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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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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仪撑案从桌上翻过去,伸手去拉宿信,入手一片冰凉,再看人已经昏迷了,只身子不时打着颤栗。
众人忙围过来,七嘴八舌询问怎么了。
宿仪忽然侧头,抬手:“安静。”
屋内一静,屋外声音顿时清晰起来,隐隐听见远处有几声惊呼乍起又压下。
一瞬间,风声诡异沉静。
宿仪与蓝辞对视一眼,确认了当下情况:中秋临近,府中护院分别往各处送节礼,宿母与卓嬷嬷在普济寺礼佛。眼下会武功的只有宿仪,松音和琴莫。
“有杀手!保护小姐少爷!”院中传来一声示警,正是白芣。
宿仪将宿信交到蓝辞手中,袖中滑下剑来:“瞻茗你照顾好皎皎和兰溪,风遥守着希夷,我和逸饶去外面。”
“少爷!”芭蕉不赞同,外面形势不明,出去凶多吉少。
“死守不是出路。”宿仪斩钉截铁,“芭蕉,你寻机把百里岛的示警信号发出去,无论外面怎样都不要出去。”
蓝辞抱着宿信起身,郑重叮嘱:“务必小心!”
宿仪点头,正要说什么,眼角瞥见散落在地的龟甲,一个个乌黑发亮,那图案……
断木槐。
宿仪瞳孔一缩,牙关紧咬,沉声应了句:“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不等蓝辞再说,宿仪一个闪身避到门边。
贴着门缝向外看,果见院中护院所剩无几,但仍在殊死作战。白芣右腿上都是血,倒在台阶下生死不知。
松音和宿倾对视一眼,剑尖出鞘,拉开门冲了出去。
松音长剑划过一个蒙面人,那人衣服破裂,胸口掉下一块牌子,上有“八荒庭”三字。
松音恨意更深,又是八荒庭!随即一剑刺穿扑过来的一个刺客。
那边宿仪右手下垂,内力灌注,抬起时剑身变作冰刃,寒气四溢,反手插入身后一人,对方无血溅出,肝胆俱裂。
宿仪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身子轻飘飘如云雾,眨眼间飞出去百米,手中剑随人走,所到之处,剑气生寒,魔挡杀魔。
此招出其不意尚可,不可能一劳永逸。很快,蒙面人微微整顿,分开两拨,分别向二人围拢过来。眼见松音前手刺穿一人,后背空置,宿仪空中急转,旋身飞向松音,手中长剑用力掷出。那剑从背后贯穿偷袭松音者,从其前胸飞出,被松音接下回手扔给已到面前的宿仪。
“后背!”宿仪转身。
松音了悟,迅速与宿仪背靠背。
二人甩出剑花,一路疾走,很快杀得蒙面人鲜血满地。
对方显然没料到对手之诡谲,眼见己方伤亡惨重,短暂对视后,其中一人点头,从怀中掏出什么扔向了空中。
宿仪眼疾手快追着扔出了一把糖豆,糖豆打下来五六枚信号弹,但还是有一枚炸开,晴空中绽开一朵黑色的夹竹桃花。
五官王伍媚?
八荒庭怎么会和阎王殿联手?!
只这一分神,旁边一刀扫过,宿仪右臂被划了道筷子长短的口子,疼得他一个哆嗦。
身后松音察觉不对,扭头匆匆扫了一眼,心都漏跳了半下,嘴上发瓢:“清……阿清回去!”
宿仪左手仗剑撑地,努力扛过最初的皮肉撕裂之痛:“不行,他们还有后手。”
松音又急又气,心知不能说服宿仪,只能更加卖力,二人背靠背,你进我退,我上你下,犹如一把高速转刀,形成了周密的防守与进攻,短时间内水泼不进,刀枪不入。
眼看蒙面人已落下风,墙头上忽然翻上来一个女人。
女子二十多岁,妆容艳丽,一双狭长入鬓丹凤眼,一对黑色饱满迤逦唇,身着薄纱罩衣,隐约可见内里绣满夹竹桃的繁复纱裙。
女子在墙头看了眼,乌唇轻挑:“一群废物,连两个小子都拿不下。”话音未落随手扬起什么洒落。
“你!”蒙面人惊怒交加,只来得及指向伍媚不及说话便已气绝身亡。
“逸饶……”不曾想伍媚不分敌我一网打尽,宿仪尚来不及提醒松音,就觉背后人已经软倒在地,再看周围蒙面人尽皆吐血而亡。
天下第一毒花,闻名不及见面。
宿仪一兜一推,顺势斜扑在松音身上,落下前将一颗解毒丸顺在他口中,随后闭上眼。
他自己身上的凌云璧百毒不侵,倒不必担心。
静待片刻,墙头上下来一个人,听脚步声是个男子。
伍媚招呼:“我说鬼四,老娘都处理完了你才来,来给他们收尸吗。”
“呵。”男子不屑一哼,手中长刀拖地,一路往东厢房而去。
那正是蓝辞他们所在的屋子!
宿仪心中一凛,心念急转。
墙头伍媚嘲讽一笑,呸了一口:“一条没人要的野狗罢了,在老娘面前抖威风,什么东西!”拢过肩头长发,跃下墙头自去了。
东厢房传来刀剑相撞声,宿仪心头直跳,深知琴莫不是男子对手。
倘若没看错,鬼眉三角眼,槟榔七尺刀,来人恐是八荒庭第一杀手,杀手榜排行第三的独眼鬼四!
五年前,鬼四一夜成名。
那夜,他于秦淮河上连杀九户,不下百人。九户人不过寻常百姓,不曾听闻何处得罪鬼四。或许正是因为寻常人死在寻常处,才更令见者心惊,闻者胆颤。
彼时鬼四年不过弱冠,心狠手辣直逼经年杀手。
其标志有三:大刀七尺长,口中嚼槟榔,杀人必穿心。
宿仪静静调息,维持全身不动呼吸浅的姿势,直到伍媚留下扫尾的银蝎尽数退散才如竹叶般飘至东厢房窗前。
这时房内一片混乱,蓝辞的药箱支离破碎,各种药粉飞得到处都是。百里傒手里的鞭子断成两截,手上脸上都是鞭痕。梅妆的玲珑索堪堪套住鬼四一只脚,却被鬼四拽了个趔趄。唯有琴莫的十三弦尚可一用,因其无色无形难防备,一开始倒是颇令鬼四防不胜防。
待发现其中玄妙,鬼四便要速战速决。
他踢飞药箱,折断鞭子,斩断绳索,马上就要挥刀断弦,琴莫忽然察觉窗外传来微弱的震动声。
竹音传意,是宿仪!
琴莫陡然恢复斗志,身子快旋,将琴弦绕了三圈,借着惯性将鬼四从宿信旁边拽离。
此举果然激怒了鬼四。
他自认今日足够仁慈,只杀邦祐元年出生的人,外面躺着的死在伍媚之手的白府大少爷是一个,里面半死不活的二少爷是另一个。
耐心耗尽,鬼四决定速战速决,吊眉立起,两步追到琴莫身后,伸手扼住喉咙,即将拧断时忽觉后腰刺痛。
垂眼一看,那个本应死在外面的白大少爷就地一滚,从自己手中抢走琴莫。
鬼四拔出腰侧利器,那是只弯月匕,半圆形,一头尖利,另一头为手柄,匕身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粗细。
弯月匕带出皮肉,被鬼四面不改色扔掉。他将手上血揩在衣摆上,鬼眉高挑,满面煞气,“好,是老子看错了你。”
宿仪将琴莫推进内室,直起身看向鬼四:“我也看错了你。”
“哈哈哈!你个小崽子敢和爷爷比高下!”他面上的狂傲在宿仪沉静气息中渐渐收敛。
“不过是鬼眉三角眼而已,竟逼得你弃善从恶。”
“你小子知道什么?!”他嘶吼出声,语气说不上是质问还是发泄。
宿仪将插在背后的长剑转向身前,拱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敢请舒朗兄赐教。”
鬼四的癫狂气息戛然而止。
一双三角眼中刹那间涌上怀念、痛哭、怨恨、委屈、失望与无谓……凡此种种,泪目斑驳。
出自青州踏云山脚下怀善村的舒朗,是鬼四从不愿想起的过往。
怀善村靠山傍水,山是深山,水是浅溪,生活将将糊口。山腰上右拐转上半里路的茅草屋,是鬼四出生的地方。
他落地的最初,就一脚踏进了地狱。
鬼眉三角眼,犯了全村的忌讳,尤以鬼眉最甚。民间常将眉粗压眼,眉尾杂乱,眉毛短不过目为“鬼眉”。习俗中,有此眉者,内心狠毒,残暴无情,不孝不义,是天下孤星之命。
因惊惧,稳婆失手将他摔在地上,其母挣扎起身抱起,却被吓晕过去,其父在闷头抽了一袋旱烟之后亲手将他埋在后山荒冢。猎狗叼出,老猎人将其带回,本意孤苦伶仃有个陪伴。不想两年后老猎人不小心摔断腿,深恨为他带来厄运的鬼四,将其转手卖给一老鳏夫。
他足足挨了三年打骂:被扯住头发撞在石墙上百次,被抽鞭子千次,被拳打脚踢不计其数。直到某天,老鳏夫酒后酣睡,躺在角落奄奄一息的鬼四睁开了眼睛。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砍断了他的脖颈。热血喷了满脸,鲜活而温暖。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
鬼四神智回笼,看向对面站着的半大孩子,那个时候,他也是这般年纪。
他和这位少爷有着云泥之别的出生。
“小子,我可以留你个全尸。”自从接了这个任务,死在他手上的五六岁孩童约有几十,他何尝发过善心,一如当年,谁曾怜惜他。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弟弟?”
鬼四失笑:“天真。”
宿仪嘴唇更白,右臂血不停流,抹不去断槐的谶言:一抹孤坟恨年幼。
我不会让弟弟出事的!死也不会。
“请赐教!”语毕,宿仪飞身直刺鬼四前胸,却被鬼四一个横刀挡下,宿仪足尖在墙上一点,再次击向鬼四头面。鬼四忽然手腕一转,长刀侧撞,膀子一横,重心前倾,直将宿仪扫落后撞向墙壁。宿仪尽力偏转,避开墙壁重重摔在屏风上,正摔在宿信旁边。
芭蕉慌忙去扶,宿仪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来。
耳边风过,宿仪一个翻滚,七尺刀正扎在肩头不远处。
鬼四一个箭步上前拔出刀来,宿仪已将宿信推远。
鬼四看了眼试图爬起却每每摔在地上的宿仪,突然将刀掷向昏迷的宿信。
结束这一切吧,他猛然心生疲惫。
“阿清!”耳边都是那几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鬼四睁眼的同时忽然被右眼上强烈的刺痛撞得身子后退了几步,他抓住异物,只稍稍减弱了它刺入的深度,并未保住右眼。
鬼四努力用左眼去看,看到了自己怎么都不会想到的一幕:宿仪将宿信护在身下,七尺刀大半矗立在外,小半插进宿仪身体,刀尖从宿信前胸冒出,二人被水打湿的蚊子一样无声无息泡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