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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隽城 ...

  •   前面那对赶驴车的主仆真是谜一样。
      吴瑕示意小厮将马车赶慢一点,以便细细观察:一头耷拉耳朵的老青驴,走起来慢吞吞颤悠悠;一张四下漏风的蓬盖,窗帘洗的发白。透过处处“残垣断壁”,可以看到坐车的中年男子,眉目端严,却是一头银发;赶车的是一半老家仆,目光如炬。
      驴车直往前方城池而去。
      那是隽城,本国第一大城,以“富裕、烈酒、侠客”闻名天下。
      他们可不像是隽城人。
      “少爷,咱们还要跟啊?”小厮新台腹诽不已,明明要去禹城的疏影布庄,看热闹看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隽城。
      “莫急。”吴瑕抖开折扇,眼睛不离银发主仆,自言自语道:“他们是来投奔亲戚?”
      “打秋风吧。”新台撇撇嘴,不是他势利眼,实在是这主仆二人全身上下包括那头老驴,都与“富甲天下青州隽,风流倜傥隽城人”无关,何况这样的打扮,能不能进去隽城还不一定呢。
      正想着,抬眼就见老驴车拖拖沓沓又坚定不移地驶进了城门。
      新台目瞪口呆,也不用吴瑕催,一鞭子下去,马车滚滚而行,几息之间就到了城门口。
      “请出示入城凭证。”门口侍卫抬剑挡在前方,提醒道。
      “所有进出的都要凭证吗?”吴瑕敲敲车门。
      “是。”
      “前面那个驴车,就是他们,”吴瑕指着不远处晃悠悠几乎散架的车子,“他们也有凭证吗?”
      “有。”
      吴瑕报以怀疑的目光。
      侍卫皱皱眉,还是多说了句:“那二位乃南浦贵客。”
      南浦?天下第一情报楼?!据说南浦确实发源于隽城。
      吴瑕抬手止住新台的问题,南浦遍布天下,耳目无所不在,即便是他们吴氏也不便随意打探。
      新台从车上取了商务通行证。
      侍卫双手接过仔细验看:“这是去禹城的。”
      吴瑕一顿,忽然灵光一现答了句:“我找花庄主。”
      侍卫眉目舒展,抬手放行。
      吴瑕又惊又喜,心中百转。
      果然传言不假,疏影布庄庄主花老板常来隽城。
      马车跟着驴车慢吞吞踏上了主街。
      每座城池都有自己的脾气。如果说都城宛平是古朴厚重,那么隽城就是温润灵动:海桐遍植街道两侧,莹白小花簇簇成团,绿意盎然又狡黠可爱;海桐深处,店铺云集,招牌林立,琳琅满目,叫卖声声声入耳,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每座城,都有一座醉太平。
      九层高的酒楼昂然耸立,楼前人声鼎沸。
      吴瑕稍稍挑起头上纱篱,轻摇折扇,远远坠在银发主仆后面,往人头攒动的醉太平而去。银发主仆进了楼,吴瑕也举步上前,却听耳畔传来欢呼声“吴小世子来啦!护国公府的吴大美人来青州啦!”
      新台只听“嗖”一声,再转头时就见自家少爷已将纱篱盖得严严实实,折扇摇得飞快,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扭头,果见热闹深处正是今年的《美人榜》,自家少爷又是高高在上的第一美人,“吴瑕”二字后面标注着“目前所在地:青州”。
      擒色书生美人笔,写尽天下美人名。美人榜每年一更,贴遍四国。榜上美人写有姓名、籍贯、年龄、所在地,并画有肖像图。
      别的还好说,“所在地”正是美人榜闻名天下的标志,擒色书生实时更新美人现况,以便当地百姓有缘一睹美人风采。
      这强大的信息网,今什么百晓生包打听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新台来不及感叹擒色书生手眼通天,他家少爷偷偷溜来青州却被人实时洞察,就听少爷咬牙切齿骂道:“擒色书生!小爷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醉太平的小二听围观百姓聊得热火朝天,本还略有些得意,毕竟他的主家是见过吴瑕吴公子的,榜上那句“雌雄莫辨,艳绝天下”绝对名副其实,他还听花庄主酒醉后击节而歌,颂吴氏美人国色天香,字画无法描摹其一二!正想着,忽见一身穿白色蛱蝶锦绣衣的青年公子分开重围探身上前伸手就要揭榜,忙不迭惊呼道:“哎哟公子!可使不得!”边喊边抬手推阻,不小心撕裂了吴瑕袖口。
      吴瑕被这一推,只够着了美人榜一角,余力一扯,榜单纹丝不动,令他愈发生气“这是什么东西!”定睛看去,竟是上好的绸缎!那丝绸弹性十足,被揭起的一角迎风招展,好似在嘲讽他不自量力,一时间气得面色涨红,艳若桃李。
      风乍起,纱篱挑起,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乖乖,哪来的极品美人儿!”声音带着些沙哑,还有几分熟悉。
      吴瑕猛地扭头去看,动作大了,纱篱更是飘扬,周围顿时传来一阵阵倒吸气的声音。
      “少爷少爷!”新台急得跺脚,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扯了吴瑕衣袖就往楼里钻——得赶紧藏起来,否则掷果盈车必定满头包!
      二人一头奔向二楼,这时有间雅间正好开门,新台脚步一转,推着吴瑕挤进了雅间,口中不停催促“快关门!快快快!”堵住门后怕地拍着胸口,一扭头就哽住了。
      雅间里有三个人。
      银发主,白发仆,青衣管事。
      白发老仆不动声色撤开半步,挡在银发中年前面,随后锐利的眼光射过来,待看清来人后面色顿缓。
      青衣管事短暂怔愣后即刻回神,拱手作揖,面露疑惑:“公子可是走错雅间了?”
      吴瑕摘下纱篱,四下扫了一圈,略有些意外:各地的醉太平布置上大同小异。这间雅间名为‘红窗听’,乃是醉太平中上等雅间中的上等,内有千巧机关,隐秘又安全。预订此房也有规矩,无非人、财二字——要么身份贵重,要么银钱足够。可是银发主仆身上旧衣不改,实在不像交得起进门百两的人,那就是身份贵重了。
      吴瑕拍拍衣襟,拱手道:“在下失礼了。”
      老仆还礼:“又遇公子,幸甚!”说完补充了一句“公子正是路上相助我主仆之人。”也不知是说与银发中年还是青衣管事。
      中年拱手:“再次感谢公子相助之恩。”路上他们驴车掉了轱辘,是新台帮忙修好的。
      青衣管事微笑道:“原来诸位相识,那便好了。”又道,“小的大有,醉太平的管事。”
      这名字大俗大雅,实在令人难忘,吴瑕心中一动,隐约想起一人:“‘青衣篱下,七窍大有’?”
      “正是在下。”
      中年男子微微侧头,面露疑惑。
      老仆悄声解释:“三年前的全国数术大比中,夺冠的是位名叫大有的少年,此人心算极佳,又快又准。因其自称‘青衣篱下住’,人送‘七窍大有心’以对,故此有‘青衣篱下,七窍大有’之称。”
      “阁下竟是醉太平的管事,”吴瑕啧啧称奇,“屈才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能参加数术大比的,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户部,若是夺魁,一个从六品的户部郎中跑不了。
      大有微微一笑,圆圆的脸上满是憨态,微微留有小时候定是个虎头虎脑的模样:“能留在醉太平,是小的三生有幸。”
      在场诸人皆以为在醉太平地盘上,端人饭碗受人管,嘴上虽然连声附和,却皆有几分不以为意,大有见此又是一笑,并不多做解释,只问三人是否要共用雅间。
      中年男子点头:“正应如此。”
      老仆笑道:“不曾与恩公介绍,这是我家老爷,姓谭,老奴吴桐。”
      中年男子拱手:“谭林。”
      吴桐笑问:“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吴瑕摆手:“吴伯万不可如此称呼,小生吴瑕,字箬岘,自宛平而来,来隽城……嗯,做生意。不知二位?”
      吴桐看向谭林,谭林未有迟疑:“求医。”
      “小的新台。”新台笑意盈盈,对大有拱手,“烦请大管事上些招牌菜来,小的少爷做东。”
      吴桐忙摆手:“不可不可!应是我们答谢公子!”
      新台担心二人囊中羞涩,又不好明说,难免犹豫了一下。那边吴桐已经在问大有醉太平有什么名菜了,只听大有推荐了几样:太白鱼头、粉蒸肉、青丝芙蓉糕等,不免心中叹息,光是太白鱼头就要二两银,又听大有着力推崇酒楼的成名酒,忙竖起耳朵听“我们醉太平最有名的便是这酒了,取入喉清冽,入肠灼热之意。”
      新台听得咋舌,这不就是闻名天下的冽焰酒嘛!醉太平的掌事娘子扶娘子酿得此酒,一举成了醉太平的老板,醉太平得了这酒,一跃成了燕国第一酒楼。
      吴瑕也是惊叹:“焰里寒冰结,白露秋烈冽。果然是隽城,现如今宛平醉太平已无冽焰存货,竟是千金难求。”
      听到“千金难求”,吴桐与他家谭老爷也并无变颜变色。
      大有拱手:“既如此,小的这就下去安排。”
      吴桐起身欲随之结账,却被大有抬手止住:“小的主家吩咐,贵客远道而来,略尽地主之谊。”
      新台恍然大悟:难怪不怕银钱贵,敢情是扶娘子的朋友。只是听闻扶娘子年不过二十,这二位得是父祖辈了吧,不知如何识得扶娘子。
      谭林起身道:“我等已是多有麻烦归楼主,万不可再另楼主破费,这些许银钱我二人还是有的。”
      新台感觉自己脑子不太够用:这只是些许银钱?还有,大有的主家不是醉太平的老板扶娘子吗?归楼主又是哪位?
      吴瑕被小厮疑惑的眼神儿一激,突然福至心灵:城门口侍卫说过这二人乃是南浦贵客,归楼主……正是南浦楼主归渊!只是这主家……难道醉太平的幕后老板其实是归渊?情报楼与酒楼吗?看来这趟来隽城似乎会大有收获。
      想到此处,吴瑕更是坚持:“大有,倒不必烦扰贵主,在下与谭叔吴伯甚是相投,又是晚辈,理应略尽心意。”
      新台也忙道:“我们吴家,不差钱。”
      吴桐不动声色审视了吴瑕几息,眉目间略缓,迟疑问道:“哪个吴家?綦岭吴氏?”
      “正是。”新台骄傲地挺直了胸。
      “失敬失敬。”吴桐欲要行礼,“原来是护国公府小公子。”綦岭吴氏,皇商起家,本朝开国功臣之一,位列三公之一。
      两边又是一通客气,唯大有静立一旁,不多言,也不卑微,只道:“诸位稍坐,小的下去安排。”
      吴瑕摆手,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斟茶推给谭林,打眼看见清绿的茶水,竟是最上等的碧螺春,心中一笑,这醉太平对待谭林主仆处处尊贵。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饮了一口,抬眼看向二人:“不知谭叔何以识得归楼主?”
      谭林摇头:“不算相识,倒是曾蒙归楼主搭救。”两年前他解药用尽,又遇追杀,被归渊路过搭救,“归楼主赠解药三颗,又给了一枚铭牌,言及若有需要可以来隽城。”他叹了口气,如今又是解药殆尽,不得已又来叨扰。
      “我们想着,隽城人杰地灵,许是可以寻医问药。”吴桐补充道。
      吴瑕低头想了想,想到一人:“信陵侯?”信陵侯蓝田,前任太医院掌院,祖籍青州由县,也就是而今的隽城前身。“蓝爷爷卸任多年,云游四海,行踪难觅……”他打量着谭临,的确可以看出其精神欠佳,眉目间似有病态,“何必舍易求难,名医自然是宛平多。”
      谭林垂眸,没有立刻说话。
      吴桐挠挠头发,面露尴尬。
      吴瑕后知后觉:“二位是来寻归楼主吧!”既然当年归渊有解药,而今再求应是不难。
      “不不不!”吴桐连连摆手,“釉里果可遇不可求,何况归楼主也是为人寻药,当年得了三颗已是大恩。”
      “釉里果?”吴瑕怔了怔,他也算锦绣堆里养大的,竟不曾听过什么釉里果可以解毒。
      新台一拍手:“少爷你忘了!就是酒肠草的果子啊!”
      天下四大奇药,侬米素方,冰露酒肠。其中酒肠草位列第四,有清血解毒奇效,虽不比另外三种神药可活死人肉白骨,却是解毒良药,且又是其中最为难得的一种:酒肠草生在深山,昙花开败处萌芽,雨后春笋后抽长,每株九片叶子,状貌平平,三日必枯。若要入药,草本无用,须得其果。难就难在其果上。它的果子色泽清亮,如同佳釉肌理,名釉里,须在枯萎前用美酒浸泡使叶子卷曲收缩凝结方得。九片叶子得九颗果子,故有“恨无千日酒,空断九回肠”之名。
      如果是釉里果,那么能得三颗已经奇遇。
      吴瑕还记得自己幼时宛平城里出了件事儿: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随祖父进山采药,遇酒肠草,身边无酒,三小姐下山买酒,再也未归,官府竭力搜寻后无果,最后以遇害结案。
      李三小姐是性格最像李尚书的孙女,李尚书平日最是看重。得知噩耗后,李尚书大恸,辞官回乡,从此隐居幽谷再不肯下山。
      “不知谭叔中了何毒,三颗釉里果也不能彻底解毒吗?”
      “应是中了五官王的夹麦。”吴桐皱眉,眼神冰冷。
      新台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饶是不在江湖,他也知道魔教里有个臭名昭著的毒女,在阎王殿行五,人称“五官王”,名伍媚,此人最爱夹竹桃,最得意的毒是以夹竹桃和麦仙翁为主要成分制作的夹麦。夹麦无色无味,无影无踪,一旦染上,逢五发作,发作时皮肤如万蚁啃噬,骨头如千刃刮割,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中毒者往往在毒发一次恢复神智后选择自尽。
      雅间内一时沉寂,吴瑕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这种痛苦,任何安慰都过于苍白无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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