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记》蔡如妍

6、重逢

　　端午过去，天气渐热。人们已经穿了夏衫。

　　距离太后寿辰不足一个月，各国国王王子，使臣，还有各大番商都陆陆续续抵达汴梁，藩地各个藩王王妃王子王孙皆陆陆续续赶了回来，整个汴梁城，处处可见华丽的宫车过往频繁。

　　虽说戒备森严，京兆尹累的想吐血，负责戍卫京城的三衙，更是整夜的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们的鞋都磨破了几双。茶肆酒楼瓦舍勾栏，却也比以往热闹了十倍不止，生意也是好了十倍不止，皆因全国各地的商贩皆闻风而至。

　　李清婉这半个多月来，借了这个东风，单单帕子香包扇坠这些小件等，居然卖了将近十五六贯的的钱，惊喜之下，越发督促严苛下人起来，但凡会点针线的，皆逼着做几个活计交差，刚开始这些奴仆们还眼巴巴等着分钱里，结果等到一个月，连个大子也没见到发一文，府里上下就开始怨声载道，皆敢怒不敢言。

　　再来说宋明珠手里的货，都是顶级好货，紧俏的很，早就脱手了，宋财主眼看着把一箱一箱的货变成一箱箱银子，再换成厚厚一踏银票，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番国的大小商人，刚来汴梁，自然也是先急着出手带来的番邦货物，东洋的皮毛人参，南洋的宝石，珍珠，珊瑚，燕窝鱼翅，西洋的自鸣钟，万花筒，还有各种没见过的飞禽走兽，花卉草木，衣食住行，皆都有人贩卖，自不必说。因番商们只要真金白银，不要银票，几个大的钱庄银号，兑现银的早就排起了长龙，几大钱庄虽说早有准备，依旧不够用，几个东家紧急从各处调银。

　　宋明珠每日陪同宋财主东市逛罢又去西市，也是看的眼花缭乱，大为赞叹，带来的银子流水似花了出去。

　　这一日逛了半日，宋财主与宋明珠大包小包又买了一堆，又热又渴，便在一个茶肆坐下歇脚喝茶。

　　却听有人在议论纷纷。一个中年老秀才指着楼下驶过的宫车。啧啧两声，道：“瞧见没有？你们可知那宫车里坐的是哪个？”

　　众人附和道：“不是藩王就是王孙，总之，总是皇家宗室。”

　　那秀才点头道：“正是藩王，这个藩王又有点不一样。”

　　众人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那秀才压低声音道：“你们瞧那宫车的徽记，车里的是魏王，魏王是先太子的长子，直到去年满了二十岁，才封了王，封了藩地，藩地在西南云贵贫瘠荒凉之地。而官家的几个皇子介是十三四岁都封了王。”

　　说罢，给了大家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众人一听，顿时不吱声了。

　　先太子，那可是是个忌讳。

　　先太子是先帝唯一的嫡子，二十年前，不知为何因病去世，先帝悲痛欲绝，不过一年，便也去了。当年还是齐王的皇六子在太后主持下，力排众议，坐上龙椅。先太子的儿子，当年的太孙，还尚在襁褓，直到去年二十岁及冠，娶了一个七品官员的女儿为王妃。这才封了魏王，又封了贫瘠蛮夷之地为封地，一家人冷冷清清地去了封地，其中缘由，大家自然是心知肚明。

　　宋明珠在旁边听了暗暗惊异。顾不上多想，只因对面总觉得对面有个人一个劲盯着自己，抬头扫一眼却是个年轻公子，看着一身清贵，并不认得。心道可能是认错人，便错开眼，听众人瞎侃。却不料那人一直盯着自己看，直盯得自己浑身不自在，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道却是谁？原来是李清晖。

　　李清晖这几日又来到沁园喝茶，不想刚坐下，就见到一对父子也跟着上楼坐在对面。若不是胖胖的宋财主显得最扎眼，李清晖压根没认出来那个俊秀男装的人是自己上辈子的妻子宋明珠。

　　自己上辈子这个财主岳父，可谓是富得流油，却也抠门的厉害，仗着自己有些臭钱，没少给自己脸色，自己上辈子可算在他手底下吃了不少排头。想当初，他不过一个下贱庶民，如果不是自己迫不得已娶了宋明珠，做了自己岳父，谁会给他那么大的脸面！这辈子，想给他当岳父，那也得看看自己乐不乐意！

　　转眼一看旁边的宋明珠，不由得又满眼嫌弃，若不是见到宋财主，一时还真没认出来她是年轻时候的宋明珠。记忆中的宋明珠，似乎是个满脸愁容黄脸妇人，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看起来很是贤惠模样，从不敢对自己大声说话，事事都顺从自己，还假仁假义对几个小妾极好，暗地里却对自己喜欢几个姨娘庶子用那样的卑劣手段赶尽杀绝，若不是表妹叶蓁蓁，自己压根不知道她是如此的蛇蝎妇人！后来，如果不是魏王拦着，说是要靠她娘家这个现成的钱袋子出钱，成就大业，自己早就休了她了！

　　看看！自己不过看她几眼，便露出如此凶恶的眼神，果然是个恶毒的女人！

　　宋明珠感觉到对方甚是无理，眼神里又带着嫌弃厌烦的滋意味。不由也莫名其妙，仔细想了想进京以来遇到的人与事，并没有什么得罪了人的地方。又见他年纪虽小，却一身气度中又带着傲然与蔑视，衣着却并不华丽，顶多算是清贵，心想京城卧花藏龙，听人说到处都是皇子王孙，可别是个微服的皇孙，自己不过商户之女，无权无势，万万不可得罪了人。索性任他去了，当做没看到吧。

　　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宋明珠这才与父亲结了账，下楼回家。

　　李清晖见宋家父女下楼，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魏王赵括今日乘车去了宫里拜见太皇太后与太后，又拜见皇上，并没说上几句话，连午饭都不曾留，就被打发出来了。

　　出了宫，让侍卫驾了车回府，自己只带了两个长随散心，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沁园。魏王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刚坐下，等待许久的李清晖便激动万分，上次只是远远地跪拜说了几句请安的吉祥话，如今却是真正的时机。

　　李清晖整理一下仪容，便走到魏王面前，深深一揖，道：“李清晖给殿下请安。”

　　魏王端了茶杯，皱着眉头扭头一看，是个十七八的公子哥，对自己十分恭敬，又口称殿下，便有些不自在，四下看了看并没多少人看过来，这才道：“我是微服，并不想让人知晓，你快别行礼了。坐下说话。你称我三爷就可以。你看着脸熟，却想不起来是哪个？”

　　李清晖忙躬身应了，坐下与魏王说了自己出身。

　　魏王心不在焉的听完，仿佛有些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失望。也是，整个京城，哪个位高权重的敢不要命接近自己示好？

　　李清晖东拉西扯的说了半日，见魏王心不在焉，不由有些急了。犹豫再三，轻咳一声，以拳掩嘴，压低声音：“殿下不要急，只须再忍耐一两年，届时假凤西去，潜龙出水，既可成就大业。”

　　魏王一个激灵，只觉如坠冰窟。李清晖的话什么意思，自己当然明白。虽然心里有那么点不可言说得奢望，何曾被人这样挑破说出来过？

　　魏王第一个反映就是难道是皇叔觉察自己的心思，派人接近自己，来套话试探自己的？顿时遍体生寒，定定看了李清晖一眼，强忍惊惧，强自镇定道：“兄台何出此言，我竟是一句不懂。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说罢拂袖匆匆而去。