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雪》杨君莫

2、风寒雪漠漠02 我早该知道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冬夜。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独自躺在离家不远的田庄仓库中，娘亲和周妈妈都已不见踪影。我惊惶地冲出门去，只看见林府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泪控制不住地留下。娘亲和周妈妈她们一定还在林府，放火，是为了不让官府发觉林家大小姐没死的事实吧。我快要抑制不住胸中的酸楚和悲痛，几次想冲进火里，想痛哭出声，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被官兵抓住，不能让娘亲的苦心被辜负。嘴唇咬出了血，可是我再也感不到痛了，因为心已经没有了希望，痛到麻木。

　　我恨，恨谋害我全家性命的沈丞相，恨杀人不见血的政治斗争，也有几分恨娘亲为何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大火越烧越旺，将附近的雪地都映照得跟白昼一样明亮。我扶着树干站在雪地里，看着林府从漫天大火变为灰烬，看着黑夜转白，林府里烧焦的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抬出来。

　　娘亲在我的贴身香囊里留了字条，说是没有办法救哥哥，但希望我好好地活着。她让我不要寻仇，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在看过这样的景象之后，我如何能够忘却，如何能抛下痛苦和仇恨。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如果再没有报仇的目标，我会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天大亮，我站在已经变为废墟的林府前，想要再多看几眼，将这幅景象和昨晚的大火永远刻在脑海里。这将成为我一生的梦魇，也将是我活下去的精神支撑。我想了一整夜，沈丞相如今权倾朝野，要想报仇，要么成为比他更有权势的人，要么依靠比他更有权势的人。无论哪一条，最好的途径，都是入宫。

　　子午街，张府后门。我已经在这里的大树后站了三个时辰——为了等天黑。这里曾是我常来的地方，一草一木，府中布局，我都像在自己家中一样熟悉。张御史令——那个曾经十分疼我的张伯伯，也是和我父亲、沈大丞相一起打天下的知己好友，就在数月前还笑着对我说：“浅浅啊，早在你和瑾辰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就为你们订下了这门婚事，你虽还没过门，但已是我们张家之人，有空就过府来玩，不必拘束。”可是当林家和沈家生死相搏，遭受灭门之灾时，整个张家却无一人出来说话。是啊，沈家势大，整个大元王朝下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与之抗衡，张家为求明哲保身，又何错之有？

　　我惨淡地笑了笑，自嘲地想，我早该知道，这世间本就是人心薄凉。只是不知道，张瑾辰当初找我退婚，是否早已预见到林家的惨祸。我一想到他，心里就是一阵抽痛。那是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啊。垂髫之时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那些他为我找的幸运草，他送我的小玩意儿，我们一起煮的长寿面……那么多的回忆压在心头，让我觉得胸中酸楚，眼里已有泪意。昨日已死，我们再也无法回去。那些闺怨愁思，那些儿女情长，已经不是现在的我能够拥有的了。我告诉自己，现在要放在心头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报仇。

　　远处山寺钟声响起，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天边的暮色苍苍茫茫。
　　我敲开了张家后门，哀哀请求张伯母想办法送我进宫。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对张家也没有了期待，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能在沈家压制下仍勉强保持自主权的张家，我想不到别的势力能帮助我隐藏身份进入深宫。

　　张伯母看着一身狼狈的我，长叹一口气，难掩泪意地说：“浅浅，这两日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可是朝堂局势如此，张家求自保尚难，你张伯伯也是不得已才没帮你父亲说话……但瑾辰前去退婚的事，我们真是不知……明知道按照大元律法，只要你嫁为人妇就不用跟着林家受刑，我们还怎会要他去退婚呢？只是瑾辰他游学回来带了个女子，就硬要退婚改娶他人，我也拦不住。终归是张家亏欠了你。如今你要进宫，我虽不知你是如何打算，在宫里也没多少渠道可帮衬你，但我会尽我所能，只求你在宫里不被人认出来，一生平平安安。”

　　我微微苦笑，到了这个地步，我又能说什么呢？不论是何原因，林家终究已破灭，这些悔恨和亏欠，又有何用。

　　我接过张伯母递来的石青膏，在额头左边点了一大块“胎记”。这是一种特制的颜料，沾在皮肤上半月都不会褪色。只要每半月涂一次，就能一直保持下去。

　　从这一刻开始，林家林浅已死，宫廷浣衣局将多一个面有瑕疵的小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