得几欲晕厥。之后,宿倾前往星邑城,同时,蓝辞前去寻找曲裳。
“无功而返吗?”秋于阗爱不释手,手不释酒地又呷了一口,一边陶醉得眯着眼睛赏着酒色,一边问宿倾道,“现在蓝辞哥哥还在,那就是没寻到人了。”
宿倾刚要回答却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不由带了几分急切:“为什么他还在瑜城就是没寻到?你的意思是,如果他找到曲裳姐姐,他便会离开这里吗?”
秋于阗有些迟钝地从酒坛子上抬起头来,像是喝断了片儿一样模模糊糊反问道:“如果他找到了,他们不就可以……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啊,双宿双飞?是了,凌之啊,你想,蓝辞哥哥寻觅多年,一旦找到人自然是珍惜非常的,那个时候当然要找个僻静所在一世安稳了,哪里还会留在白府?”他有些迷糊了,自顾自说着,没有注意到宿倾有些复杂的表情,“再说了,白府终究只是一府,你们成家立业后理应分家另过的吧。现在……嗯,树大分枝,现在婆媳都不会全都住在一起了……何况……何况……你……们……”
秋于阗扬起脖子喝酒的时候,眼角余光终于注意到宿倾已经变得冷硬的面色了,手上一抖,这一下就灌了一脖子,顿时呛咳起来。
宿倾不声不响起身,掏出手帕为他擦拭着衣襟上的酒渍,眼神有些悠远,嘴角也抿了起来。
“凌之……你不开心啊?”秋于阗昂着脖子任宿倾给他擦着,眼睛却向下瞄着她的神态。
宿倾点头。
秋于阗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说话也有些小心起来:“我以为你知道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像我和我师父他们,学成武艺后我不也离开星邑城了吗,方才你还提醒我说我已经三个半月没有回秋菊宫去了。”
“可你不也一直在这儿吗?”宿倾反问,“还是说,等你娶妻生子也是要离开的?”
“不不不!”秋于阗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迫不及待反驳道,“我都说了,我和外面那些妖艳jian货不一样!我是你心里顶顶重要的人嘛,凌之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无论出去做什么,倦鸟总会知还的,我也终究会回到这里。”
“那你怎知蓝辞他们定会离开?”宿倾心里好受了一些,但到底意难平。她从小儿就和蓝辞几个在一起,十几年的感情下来,几人比亲人还要亲上几分,乍一听见最后众人都会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心里像是呼啦啦灌进了一桶冰疙瘩,浇得人透心凉。
秋于阗呆了一呆,他总不能说蓝辞几个就是外面那什么,他只不过按照世俗的人之常情猜测罢了,哪知一下子竟摸到了宿倾的逆鳞,真是……唉。思来想去,秋于阗只得说道:“白府就这么点儿大,等以后蓝辞哥哥他们娶妻生子了,屋子该不够用了吧。”
宿倾环顾四周,不明白为什么一座能把如是山涵括在内的府邸究竟小在哪里,但是这个理由也难不倒自己,于是她甩手道:“想要大房子还不容易,行了,我知道了。”
秋于阗有些“惊恐”地看着忽然鼓起干劲儿的宿倾,心说你知道什么了,不会又要搞个大事件吧,不要吧,现在江湖上已经地动山摇了,再来岂不是要天翻地覆?!秋于阗甩甩头,又饮了一口酒来压惊。
“话说,凌之,你还没说对于川国和西域,你都做了什么呢?和我说嘛,我想听。”再次开口的时候,秋于阗果然喝醉了,说到最后还带了些小时候撒娇的意味。
宿倾有些好笑,堂堂江湖第一杀手竟是个三口就倒的,真是有趣。“这葡萄酒虽说是果酒,后劲儿可是十足,你啊,有的醉了。”
秋于阗扯着宿倾的袖子摇啊摇,撒娇撒痴道:“凌姐姐,和我说嘛,小妖想知道姐姐做了什么。”
哎哟,宿倾被他摇晃得心都快化了——就连弟弟宿信都不曾这么撒娇过,这个秋小妖真真能教人疼到骨子里。宿倾捏捏秋小妖那肉呼呼的小脸蛋儿,看着他面颊上都是酒后的红晕,一双拂云眉舒展到悠闲得好似随风轻飏,而那一对儿湛蓝色的荔枝目中盈满了桃花水,真个儿是目中含情、柔情醉人。她轻笑出声,附在他耳边悄声道:“等明个儿你酒醒了就知道了。”
秋于阗朦朦胧胧看了宿倾一眼,咂咂嘴,上下眼皮打了一会儿架,终于抵挡不住醉意沉沉睡去了。
他睡去的刹那,一阵秋风卷落叶,对面的隐逸竹林在墨色与翠色之间来回闪现,竹叶飒飒作响,偶尔如泉水叮咚,偶尔又像玉石相击,偶尔则如雁鸣清远,空灵寂寞间,拉开了山河岁月的新帷幕。
一片翠色渐变至深墨的竹叶落在他额上,秋于阗皱皱鼻子,甩掉落叶,而后又不舒服地埋下头去,将额头在宿倾肩上蹭了好几下才舒展开微蹙的小眉头。宿倾嘴角挑起,手一挥,一道双鱼相对的墨白渐变色的透明屏障拔地而起,眨眼间便形成了个琥珀珠子状,将二人连同摇椅都包裹起来了。屏障内外,一个温暖如春,一个萧瑟深秋,像是在茫茫天地间搭建起的一方小世界,任凭外面阴晴圆缺,里面顾自现世安然。
浑然不觉,江湖风云突变、异象迭起。
宿倾斟了一杯酒,夜光杯兜揽着葡萄美酒,她举杯致意:“敬天下。”
一饮而尽,翻手落盏,倾尽江湖水。
***
沉寂多年的江湖突然间沸沸扬扬起来。人说“温水煮青蛙”,不知其变也。世人曾笑青蛙痴傻,殊不知,身在山中不见山,飘在江湖不见水。等这山坍圮,等这水倾覆,普天之下,再无完卵,世人方叹:“一个夭夭门,不动声色间,已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摇头叹息着,有识之士转了脚尖,径自往九子舫而去。
九子舫,地处正派,乃是正派行九的大门派。九子舫中有九名弟子,正合了“龙生九子”的九龙之好,即,九子舫的九名弟子分别擅长九种技艺,这九种技艺分别是:音律、杀斗、探险、口才、静坐、负重、诉讼、文才、水性。诸位看官若是觉得耳熟就没错了,其中喜烟好坐的、排行第五的正是夭夭门人,名叫烟作,表字生涯的;排行第七的、擅长诉讼的名叫宋施,表字烨烛。二人既是九子舫弟子,又是夭夭门人,一个担任衙门仵作一职,一个掌管百姓诉讼,直属于夭夭门左护法——也就是隽城城主左隽名下。
这里要说的九子舫,世人奔着而去的人却不是烟作和宋施两个,而是他们的师兄,擅长口才的江湖百晓生——钟衍(yan,三声)。
话说,江湖风云突变之际,大家心里没底,可不是要去百晓生那里打听消息么。
百晓生来者不拒,你出得起多大的价钱,就能得到多大的消息,上至天文下到地理,只有你问不到的,没有他说不出来、打探不到的。
“百晓生,别的且不说,咱就说这夭夭门横空出世,江湖排名势必要大换血吧!”问话的人与其说是在打探消息,倒不如说是在确认自己的猜测。
“客官此言差矣。”百晓生摇着圆胖白皙的胖萝卜指头,摇头晃脑说道。
“此话怎讲?”来人将一把碎银子推过去,欠了身子做洗耳恭听状。
百晓生袖子一扫,银子进了荷包,这才收了关子解释道:“客官可知正派八雅?”
“知。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我还知原来这八个人分别是琴莫、宿倾、时长汀、苏景云、赫连瑾城、松音、梅妆和吴瑕。后来因为五绝公子销声匿迹,苏景云与赫连瑾城为表敬意,自动退出天下八雅,于是后来的画绝变成了百里傒,诗绝则变成了郁聆因。”来人说完还轻飘飘看了百晓生一眼,胸膛挺得笔直,颇有几分自信。
百晓生目露赞赏:“行家嘛,那我再问了,客官可知邪教三友?”
“也知。松竹梅——松声馆松音、墨竹苑宿倾、万梅山庄蓝辞嘛,邪教的头头儿,数这个!”来客翘着大拇指赞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既如此,客官可知邪教五彩堂?”百晓生作势要掏出荷包中的银子来,只是手上迟疑,面上带了兴致盎然去看那来客。
“更知!邪教五彩堂呀!”来人兴奋极了,如数家珍一般一一数来,“赤夭堂擅长暗杀,黄夭堂擅长募金,青夭堂负责庶务,白夭堂掌管刑罚,最后,黑夭堂在机关上的本事,除了冬梅居士冬四娘,再无人能及。”
百晓生笑得弥勒佛一样:“那客官可知……我为何提起这三方势力?换句话说,如果我说这里面有个人将这三方串联起来了,客官可知是哪一位?”他手已经伸进荷包里了,眼见下一刻就要掏出银两来或是奖赏来人,抑或是甘拜下风让出这江湖百晓生的名头了……
来客却是楞了一下,眼睛在百晓生腰间鼓囊囊的荷包上梭巡一会儿,方才惋惜着摇了头:“这……这我着实不知了,还望阁下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