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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寒雪漠漠01 那天我哭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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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圣十七年冬。大雪纷纷扬扬地下,整个长安城覆上了一层雪白的霜。打开窗,凛冽的北风就带着雪花打着旋地往人脸上扑过来,寒意刺骨。
佛堂里安静得没有人声。娘亲和周妈妈只静静地跪在佛像前,祈求着我们都清楚早已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我们都明白,父亲和哥哥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两日前,大行皇帝被流箭所伤,中剧毒,薨。史称当朝沈丞相彻夜追查,怀疑刺客为林家军兵卒,并搜出林大将军手书,证据确凿,将林家男丁收归刑部,严加审查。
我还记得不久前的一日,父亲叹着气看向窗外,他对娘亲说,沈丞相提前获知了皇上调林家军驻扎京郊的目的是要将他拿下并处斩,接下来可能是一场死战,要我们做好最坏的准备。
那时没有人想到这个最坏的结果来得这么快。皇上被刺杀,接着又嫁祸父亲,一环扣一环,无法破解。真是好心思啊。行动迅速狠辣,一击即中。——和那年围猎场上耐心教我狩猎的那个沈伯伯一样。
哦,忘了说,沈丞相,也是当年的沈皇后、现在的沈太后的哥哥,和我父亲——当朝林大将军,还有另一位张御史令,是当年一同追随七皇子并助其登上皇位的好友。因为这份情谊,三家人也走得极近。我幼时顽劣,常与沈家二公子、张家大公子嬉戏笑闹,却不曾想过有一日我们可能是相见眼红的仇人。
先是沈伯伯和父亲反目,接着一直以来都作为姻亲(两家人为我和张家大公子张瑾辰订了娃娃亲)交往的张家作壁上观,甚至在林家事发前就解除了婚约。戏文上讲的亲友相斗的戏码,原来都可以是真的。
那天我哭着问父亲,几家人有这么深的情谊,为何非要斗个你死我活。父亲转过身,看向远处的青山,只是苦笑,说:“这就是政治,你不会懂。”
我确实不懂。彼时十五岁的我,只是林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林浅,我懂得怎么放风筝,怎么捉弄沈二,怎么在闯祸之后讨好母亲,也隐约懂得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却不懂惺惺相惜的知己为何会在岁月变迁之中变为仇敌,不懂政治为何会让这么多人赔上性命,也始终不懂,为何那些我以为离自己无比遥远的斗争和死亡、仇恨,会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发生。
家里的下人已都被遣散,我自己泡了茶,站在回廊里看漫天风雪。雪花被风扬起又飘摇落下,将整个天空遮得迷迷蒙蒙。我想,这倒像极了哥哥曾教我吟咏的一句诗,风寒雪漠漠。
如果哥哥在家,他一定会迎雪而立,和着北风的呼呼声舞剑,然后转过头笑着向我炫耀武艺的长进。
可是哥哥不在,父亲也不在。那些温暖的笑容都不在了。
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他们。不知道他们在牢狱之中受着怎样的痛楚。
我啜了一口茶,只觉得又苦又涩,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将茶杯扔到雪地里,却只听到钝钝的一声闷响。周妈妈听到响声冲了出来,将我搂在怀里。
我终于哭出声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心口绞痛。我不像娘亲那样信奉神明,也做不到自欺欺人。我隐隐地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却从不敢去细想。
我从未那样大哭过。就算是六日前,我一直喜欢着的瑾辰哥哥登门退亲,我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得声嘶力竭……那时虽觉悲恸,但因为有娘亲安慰,总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算嫁不出去也有归宿有寄托。而如今,我连和家人在一起的微小希望,都抓不住了。眼前的世界一片惨白,让人找不见路途,寻不到希望。
日暮时分,雪终于停了。惨淡的日光照在雪地上,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只添了几分死寂。圣旨也在这时到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里面写着的,不过是沈丞相的意思。——因为当今圣上,只是个才丧父的什么也不懂的五岁孩童。
“林家所有男丁杀无赦,女子贬为奴婢,即日发往长安城教坊。”我盯着娘亲捧着圣旨的颤抖的双手,感觉理解了每个字的意思,却还是不懂这段话的意思。
娘亲阖上双眼,声音也早已哽咽:“真的…真的要对林家心狠至此吗?”
我在娘亲怀中抬起头,看着她已经哭干了眼泪的脸,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万念俱灰。周妈妈端来鸩酒,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林家的女子,不可能在教坊里以笑侍人。
窗外是白雪千重,再也没有别的颜色。屋檐下有冷冽的冰柱,像刀刃一样闪着白光。娘亲身上有淡淡的兰花香,一如既往地好闻。我忽然觉得,事已至此,和母亲相拥死去,和父亲兄长到黄泉相聚,大概也不是件坏事。
可是到最后,我连死也没有死成。——娘亲不忍心,让周妈妈将我的那杯毒酒换了。代替我成为尸体的,是周妈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